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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抽骨   祁娄宿 ...

  •   祁娄宿喉结微动,目光落在沦为茶壶的青玉杯沿,又缓缓上移,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。

      那上面沾了一点极细的水汽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像是蝶翼在晨露中微振。祁娄宿忽然觉得,这满院的甜香,都不及此刻眼前这一瞬来得让人撩拨心弦。

      褚危鬼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,搅动的手微微一顿,却没有回头,目光仍旧落在锅中翻滚的奶泡上,声音像是被这氤氲的热气熏得有些发软:“天道大人怎么不进来?”

      祁娄宿这才动了动,迈过门槛走了进去。他没有说话,只走到一侧的椅面上坐下,目光照旧落在褚危鬼的动作里。

      青玉杯中的已浮起一层绵密的细泡,正被竹勺一圈一圈地搅着,最终那竹勺在锅沿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青玉杯下原本跳跃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,直至熄灭殆尽。褚危鬼用竹勺将青玉杯中的奶茶,缓缓倾入已被温过的白瓷杯中。琥珀色的液面随着注入微微晃动,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最终归于平静。

      褚危鬼用竹勺将奶茶缓缓倾入一只早已温好的白瓷杯中,琥珀色的液面随注入微微晃动,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最终归于平静。

      待那温度晾到恰好不烫口时,褚危鬼才端起白瓷杯,细细抿了一口。

     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,甜腻得有些过了头,怕是炒糖时没算准火候。他指腹贴着杯壁,将杯子在掌中转了转,甜香扑鼻,味道却不如闻着那般好。

      他这才偏过头去瞧祁娄宿。祁娄宿正倚在椅中,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,像已经看了他许久。

      褚危鬼便端着杯子走过去,将那只白瓷杯递到他面前,语气淡淡的:“尝尝,归一的新方子。”

      祁娄宿垂眸,视线在白瓷杯沿停了片刻,才缓缓抬手接过。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时,他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一下。

      这杯茶,褚危鬼刚刚饮过一口。他方才看得分明。

      此刻杯沿上还留着一圈极淡的湿痕,像某种未说出口的邀约,又像无声的默许。

      他指尖微顿,随即低头,就着那杯沿饮了一口。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烫意顺着喉管一路往下,像被点着了一小簇火,激起一阵说不清的战栗。

      “如何?”褚危鬼微微歪头,眸中浮着几分促狭的笑,像在讨一句好,又像只是在逗他。

      他抬眼看向褚危鬼,眸色深沉如夜,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很好。”说着随手将那只白瓷杯搁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    褚危鬼闻言,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接,愣了片刻,旋即眼尾微微上挑,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:“那便好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房中再无声响。

      屋外天色沉沉,露不出半点日光,檐下风铃偶尔被穿堂风拂过,发出几声清越的脆响,更衬得屋内静谧幽深。

      “不过——”褚危鬼忽然倾身向前,指尖轻轻点了点祁娄宿的膝头,语调慵懒,像是随口一提,“天道大人这些日子,来我这里有些频繁了吧。”

      祁娄宿没有躲。

      他任那只手在膝头作乱,目光却低下去,看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膝上轻点,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。

      他手中正捏着七块色彩各异的薄木片,是仿着归一的七巧板做的玩意儿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块边缘极利的木片,指腹被棱角硌出一点极浅的白痕。

      他低声道:“频繁么?”

      像在问褚危鬼,又像在自问。

      褚危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眼底笑意更深。

      他顺着祁娄宿的手臂向下,指尖不紧不慢地划过他的手腕,最后覆上他握着木片的手,一使巧劲,将那些木片轻巧地夺了过来。

      那几块木片在他指间翻动,触手生凉。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,瞧不出什么名堂。

      “这七巧板,做得倒是精巧。”褚危鬼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味,“不过,你何时对这些起了兴致?”

      从前,可没见小鱼儿对这些寻常孩童的玩意儿有过半分兴趣。褚危鬼心道。

      祁娄宿倏然凝眸看向他。

      褚危鬼额间那点红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妖冶,像一滴凝固的血珠,透着某种被火光映透之后才肯露出的颜色。

      祁娄宿的目光落在那点殷红上,像被它轻轻牵引了一下。他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。

      ——褚危鬼心里闪过的那个称呼,极轻极快,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胸口。

      小鱼儿。

      这是第二次了,听到这个称呼了。

      “你方才——”祁娄宿没有把话说完,像是要先确认听到的是真是假。

      只是祁娄宿在没听过什么。

      他的目光终于从褚危鬼额间移开,落在他的眉眼间,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,又落回他握着七巧板的手指上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如深潭般幽邃,仿佛要将褚危鬼整个人都吸进去。

      “什么?”褚危鬼没听见祁娄宿的下文,微微偏过头,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浮着几分疑惑与探究,语气轻轻的,尾音像勾着一点没说完的话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祁娄宿一时也辨不出方才那声是否真落进了耳中。

      或许是祁渊作祟,又或是这屋内太静,静得让人生出了些不真切的错觉。他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,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
      “这东西我瞧着有趣,不如天道大人赏了我,可好?”褚危鬼说着,手腕轻转,那几块木片便在他掌心几番拼接,片刻间拼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蝶。

      那木蝶扇了扇翅膀,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,像关节里藏着极精密的机括。它颤颤地离了褚危鬼的掌心,在屋内慢悠悠地悬飞一周,翅缘几乎擦着祁娄宿的鬓角掠过。

      直到褚危鬼指尖轻勾,木蝶才又乖顺地落回他掌中,重新散作七块零碎的木板,安静地伏着。

      “这机关术,真是有趣。”褚危鬼低头瞧着那几块木片,眼底笑意渐浓,像寻到了什么极合心意的玩物,越想越觉得该将它占为己有。

      祁娄宿静静看着他掌中那几块重新散落的木片,又去看褚危鬼唇角那点藏不住的兴味,没有立刻应允。

      ——他想在这里多坐片刻。

      褚危鬼见他不说话,也不恼,反倒笑吟吟地凑近了几分,近到衣袖几乎要搭上他的手腕:“就当是天道大人给我的补偿——”

      至于补偿什么,褚危鬼没说,只留了截意味深长的尾音,轻飘飘地在空气里打着旋。

      这算什么补偿。

      祁娄宿抬眼去看褚危鬼那张含笑的脸,心底却蔓开一阵莫名的涩意。像有什么极细极薄的东西在胸腔里缓缓裂开,又无声无息地重新拼合,最后只剩一个极轻的点头。

      可这不是他的本意。

      这是新岁礼。

      褚危鬼没瞧出祁娄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,只当他是默许了这份带几分戏谑的补偿,便心情极好地起身,提了那盏白瓷杯往青玉杯前走去。

      他重新斟满一杯奶茶,放到祁娄宿一侧的桌面上,算是谢礼。祁娄宿端起饮了几口,没说话。

      褚危鬼便只当他喜欢,接下来的时间里,又替他沏了一杯接一杯。到了最后,那青玉杯中的奶茶竟被祁娄宿一个人喝去了大半。

      甜腻的香气浸透了整间屋子,连窗纸都像被熏软了几分。

      褚危鬼白日里本就没怎么睡,入了夜便早早歇下。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。夜半时分,落山内外忽然亮起几束烟火,无声无息地窜上夜空,又接二连三地绽开,将昏暗的寝殿映得忽明忽暗。

      褚危鬼被那明灭不定的光从睡梦中拽了出来,皱着眉在枕上翻了个身,扯过被子蒙住头顶。

      那光仍不依不饶,透过窗纸,隔着被衾,一闪一闪地往他眼皮上跳。他终于有些烦了,索性将手从被中探出,指尖朝外极轻地一弹。

      青玉杯自案头浮起,无声无息地飞至院中,嗡地一颤,一道温润的青光便如倒扣的碗,将整座小院都拢在了里头。外面的烟火、光影、人语,尽数被隔绝开来,只剩满院的竹叶在青光里沙沙地响,像隔着一层水波,遥远又安静。

      他这才重新合上眼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
      新岁了。

      只是天还未亮透时,外头的雪已经落下来了。不是纷纷扬扬的大雪,是那种极细极密的碎雪,像谁把天顶的云磨成了粉,一把一把地往下筛。

      褚危鬼醒时,窗纸上透着一层清透的白光,比平日亮得早了些。他披衣起身,推开半扇窗。院中已积了薄薄一层雪,竹叶被压得微微下弯,偶有风过,便簌簌地抖下一小撮雪来。

      昨晚青玉杯的屏障不知何时已撤了,院子里落满了新雪,也落满了碎红——几片从山道那边飘来的鞭炮红纸,大约是昨夜烟火散后,被风一路卷进来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将窗子合上,去内室盥洗。

      待褚危鬼推门出来时,院中已有客。

      花影站在廊下,正伸手去拨檐角那两盏红灯笼上积的薄雪。

     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织金的衣裙,袖口滚了一圈极细的兔毛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眉眼间也染着几分新岁的喜气。

      听见动静,她回过头,见是褚危鬼,便笑着:“褚前辈,新年安康。”

      “这是我备的拜礼。”她行了礼,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,双手递上前去。

      褚危鬼目光在那锦盒上略一停留,并未立刻去接。他活了百年又百年,还是头一回正正经经地收到小辈的拜礼,心里竟生出几分新奇与微妙。

      花影将锦盒又往前递了递,脸上笑意更深,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期待。

      褚危鬼到底是在那热切目光中接了过来,揭开盒盖。盒中静静躺着一串珠子,颗颗圆润饱满,泛着极淡的草木清气,似是某种香木凝成的珠粒,细细打磨而成。

      褚危鬼将手串拿出来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温润的珠面,就着天光看了片刻,转而套在了腕上,在花影眼前晃了晃,示意自己收下了。

      那珠子触手生温,隐有清苦安神的香气透出,像把一整个春日的晨雾都缠在了腕上。他抬眼看向花影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:“有心了。”

      花影见礼物被当场戴上,眉眼弯弯,笑意更盛:“这串子是安神用的,正配褚前辈。借着新岁,便作拜礼给你了。”

      褚危鬼垂眸,腕间那串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散出极淡的草木香,确实让人心神都静了几分。

      他未再多言,受了这份心意。

      既是新岁,自然没有只收拜礼而不回礼的道理。只是他这里虽没什么好东西,便转身回了内室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囊包,递到花影面前。

      “新岁礼。”

      花影也不推诿,伸手接过。小小的囊包沉沉的,不知装了什么硬物,隔着布料硌着掌心。她解开系带,袋口一敞,里头流光溢彩,竟是一整袋灵石,颗颗剔透,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。

      花影一怔,随即抬眸看向褚危鬼,眼中满是惊喜。

      往年的新岁礼虽说珍贵,却从没有哪一样像这袋灵石来得实在又漂亮。她将袋口重新束紧,抱在怀里,对褚危鬼投去一个极尽赞许的目光:“褚前辈,你可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前辈。”

      花影今日要拜访的不止褚危鬼,于是说完也不多留,笑吟吟地告了辞,像只得了满嘴松果的松鼠,心满意足地出了小院。

     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却没安静多久,院门便又被轻轻叩响了。

      “笃、笃。”

      来的是杜鹃,只她一人。

      褚危鬼仍站在廊下,腕间的珠串还散着极淡的香。他转头望向院门,透过半掩的门缝,瞧见一道艳红色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外头,没有贸然推门,只等里头的人应声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院门被极轻地推开。杜鹃跨过门槛,进了院子,声音软而轻:“新岁安康。”

      褚危鬼往门外瞧去,再无别的人影,只段杜鹃一人安安静静地立在雪地里。

      “归一没来?”褚危鬼问。

      “阿归她,还未起身。”杜鹃小声说,话音落下,院子里便静了许久,只有檐上积雪被风吹落时,簌簌地响了两声。

      “小石头人,你来做什么?”褚危鬼半蹲下去,视线与杜鹃齐平,望进她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里。

      “我来贺岁。”杜鹃一本正经地开口。她和春生做乞丐的时候,每逢新岁都贺岁的。

      褚危鬼听了,没说话。

      他原以为杜鹃和花影一样,是来讨新岁礼的,正想着这丫头怎么也学得这般热闹起来。

      杜鹃却已说完,便要转身离开。褚危鬼摇了摇头,又好笑又有些意外,开口叫住她:“小石头人,不要新岁礼?”

      杜鹃转过身,眨了眨眼,像是不解地望了褚危鬼半晌,才道:“褚哥哥不是已经送过了吗?”见褚危鬼面上浮起几分不解,她又认真补了一句,“你说,要将崖下的那间石室送我,不作数吗?”

      褚危鬼被她这一点拨,方想起来确有其事。唇角却弯了一下:“作数。那间石室,归你了。”

      杜鹃眼睛倏地亮起来,朝他露出一个极轻极甜的笑,再没多留,出了小院。

      她走后,雪又大了一些,她踩出的一串小脚印在雪地里整整齐齐地蜿蜒出去,像谁用细线绣在白衣上的一行针脚。

      褚危鬼仍蹲在廊下,看着那串脚印出了神。

      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,这次远不如杜鹃轻快,沙沙的,踩在雪里带着股没处撒的闷气。是遇春生。重羽还未出关,他的拜礼便由他的弟子代送了。

      遇春生冷着一张脸,将一个扎得方方正正的礼盒往石桌上一放,干巴巴地道了句“褚前辈新岁安康”,也不等褚危鬼说什么,扭头便走,活像多待一刻就会折寿。褚危鬼也不拦他,只当这是重羽的礼到。

      游冲来得晚些,一手提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不知装了什么,沉得他半边肩膀都往下坠。他倒是比遇春生识趣,笑呵呵地把篮子往廊下一放。

      他待的时间也不长,喝了杯热茶,便又踩着雪走了。

      其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不相熟的弟子朝褚危鬼的小院行来,有的放下礼便走,有的站在院门口朝里张望几眼,遥遥行个礼,不敢进院,只将东西放在门槛外便像被雪追着似的跑远了。

      直到下午,褚危鬼的小院才真正静了下来。

      院中已积了不算薄的雪,石桌上、廊角下、门槛旁,堆了满当当的拜礼,大大小小,花花绿绿,衬得这素来冷清的院子竟有了几分世俗年节的热闹。

      褚危鬼站在廊下,瞧着那些东西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他那一十二间石室。送了一间出去,那剩下的,总该放得下这些东西了。

      念头一起,他自己先觉得有些荒谬,又有些莫名的好笑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,腕上那串草木珠滑下来一小截,在雪光里轻轻晃了晃,散出极淡极清的香。

      他垂眼看了看,到底还是转身进了屋,提了只空箱出来,把那些拜礼一样一样地收进去。

      游冲走时说是今夜玉清街有灯会,历来热闹非凡,让他得空也去瞧瞧。

      褚危鬼当时没应,瞧着这些拜礼。不知是哪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,他竟真生出几分兴趣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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