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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长明灯   风声从 ...

  •   风声从耳边褪尽。

      归一是第一个踩到实地的——不是青石板,不是白玉阶,而是一层微凉光滑的砖面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,正是落山大殿独有的墨玉砖,三尺见方,细缝间不嵌金丝,平整如镜,借着穹顶漏下的微光能隐约照出人影模糊的轮廓。砖面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,东一片西一片地映着殿梁投下的暗影,像是有人刚刚洒扫过,还没来得及等风吹干。

      身后几道光影次第落下,轻得像深秋的落叶触地。花影、褚危鬼、祁娄宿、李笺己、怜水、重羽依次现身,衣袂间还残留着些许从星门那头带来的微光,在幽暗的大殿中明明灭灭地闪了几闪,才恋恋不舍地熄尽了。

      大殿内寂静无声,只有檐角风铃被穿堂风偶尔拨动,叮咚一响,余韵在空旷的殿中荡了两圈才散。

      大门从外面被推开。日光轰然刺入殿内——不是晨光的柔和,不是暮色的温吞,而是正午的烈阳,白花花地、毫无遮拦地泼进来,像一盆烧熔的银子当头浇下。

      褚危鬼那双刚复明不久的眼被这光刺得生疼,瞳孔骤然收缩,他颤了颤眉,几乎是本能地合上了眼睑。

      再睁眼时,那刺眼的日光已被一片阴影挡下了。祁娄宿不知何时已往前迈了半步,肩背正好切进光线最烈的那道缝隙里,将褚危鬼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影子里。

      殿外有人疾行而来。脚步声急促而沉重,靴底碾过石阶上的碎砂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
      是游冲。

      他一身风尘,衣襟微敞,额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,显然已在殿外候了许久,见殿内有霞光闪过便知他们回来了,推门就往里冲。

      “你不在霞峰,怎么来了落山?”花影看着游冲气息不宁的模样,下意识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,殿门外日光灼灼,空无一人。

      她收回目光,眉头微微拧起,对着游冲便问,“杜鹃呢?”

      游冲一直候在大殿外。

      至于为何是他在这里,不是杜鹃。他一时解释不清,也没时间解释。他喘了口气,将涌到喉间的焦灼往下压了压,只能长话短说。

      “杜鹃被人掳走了,遇春生不知所踪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重羽一时恍惚,像是被这两个名字同时击中,脑中嗡了一声。

      花影的眉头拧着,嘴唇翕动了一下,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,第二下才将那句话从喉咙里逼出来:“你再说一遍。杜鹃怎么了?”

      游冲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拧出来,才把那句已经在喉咙里搁了很久的话又落了一遍:“杜鹃被人掳走了。遇春生去追,至今没有回来。”

      花影没有动。

      她站在那片泼进来的日光边缘,半边脸被照得极亮,半边脸沉在暗处,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,攥成一个极紧极紧的拳。

      归一的声音从侧边传来,不高不低,像一根针落在地上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    游冲转向她:“三日前的夜里。玉清界值夜的弟子说,杜鹃只身出了一道世,他心下疑惑便跟了上去,却见杜鹃被一团黑影掳走。那弟子传讯至孤水,遇春生接讯后便也闯出一道世,至今不知所在。”

      “遇春生去了哪个方向?”褚危鬼终于适应了那道光。

      他睁开眼,日光被祁娄宿挡去了大半,剩下的一小半落在他脸上,像一层被筛过的余晖,将他的眉目衬得格外沉静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地落得极为清晰,像是在层层迷雾中摸索出口的方向。

      游冲的目光落在褚危鬼脸上时微微一顿——他看见了一双睁开的、有焦点的眼睛。但他没有多余的情绪,也没有多余的寒暄,很快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:“此事已全权交由安长生负责。”

      “安长生?”祁娄宿记得这个名字,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归一轻声开口道:“你们先回去吧,我与重羽去一趟鹜涧。”

      她的话音刚落,褚危鬼已抬步朝殿外行去,衣袂在跨过门槛时被风掀起一角,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。

      他的脚步不快,却极稳,每一步都踏在墨玉砖的正中央,从大殿深处走向门外那片白花花的日光,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痕,沉默而果决。

      祁娄宿几乎在同一瞬间迈步,始终与他保持半步之遥——不远不近。李笺己看了归一一眼,跟在二人身后出了大殿。

      怜水还有宗务要处理。

      她本就是百忙中抽身去了无妄间,如今既已归来,宗中堆积的事务不会等她。归一既然这般言语,她便不再多问,只朝归一点了点头离开。脚步声极轻,在蟠龙柱间绕了两绕便远了。

      殿中只剩下归一、重羽、花影,和还站在原地的游冲。

      花影还立在原地,没有动。

      她的目光从游冲身上移到归一身上,又从归一身上移到重羽身上,嘴唇动了动,那三个字还没出口,游冲已看出了她的意思。

      他有些为难地、带着几分不忍地开口道:“华符业师要你回来后,即刻去见他。”

      花影听闻此言打了个寒颤。

      那寒颤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后颈,窜进发根,将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。

      她缓缓转过头,看了游冲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认命,然后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,打消了同去的念头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对游冲说,声音里有种慷慨赴死的悲壮。

      两人朝殿外疾步而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了一阵,终于被檐角风铃的叮咚声吞没了。

      归一与重羽对视一眼,没有多余言语,身形一并掠起,顺着山势朝着鹜涧的方向快速赶去。

      鹜涧坐落在落山北侧,是整片山脉里最僻静的一处崖间洞府。整片洞府贴着陡峭崖壁开凿而成,崖壁之上整齐排列着一十三盏长明灯,灯火牢牢对应着鹜涧掌教渡尘座下的十二位亲传弟子。

      这些长明灯材质特殊,不惧风吹雨打,一年四季昼夜不灭。每到夜晚,灯火点点亮起,从山下远远望去,就像一颗颗稳稳悬在半空的星火,安静又醒目。

      两人脚步轻盈踏在崖壁的窄道上,身侧一盏盏长明灯飞速向后掠过。重羽目光随意扫过那一排灯火,前行的脚步却猛地一顿,视线定定停留在最末尾那盏长明灯上。

      一十三盏长明灯。

      渡尘掌教门下最早只有十位弟子,后来才陆续补上两人,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人,按理说只该配有十二盏长明灯,怎么会凭空多出一盏?

      灯的光焰与其他十二盏并无不同,一样高低,一样明暗,却偏偏像是多出来的一根手指,不痛不痒,却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
      重羽心中掠过一丝疑惑,却也未作多想。遇春生一事还不轻不重地压在他心头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往前掠去。

      两人落在第三道石桥上。

      桥头那株沿崖道旁生的老柏虬枝盘结如铁,在晚风里纹丝不动。柏树下立着一人,一袭黄色男子劲装,腰束玄色革带,革带上叮叮当当地系着各色法器配饰,发束玉冠,通身上下收拾得利落而考究。

      那人正侧身而立,望着他们方才来时的方向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赏景。

      是安长生。

      可一眼看去,又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。

      他的五官样貌和从前一模一样,丝毫未变,可脸上原本利落凌厉的线条柔和了不少,整个人看着清瘦纤细,腰身也比从前窄了许多,少了往日的硬朗利落,气质完全不对。

      “安长生。”重羽率先开口出声。

      那人嘴角含笑地应下了,却未朝他们走来,依旧立在原地。那笑意是安长生的笑,可偏偏有什么东西不对,像是同一张脸被换了个人在使。

      归一跟在重羽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脚步。她的目光还没完全落在那人身上,山间的风就轻轻吹了过来,把对方身上的气息尽数送了过来。

      她微微歪头,目光仔细在那人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神情从容又淡然,像是在认真端详一件做得极为逼真的赝品。心里明明已经察觉到不对劲,却不着急拆穿,反倒慢悠悠打量着,打算多看一会儿,玩够了再说。

      “安长生?”

      归一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淡淡的疑问,这异样的语气让身前的重羽下意识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她。

      归一抬眼,淡淡开口:“我看未必。”

      重羽闻言,目光一凝,再次看向那道人影。

      那人眉梢极轻地一挑,脸上那刻意绷出来的英气便像一层被揭开的薄纱,转瞬消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“没意思。”

      那人轻轻开口,原本熟悉的嗓音彻底换掉,变成了一副清润好听,又带着几分随性的声线。

      “我扮那个假货,应当极像的。”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,又有些意兴阑珊,仿佛被拆穿这件事本身并不令人沮丧,令人沮丧的是被拆穿得太快了。

      “你如何知晓的?”声音里还残着一丝不甘心。

      重羽的脸色变了变,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过,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。只是他没发现,此人与安长生竟能相像到这般地步。

      归一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佯装向后退了半步,抬起手在鼻端轻轻地扇了扇,动作不大,却像是真的驱散什么挥之不去的气味。

      然后抬起眼,看着那人,慢悠悠地开口:“骚狐狸的味道。”

      “脂粉味,太重。”

      长生微微一愣,对上归一似笑非笑的眼神,不仅不生气,反倒笑得更从容了。他抬手随意嗅了嗅自己的袖口,漫不经心地轻叹一声:“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。”

      “合欢宗,你,不虚此道。”归一弯了弯嘴角,语气里的玩味与促狭各占一半。

      长生将双手往身后一背,歪着头看归一,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,一字一顿地回了过去:“无情道,你,孤家寡人。”

      重羽在旁边轻咳了一声。这一来一往的机锋,他插不上嘴,也不打算插嘴。

      “安长生在哪?”归一没有理会长生的调侃,声音中的玩味淡了几分。

      长生闻言,脸上的笑意也敛了敛。没有回答,而是张开手掌——一枚玉佩从指尖垂下来,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是安长生的弟子牌。

      重羽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,忽然想起方才崖壁上那多出来的第十三盏灯,心中有了几分了然。

      “渡尘老头让安长生去了一趟二道世,这件事,我替他揽下来了。”长生语气平淡地说道。

      归一看着他,瞬间捕捉到关键:“你居然会主动沾手这件事?”

      长生抬眸看向归一与重羽二人,语气终于认真了几分:“因为这件事,牵扯到了鬼修。”

      “鬼修进不了护山大阵。”归一的语气冷了下来,不是反驳,是陈述。

      长生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    晚风从崖道尽头灌过来,吹得腰间那一串法器配饰叮当作响,格外清脆,也格外突兀。

      长生的目光从归一面上缓缓移向崖壁上那第十三盏长明灯,望着那盏本不该存在的第十三缕光焰,语气里的懒散终于收敛了几分,露出底下那层一直被压在舌根处的郑重。

      “你们要找的那两位,不是自己踏出一道世的吗?。”

      “也许……”

      重羽的瞳孔微微一缩,长生的话停了片刻。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地落在这正阳四合的崖道间,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连投了三颗石子。

      “一道世,有人心怀鬼胎。”

      重羽立在原地,面上不显山不露水,指节却在袖中无声地收紧了。

      ——长生所言绝无可能。

      “你如何认定,此事是鬼修所为?”归一忽然开口,将重羽从那片沉默的泥沼中拽了出来。

      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安长生的弟子牌长生的指尖,一圈又一圈地转着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片刻后她收回视线,看向归一,语气里那几分慵懒已敛得几不可察。

      玉佩停了下来,被长生收入腰中。

      “鬼,承认了。”长生说着便又取出一物——是一枚极薄极轻的黑色信笺,笺角用朱砂绘着一道扭曲的符文,像是被烧焦的藤蔓缠在一起。

      那信笺在长生的指尖翻了一面,背面封口的蜡印已被拆开,蜡色暗红如陈血。“还递了一则传信,托我告诉你。”

      归一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信笺上,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,伸出手去接。

      信笺入手时没有纸的触感——不是纸,是某种极薄的皮,光滑而微凉,像是被鞣制过的蛇蜕。展开信笺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,字迹歪斜而锋利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每一笔的收梢都带着一种刻意的、阴恻恻的工整。

      长生垂下眼,嘴角那抹惯常挂着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      日光从柏枝间沉下来,将长生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,那双下三白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愈发阴沉,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截然不同的冷意:“传信说——公子姑娘,好好地待在总使大人那处,无需忧心,不多日便让成冰使安稳地送来。”

      崖道间忽然静了下来。

      长生在“成冰使”三个字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极细微的一点点分量,像是在提醒什么,又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
      成冰使——鬼王总使最为器重之人。鬼界执事,地位仅次于总使。能动用了成冰使来“送人”,那便只有总使大人了。

      ——杜鹃和遇春生不是被抓了,是被当成了筹码。

      “是谁传信与你?”重羽蓦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,目光从那张黑色信笺上移向长生。

      长生没有回答。

      将那张信笺从归一手中抽回来,指尖轻轻一捻,信笺便化作一缕极细的黑烟,在空中盘绕了片刻便散得无影无踪。

      然后抬起眼,看向归一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,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、却偏要听归一亲口说出来的问题。

      “你何时与总使大人有了联系?”

      归一没有躲闪。抬起头,对上长生那双含着笑的眼睛,如实回答:“阿蜜递了春日宴的帖子。”

      “春日宴?”长生眉梢微挑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她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那笑意里有好奇,有玩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藏得很好的警觉,“邀了何人?”

      “我、褚危鬼、花影。”

      “我也要去。”长生说。不是问句,不是商量,是语调平平的沉述。

      “好。”归一道。

      长生得了应允,便不再多言。朝后退了几步,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退到柏树的阴影边缘时忽然停了一下,极快扫了重羽一眼。

      ——那一眼里有几分盎然的兴趣。随后转过身离开,腰间那一串法器配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,渐行渐远,最后被崖道的拐角吞没了。

      崖壁上那十三盏长明灯依旧安静地燃着,光焰在夜风中纹丝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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