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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下山   道一下 ...

  •   道一下山那日,天色是雨洗过般的湛蓝,远山轮廓清晰得几乎锋利,谷中雾气散尽。

      他的行囊简单,只有一柄长刀、几卷年少时未注解完的刀谱。并非负气出走,而是一百年了、都该放下,人、事、物。

      道一是道一了。

      山门外石阶被晨露打的湿露露的。他本以为无人相送——昨日花影做东,在院落摆了一桌酒,算作践行,也是了解。席间无人提旧事,只说山水、说趣闻。

      酒至酣时,喧嚣地叫人近乎落泪的暖意,是道一久久未曾体会过的,陌生,却不讨厌。

      只道年少、只叹可惜。

      道一想起了,花影昨日执意要教给他的歌谣。

      “青草地--绿油油--嘻嘻哈哈一整天、一整天~。”叫什么“快乐歌”,有趣的很。

      石阶尽头,那个穿着素净青裙、静静立在老松树下的身影,是怜水。他唯一的徒弟。

      良久、相顾无言。

      “怜水,为师此番云游,不知何时能归。掌教之务,你已可自理。我只盼你......顾念自身,你的心疾,按时服药温养。”

      道一的声音平淡,落在山风里。

      怜水细腻聪慧与息惊澜同为先祈一脉后人,将自己的执念猜的十之七八,又这般滴水不落、借山打力。

      “罢了!”

      道一伸出两指,轻点在自己额间。指尖微光凝聚将一缕极细地却异常精纯温润的淡金色灵识缓缓抽出。

      “你向来执拗,许是不会听的,和你的阿兄一样。”

      道一低声叹气,指尖引着那缕淡金色灵识朝怜水心口膻中穴所在处,悄无声息地融入她的经脉,护持住心脉根源。

      “我非身死,它便不会消散。”道一收回手,气息微乱,声音却已经平稳。“可保你心疾发作时少许折磨,平时温养,亦事半功倍。”

      怜水怔怔站在原地,感受心口陌生而温暖的牵引,毫不遮掩的庇护之意。

      “弟子怜水,跪叩道师。诚愿道师此去云游,顺遂安康、早消执念,得证本心。”

      青丝垂落,端端正正地跪在石阶上,俯身叩首。

      道一朝山下走去,一步一步,步履不疾不徐,清瘦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苍翠的山色和氤氲的晨光之中。

      怜水缓缓直起身子,她跪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山道,许久,才抬手轻轻放在心口。

      “呀!来晚了,本有事请教道一掌教的。实在可惜,我回去该如何向交代啊?”归一带着她拙劣的演技登场,惊得林间的鸟雀都飞走了几只

      “要和谁交代?褚白还是鬼王褚危鬼吗?再者你不是一直都在吗?”怜水撩起裙摆,站直了身体,微微侧目落到刚现身的归一身上。

      “看来沉月掌教知道我因何而来了?”归一停下脚步,脸上的懊恼褪去,露出底下尖锐的审视。

      “半月前,道一掌教是失踪,还是决意赴死,你当真不知?”

      “花影最怕惩戒司了,她妄议落山掌教,理应受罚吧。”归一眨巴眨巴眼睛,好似真诚发问般。

      “那“东西”在五道世,许姓人家。”怜水转回视线,算是妥协。

      半月前,道一确留一纸传音符于怜水:“将死之人,莫寻。旧友褚危鬼寻物,五道世、 许姓人家。”

      怜水便知晓道一决意与其执念同归于尽,才做隐瞒,暗地推波助澜。那是她的道师,阿兄为他而死,定见不得他这般凄苦一直留在过去。

      归一眯了眯眼。怜水这话是承认,她借花影之口透露往事,引他们插手。归一不明白怜水为何不亲自点破。

      “点明?”怜水忽然轻轻笑了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,“我还以为你皆已明了?”

      怜水转身,正视归一:“春秋易改,执念难消。又岂非三两语能点破的。”

      怜水摇了摇头,“定波在思泉沉了一百年,我在他眼中亦如此。都成了“因”,开不出“果”的”

      怜水看着归一,眼神微动,嘴角轻启:“息惊澜,算是我阿兄。我便更行不了此事”

      “我与息惊澜是先祈一族的后人,与青山道主同出一脉。”她的声音如入幽谭,

      “先祁一族?!”归一瞳孔微缩,脸上闪过一丝讶色,“难怪......难怪你能与止戈相通。”

      归一灵光炸现,上下打量着怜水,目光变得有些急切,“那你可否......有没有......”

      “没有!”怜水干脆地打断她,脸上尽显疲惫无奈。“预知者早夭!”

      “早夭?”归一还留在原地细细品味的时候,怜水已经掠过归一朝山上去了。

      几日后!

      殿前广场的青石地面被晨光洗得发白,远处褚危鬼、祁落宿、重羽以及霞峰、游冲四人已然化作天边几个黑点,没入缭绕的云阵之中。

      怜水转过身,目光落在归一身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你为何不去?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是重羽?”归一想起重羽临走看怜水的眼神。

      怜水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山风吹动她素色的掌教袍袖,显得有些空荡。

      “自然是我与李笺己灵力不稳了,”归一自顾自接了下去,嘴角噙着点惯常的、漫不经心的笑。

      “况且,我还有重要的事。”

      “去上坟?”

      花影从廊柱后转出来,语气里的不屑明晃晃的,“再者,你灵力不稳还不是因为你那……”

      她撇撇嘴,从袖中抽出一张叠成三角的淡金色符纸,顺手抛给归一,“算了,看在护山大阵的份上,这个给你。”

      符纸轻飘飘落在归一掌心,触手温润,隐有安神的灵气流转。“调养生息,□□灵力用的。”花影补充道,眼神却瞟向别处。

      归一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,目光转向怜水,话却是对花影说的。

      “沉月掌教,难道没告诉你吗?那半颗灵核可全是....我的私心啊!”

      花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立刻瞪圆了眼:“哼!私心!是人谁敢说无私心!”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维护的意味。

      归一笑意更浓,她扬了扬手中的符纸:“那花影小朋友,你这符,私心为何?”

      “你……!”

      花影噎住,指她鼻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,猛地甩下。

      “懒得理你!”她气冲冲转身就走,裙摆掠过石阶,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      只剩下归一与怜水。

      风吹过,更显空寂。过了好一会儿,归一才再次开口,打破了沉默:“你......还没回答我。为什么是重羽?”

      怜水的目光掠过远方,声音轻缓:“他命格太轻了。压不住煞,在我身边……恐受牵连。”

      怜水顿了顿,斟酌开口:“此去也许有转机显现。”

      “那花影呢?”归一追问。

      怜水眼底溢出极温柔的笑意:“花会凋零,花影不会。日及所至,任何一朵花的影子,都是‘花影’。”

      她看向归一,眼神明澈,“更何况,落山掌教的位置...是留给她的。”

      归一眼神微动,嘴角笑意不止,反问她:“你呢?”

      怜水望向天边舒卷的流云,神色平静:“我?我既不求仙,寿数怕是百年余便会死去。”

      她侧头看向归一,语气里满是了然的诘问,“你不早就知道吗?苍生道修士,多受心疾反噬,难能长寿。”

      “很早吗?”归一不答反问,笑意僵在脸上。

      “大概……一千年前?”沉月缓缓道,目光锁住归一。

      “‘归’——究竟是你的姓,还是你的名?”

      修仙界有一不成文规矩:道修体悟天道,常弃姓氏,以道号或单字行走;法修借外力器物,则多沿袭俗世姓氏。

      归一自然的移开了视线:“我并非苍生道修士。”

      “我说.......另一种可能。”怜水跟随归一的目光,“也许……你可以开启‘转生阵法’?”

      空气骤然一凝。

      “沉月,”归一的声音冷了下来,直呼其道号,“你的好奇,未免太重了些。”

      怜水依旧自若,向前微微倾身,轻轻吐出了那个沉寂已久、重若千钧的尊号:

      “平芜道主。”

      四字落定,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无声之处。周遭的风似乎都停滞了,广场上的光暗了一瞬,仿佛有无形的界域陡然张开,又合拢。

      只是不消一刻,山风再起,吹动两人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
      转而归一露出谄媚的笑,抬手挡在两人之间,算作讨饶。

      “停之、停之。你这小孩随随便便就“开盒”别人,这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
      不就看出重羽对她不同,真不经逗。归一暗暗发誓:以后慎言、慎言。

      “本以为能向平芜道主讨教一番的。”怜水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却难掩心中的可惜。

      “日后、日后。你的心疾我想到一种解法,走吧回去我细细讲给你。”归一一边推脱,一边拉扯着怜水朝掌教大殿走去。

      落山的云雾聚拢,掩去一切痕迹,护山大阵的微光隐隐流转,隔绝内外。

      而另一边。

      祁娄宿、褚危鬼、重羽、游冲四人出了一道世,便一路向西。五道世与一道世颇有距离,御物飞行实在消耗灵力。考虑到重羽、游冲两人第一次下山,几人便在途经的集镇上买了两匹马和一辆马车。

      至于为何要买一辆马车,游冲心里不解。

      游冲看了看前方马车扬起的帘子,褚危鬼正倚在窗边,闲闲地眺望着远处的山色。又看看前方驾车的祁娄宿,目光平视着前方,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沉静而专注。

      游冲扬了扬鞭,策马赶上前方的重羽,可重羽也只是握着缰绳,眼神飘忽,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
      “重羽、重羽。”游冲尝试着叫了几声,并未得到回应。

      反倒是身后的马车传出了声音,那声音清冽悦耳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。

      “有虫小友,你有何事?不妨问问我。”褚危鬼仍旧靠在马车窗边,单手托着腮,只是目光落在前方并排的两人身上。

      游冲听到,忙拉紧马绳,退回到马车窗边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开口道:“褚前辈,是游—冲—,不是有虫。”

      褚危鬼蹙了蹙眉,暗想这名字竟这般拗口,放缓了语调去纠正:“那,游—冲—小友,想问些什么?”

      “为何不买四匹马呢?这样脚程可以更快些。”游冲呲着牙,露出个带着点憨气的傻笑。

      褚危鬼瞧着他的样子,嘴角扯出一丝笑意,笑意很浅,却让他清冷的眉目骤然生动了几分。

      “因为我不会骑马啊。”他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,尾音上扬,带着些理所当然的意味在其中。

      “褚前辈,你笑起来真好看,”游冲看得一愣,话便脱口而出,“像芙蓉花。”说完,他自己先有些臊了,不好意思地挠头。

      确实好看,也像芙蓉花。祁娄宿看着褚危鬼大半的面皮,印证了游冲这直白的说法。

      游冲只觉身边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寒意,瑟缩一下,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褚危鬼:“前辈,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对不起、对不起。”

      褚危鬼看着他局促的样子,眼底笑意更深了,只觉得是个傻的,这一路大抵是不会无聊了。

      “无妨、无妨。”他声音放得柔和了些,笑如沐春风。

      “那我就留这儿跟前辈说话,若祁前辈累了,我给您赶车!”游冲立刻又高兴起来,霞峰上的师姐总嫌弃自己嘴笨,看来褚白前辈真是个好人。

      只是,那股莫名的寒意,反而越来越明显了,游冲缩了缩脖子,继续同褚危鬼讲着什么。

      四人一连赶了几天的路,风尘仆仆,都有些疲倦了。褚危鬼也困乏地倚在车厢角落的软垫上,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惫懒,无力应对游冲那天马行空的闲聊。

      游冲依旧自顾自地说着,怪石形状、奇异霞光、再到蜜渍果脯,声音与单调的马蹄车轮声混在一起格外地聒噪。

      “你不口渴?”褚危鬼实在是被吵的头痛,掀开眼皮,瞥了一眼窗外活力满满的健壮少年,诚心诚意地发问,声音带着沙哑。

      “啊?”游冲不明所以,愣了一下,直白回答;“不渴。褚前辈你要喝吗?我有水,还是清早灌的。”说着要将水囊递给褚危鬼。

      “不了,”褚危鬼打断了他的举动,这人竟真是傻的。

      “累了!”褚危鬼敷衍,身影隐入车厢,暗自翻了个白眼便不再言语。

      游冲经过这几日的相处,对褚危鬼的情绪转变早就见惯司空了,只当他是真的累了,需要休息。

      便勒马退开些,心想着等到了歇脚处,寻些提神醒脑的草叶给褚前辈泡水喝。

      至于祁前辈……游冲偷眼看向前方那道挺直背影。

      祁前辈好像不太喜欢讲话。他此前几番尝试,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可以替换驾车。可每次,祁娄宿都只冷冷吐出“不用”两个字。

      褚前辈笑盈盈打趣祁前辈是“人机”,就是没表情的哑巴。还说归一前辈就是这样说祁前辈的,游冲心里那点被拒绝的忐忑也就散了。

      重羽倒是瞧着好多了,虽然还是一副沉沉的样子,但至少骑马的身形稳当了许多。有时问三句答一句,有时静静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
      天色渐晚,风依旧不急不缓地吹着,前方的官道蜿蜒伸向更远的、被暮霭笼罩的山影,马蹄与车轮声在空旷的天地间,显得单调而绵长。

      褚危鬼再次醒来时,已是夜半。风声淅淅索索,贴着山坳低徊,扰得人睡意全无。

      他下了马车。凉意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,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坳口,不远处一条小溪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,涓涓水声时断时续,更衬得四周寂静。

      重羽与游冲早已睡下,呼吸平稳绵长。火篝余烬仍噼啪作响,红光照亮一小片地面。

      祁娄宿独自坐在一侧,一手握着树枝,慢慢拨弄着将将息未息火苗,一手不知再烤些什么。烟雾升腾,叫人看不真切。

      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
      褚危鬼无声地走近,那呛人的烟味让其微微蹙眉,绕过烟雾才看清祁娄宿手中拿着根削尖细,上面窜着几尾处理干净的小鱼,鱼皮被火舌舔得微微焦黄,正渗出细密的油星。

      “你还未进食。”祁娄宿熟练地将鱼翻了个面,继续烤着,声音平淡无波。

      褚危鬼的目光落在他脚边摊开的阔叶上,已整齐摆放几条烤好的鱼,色泽金黄,热气微弱,显然有些时辰了。

      “你还不走吗?难道想一直在这里烤鱼吗?”

      褚危鬼的视线从鱼移到他的侧脸,“还是说?天道大人想要杀我不成?”褚危鬼在他身旁坐下隔着恰好的距离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。

      祁娄宿的手顿了顿,眼神晦暗不明。“一直烤鱼很好,”沉默片刻,又低声补了二字,“不想。”

      香气扑鼻,褚危鬼太久没尝过鱼了,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,直到接过那微微发烫的树枝。

      他低头咬了一口——外皮焦香酥脆,内里鲜嫩滚烫,火候精准。

      祁娄宿烤鱼的手艺,竟还是那么好。

      “我的记忆……有缺。”祁娄宿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。目光却少见地空茫。

      “一段、一段.....抓不住,打不开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褚危鬼:“却和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”

      “哦?那你记起我不喜你穿深色衣服了吗?”褚危鬼嘴里吃着鱼,满不在乎地嘟囔着。

      祁娄宿看着他,诚实地摇了摇头。火光映照下,他那一身深色劲装仿佛融入更深的夜色。

      “那你……”

      “你喜欢吃我烤的鱼。”祁娄宿打断了他的话,平直地陈述。

      “所以你要跟着我吗?”褚危鬼听出了未言明的含义与某种固执的牵连。

      祁娄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褚危鬼眼神示意了一下祁娄宿将身侧阔叶上那些已经冷掉的鱼。

      “凉了。”祁娄宿淡淡道,拒绝的意图显而易见。

      四周重归寂静,只有风声、溪流声,以及篝火余烬细微的爆裂声。困意来袭,褚危鬼缓缓起身朝马车走去。

      “抱歉。”

      褚危鬼不解,这没头没脑的“抱歉”所为何来。

      抱歉,恶鬼台上竟杀了你七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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