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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因果 “要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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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杀你的,不是我。”绿竹侧了侧身,将身后几人的身影让了出来。
月光依次漫过归一慵懒的面孔、怜水沉静的眉眼、褚危鬼手中的一截枯枝、祁娄宿腰间那柄归了鞘的长刀、重羽合拢的折扇、花影指尖的桃花符纸。
绿竹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地落得极为清晰。
“是他们。”
几人沉默着,没有辩解,也没有否认。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在月光下,认下了这份罪名
“绿竹”嗤之一笑。
那笑声极轻极淡,像是桂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的一圈细纹,转瞬便散了。这话骗骗旁人还可以,骗自己。
——实在是可笑。
无妄间就要无声无息地散了,绿竹如愿了。
“绿竹”也认出了奉雪小姐,勘破执念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她只是被分裂出来的一道执念。执念不散,她便存在;执念散了,她便该走了。可不知为何。
她望着绿竹那张与自己毫无二致的脸,忽然觉得,自己才是真的。
“你不恨我?”绿竹的声音近在咫尺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种她分辨不清的温度。
“绿竹”摇了摇头。
恨?
为什么要恨?恨自己是被造出来的那一个?恨自己被造出来之后唯一的使命就是一次又一次回到奉雪小姐身边?
这份使命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。
她是荒天之主割下来的一块影子。
荒天之主不能介入因果,不能偏袒任何一个魂魄,不能对任何一段轮回产生不该有的眷恋。
可她想回到奉雪小姐身边,这个念头太强烈了,强烈到足以撕裂荒天本身,强烈到足以把她自己劈成两半:一半给了荒天之主;另一半留到奉雪小姐。
可她的存在终究不被荒天所允许。于是便有了无妄间,名为“渡”,实为杀。
所幸,她回到了奉雪小姐身边;所幸,她认出了奉雪小姐;所幸,她也认出了自己。
这虽是绿竹为她设下的杀局,却也是她心甘情愿入的。心甘情愿,便不算被困;心甘情愿,死也不算死。
“绿竹”朝归一走去。
脚步很轻,落地没有声响,像是踩在一个一个清晨和黄昏上。
她在归一身边站定,很近,近到能看清归一瞳孔里倒映的月光。
她抬起眼,用目光描摹她的每一寸——那眉、那眼、那唇,还有记忆中那带着三分倦意的神情。
归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眉梢微微挑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。
她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雨滴穿过了她的身体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一朵细碎的水花。
这方天地活了片刻。
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阵风,极轻极缓,拂过桂树的枝头,拂过月老祠的飞檐,拂过所有人被雨打湿的衣袂。那雨忽然停了,停得毫无预兆。
归一眼前的“绿竹”淡得再也不能见了。
她的轮廓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消融,先是衣袂的边缘,再是发丝的纹理,再是那双映着她的那双眉眼。
她最后看了归一一眼,风穿过她的身体,她化作一缕极淡的桂花香,散了。
周遭的一切向后退去,像一幅被从边缘缓缓卷起的画。月老祠、桂树、石阶、神像、檐角那只的铜铃,所有的颜色、轮廓、声音一并被抽走,无声无息地卷入了某个看不见的轴心。
无妄间散了。
归一、怜水、褚危鬼、祁娄宿、重羽、花影恢复本貌。压在褚危鬼眼前的长久黑暗碎裂,阔别已久的光明,终落眼眸。
一旁还立着绿竹。
她依旧站在方才与“绿竹”对视的那个位置,一动不动,面容平静,只有垂在袖中的那只手,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。
不远处,谢昼独自站在石阶下方,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,周身还残留着方才那缕正阳绿芒的余韵,在月色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。
无妄间散尽,他们正站在一座荒凉的府邸前。
青砖灰瓦,门楣高耸,檐下悬着的灯笼早已油尽灯枯,破败的灯骨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。门前的石阶被青苔覆了大半,阶缝里挤出一丛一丛枯黄的野草。
檐下的牌匾歪了半边,漆面剥落,刀刻的笔画被风雨啃得模糊不清,却还能勉强辨认出那两个字——“叶府”。
大门敞开,门板上的铜钉已锈成了暗绿色,庭院中荒草及膝,在夜风中如浪般起伏。杂草中央摆着一副棺椁,棺盖大敞,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去,照亮了两具静静卧在其中的枯骨。
白骨森然,衣饰早已化成了灰,辨不出生前的模样。他们并排躺着,保持着一种安静而疏离的姿态。
——既不相依,也不相背,只是并排,各自沉默。
而棺椁前的牌位上只刻着一个人的名字,字迹清隽而深重:叶氏之妻,李奉雪。
“这具枯骨是谁?”花影指着棺椁里另一具白骨,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。
绿竹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,神色淡淡地开口:“叶澜。死在了城外的破庙里,我瞧着可怜,给捡了回来。本来想着,到了阴司,能伺候小姐的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叶澜不会再遇见李奉雪了。
转世也好,轮回也罢,那个被因果缠绕了一生的女子已经脱离了此间的所有牵连,不会再托生在任何他找得到的地方。
至于为何是城外的破庙,绿竹想,也许是因为那是叶澜再次遇到李奉雪的地方。
灭门之后再重逢的那一面。
那座破庙,那盏残烛,那场秋雨,她站在佛像前回头,他站在殿门外抬头。那是所有事情重新开始的地方,也是所有事情最终结束的地方。
他死在那里,也算是死得其所。
谢昼朝前走了几步。脚步落在荒草丛中,发出沙沙的细响,几只栖息在草丛深处的萤火虫被惊起,幽幽地浮上半空。
他在棺椁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两具枯骨,沉默了很久。
他竟没拦下叶澜。
在那个秋雨连绵的夜晚,他本该拦下的。可是他没有。
或者说,他拦了,在无数次轮回里拦了无数次,可每一次都一样。命运推着人去死,谁也拦不下,谁也逃不了。
花影看着那道闯入视线的身影,愣了片刻。
她的手指还捏着那张桃花符,桃花符的微光在她的指缝间跳了跳,映得她面上的困惑格外分明。
她抬手指向谢昼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惊疑:“无妄间的人不都没了?”她顿了顿,手指在空中晃了晃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,“他怎么还在?”
众人的目光一时都汇聚到谢昼身上。
绿竹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一侧的肩头,落在谢昼的脸上。那道正阳的绿芒还在他周身若隐若现。
——缕厌的灵蕴。
他是无妄间里唯一的活人,也是无妄间散尽之后唯一留下的活人。
至于为什么——绿竹收回目光,望向花影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“那便要问苍生道的缕厌为何要救下他了。”绿竹话锋一转,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,像是在数一件件被遗忘又重见天日的旧物,声音不高不低,尾音微微扬了一下,像是故意留了一个缺口。
“许是——普度众生?”
话是这样说,可她的神态却意味深长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在反问,又像是在暗示这四字背后还有更深的答案。
“你是如何知晓青山道主的名讳?”
重羽的折扇在指尖轻轻一转,扇骨无声地换了个方向。他的目光落在绿竹身上,语气里的审视不言而喻。
——缕厌是青山道主,这个名讳在一道世内也少有人知,更遑论人间界的荒天之主。
“我不仅知道。”绿竹不以为意,像是对这问题早有预料,“我还清楚各位来此是为了什么。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那句话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不过几位来得委实早了些。”
话还未说完,便被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截住了。
“绿竹姑娘的意思是,我们坏了你的事。”褚危鬼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,像是随口接了一句闲话,却偏偏把话头掐得死死的。
他依旧站一旁,那双刚刚重获光明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,迎着月光望向绿竹,眼底是新生的光与旧日的沉静交织在一起的幽暗神色。
绿竹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月光照进去便沉了,连波纹都不起一圈,却偏偏有一种叫人后颈发凉的、不动声色的审视。
“你——”绿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荒天中翻找某个被遗漏的名字。她的目光在褚危鬼面上停了片刻,然后开口,“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褚危鬼。”他答得干脆,像是这三个字不值一提,又像是这三个字他早已说惯了,说烂了,说到骨子里,不假思索便能吐出来。
绿竹闭上了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已换了一副神色——那一贯的沉静中多了一分惊奇,一分了然。
她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:“褚——危——鬼。”她拖长了尾音,目光紧紧锁住褚危鬼的脸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。
“你还有另一个名字。”
褚危鬼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,却没有答话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截被风蚀了多年的石柱,不言不动,可也没有被风吹倒。
他身侧的祁娄宿侧目,探向褚危鬼的神情,像是想从那副不动声色的面具底下读出什么来。
绿竹没有追问。
荒天已经告诉她了——不必问。
不禁叫他为之一叹,原来竟有此种法子,真是妙不可言,使得仙途荡然无存。
她收回目光,不再看褚危鬼,只那一眼就够了。
“这无妄间是缕厌生的法子——斩妄渡己。”绿竹停了一下,“也是我一手捏造而出的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一直没有说话的怜水与归一身上,像是在等她们之中有人开口,可两人都没有动。
归一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谢昼身上,却并非在看谢昼。她的眼神穿过他的身体,落在更远的地方,像在看一道还没有浮现的轮廓。
怜水神色如常,像是早就知道绿竹会说到这一步,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。
“你们来此为的是荒天。我应了缕厌,也本该助你们。只是——荒天之主无法介入因果,亦知不可言。若你们要动用荒天,便是我担下三道天雷,也还需苍生道者引入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水。
夜色中,那座敞开的棺椁静静卧在荒草之间,两具白骨并排而卧,月光照在牌位上“叶氏之妻李奉雪”七个字上,泛起一层清冷而温柔的光。
“三道天雷?”花影愣了愣神,下意识去瞧绿竹落下的唇角,像是想从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、可绿竹的神色纹丝不动,花影不由得感叹出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。
“你的命可真硬啊。”
“不敢。”绿竹抬了抬眉,语调轻得像在说笑,任由花影那句话在空气中悬了片刻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,“肉体凡胎,可扛不住的。”
“只好生了个法子,避一避这因果。”绿竹顾自说了下去。她顿了顿,目光微微一转,像是从虚空中捞起一缕看不见的丝线,指尖轻轻一捻,那丝线便在月色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。她的眼中也随之泛起狭光,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是否能窥见过往,只看几位的机缘如何了。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重羽眸光一凝,语气也降了几分。
“世间万事,既有定数,也有变数。”绿竹说得平静,“定数改不了,变数却能寻。如果是我直接赠予天机、泄露荒天,那就是实打实的定数因果,太重了,我担不起。”
她抬起指尖,三缕微光自她袖中逸出,在空中盘旋了片刻,化作三只形色各异的蝶。
那蝶翼薄如蝉翼,翅脉上流转着细碎的光点,在月色下明明灭灭,像是三小片被剪下来的星空。三只蝶在一行人中翩然飞转,流连不去,最终倏然化作漫天流萤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众人体内。
就连站在棺椁旁、始终未曾开口的谢昼,肩头也落了几滴微光。星光没入体内时,众人皆觉眉心微微一凉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魂海深处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这蝶叫溯光。”绿竹缓缓解释,“溯光落于谁身,谁便有机缘窥见荒天一隅。”
蝶光彻底散尽,没人看得清,方才的机缘最终落给了谁。
“三只溯光,便是三次机会,已然尽数入了你们体内。日后若是契机成熟,自然能窥见荒天秘辛。”
“只有三次机会。”她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轻巧,“也许几位直至身死,都用不上也说不定。”说着,绿竹的唇角微微扬起,那笑意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一触即散。
她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,手中已扬起灵力,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涟漪。那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在夜空中织成一张极柔极韧的光网,将花影、褚危鬼、祁娄宿、李笺己、归一、怜水、重羽一行人裹挟着,倏然轰出了人间界。
庭院重归寂静。
荒草依旧在夜风中起伏,棺椁依旧敞着,月光依旧照着牌位上那七个字,仿佛方才那群人从来没有来过。这里便只剩下了绿竹与谢昼。一个站在棺椁旁,一个站在棺椁前,中间隔着两具白骨和一段漫长的沉默。
“为何是我?”谢昼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。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为何,无妄间只有我一个——”他顿了顿,将那个词从牙关里挤了出来,“活人。”
“因为你的因果,本就系在无妄间里——”
她的声音被一阵夜风截断,一道天雷已经落了下来,直直劈上了她的肩头。
她身形一晃,肩头的衣料瞬间焦黑碎裂,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,鲜血顺着臂弯缓缓淌下,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流过枯石。
“还不如是个哑巴。”绿竹低声道。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她知道这具凡体扛不住几次,也知道若她死了,荒天移主,她便是要负了缕厌的约。
绿竹压下翻涌的气血,只好抬眸看向谢昼,开口道:“我也送你回该去的地方。”
袖间灵力再起,一圈柔和光晕稳稳裹住谢昼。
“我不要回尚武。”
谢昼的大半声音被光晕吞没,只剩一丝的闷哼卡在喉间,带着不肯妥协的语气。
绿竹语气平静,不带半分余地:
“由不得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