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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鬼 风从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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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谷口灌进来,将崖道上的几缕日光也一并卷走了。冬末的凉意还是顺着溪水漫上来,贴着桥面缓缓爬升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,正一寸一寸地收拢。
归一立在桥头,看着那道身影没入石壁的阴影中,她的目光没有急着移开,像是还在等什么。
——等那阵风把长生没有说出口的话也吹过来,又或者只是需要一个停顿,把方才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捋一遍,等它们各自落回该放的位置上。
重羽也没有走。
他站在她身侧,玉骨扇合拢,指尖压在扇骨边缘,没有开口,两个人就这么立着,各占一头,风从桥下穿过,带着溪水浸透石头的凉意卷了上来。
片刻的安静之后,重羽先开了口:“归一前辈,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鬼修的本事。”归一的声音不高,被风吹得快要散开,不知是说与谁听的。她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,像是看那个方向,又像是已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,“还真是不小。”
重羽没有立刻接话。等她说完,也用这片刻的沉默选定措辞。
片刻之后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沉了一点,像一根被按住的弦,余音还在却不肯弹起来:“归一前辈也认为,一道世内有鬼祟之人?”
“玉清街那间铺子,好些日子没开张了吧。”她偏了偏头,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忽然想起了这件事,声音里那点沉凝已经被盖了过去。
重羽闻言,微微一怔,倒也没有多问。他心中松了一口气。安长生惯是一意孤行,他管不了。但一道世对他们过于重要,他不愿见它蒙尘覆影。
归一的心思,却早已飘到了别处。
那封信笺,才是此刻最值得玩味的东西。
没有直接送到她手上,而是送到了长生手上。偏偏是长生,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——对方对一道世的人脉脉络,比她想象中更清楚。
知道长生与安长生的关系,知道长生此刻就在鹜涧,知道长生一定会把信交到归一手里。也许说,从她踏出无妄间、踩上落山大殿冰凉的墨玉砖那一刻起,对方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。
掳杜鹃、遣成冰、留信指名道姓——从容不迫。不像是在下棋,更像是在摆弄一个精致的玩具。这世界里这般秉性脾气她怎会不知是谁?
归一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疯女人的模样。
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,说话轻声细语,看着和善无害。可一旦敛起笑意,那双弯弯的眼睛便会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。
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残忍,而是一种孩童般的、毫无来由的兴致。
她做事按常理出牌,不是因为她不懂规矩,而是因为她觉得规矩太无聊了。掳走杜鹃,八成也是她恶趣味。
她若真要动手,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。她喜欢的是猝不及防——在你最放松的时候,从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,用最轻最细的刀刃割开你的喉咙。
不屑于打草惊蛇,因为打草惊蛇会让她失去那种猫捉老鼠般的、居高临下的愉悦感。
这次却反其道而行之。
这不是战书,是请帖。
是玩,只是玩。是某种近乎撒娇的、昭告天下的……
“我来了”
归一在心里将那人的动机翻了个面。
这般大动干戈,无非是想告诉她:你的一举一动,我都看在眼里,我全都知道。
她喜欢看旁人在明面上忙碌奔走,而自己在暗处慢悠悠地喝着一盏凉茶。可越是这样,归一反而越笃定杜鹃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。
何况,止戈那边毫无动静。
一道世没有止戈的气息,那便说明止戈要么跟在杜鹃身边,要么早已隐在暗处伺机而动。
止戈在,杜鹃便不会有事。
比起这,归一反倒觉得玉清街那间铺子的营生更重要些。
两人沿着崖道往回走,长明灯一盏一盏地从身侧掠过。
白天的鹜涧比夜里少了几分幽深,多了几分清亮。
崖壁上攀着的青苔在光里泛着湿润的绿意,冬末的日光斜斜地落下来,照在那些苔痕上,像把一层薄薄的釉覆了上去。
重羽跟在归一身后半步,走了许久都没有说话。
日光把他半边肩膀照亮了,半边落在阴影里,明暗分明的交界线从肩头一路切到腰侧,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
走到第七盏灯下时,他忽然开口:“归一前辈,可是平芜道主?”
归一停下脚步。
她转过身去看重羽,日光在她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,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。她没有急着答话,只是安静地等着,像是先让那句问话在空中落稳了,再看它会在哪里停下。
重羽抬眼看着归一,日光在他眼底映出一道细碎的光点。
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却把话说得很清楚:“我想能和青山道主牵系,又和鬼修纠缠不休的,便只有死了上千年的平芜道主了。”
他说完,没有移开目光,像是在等一个确认,又像是在把那句话的重量亲手交到归一手里,让她自己掂量。
归一转过身去,目光落在崖壁上的青苔上,看着那片湿润的绿意。隔了片刻,她开口,语气不高不低:“只是这些?”
重羽没有回避。
他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在心底反复碾过,此刻只是轻轻把那些碎屑扫拢,叠成一句:“止戈在一道世沉寂了近千年,人人都只当它是一块石头。”
“可某一天,怜水说它有名字——止戈。怜水与青山道主同为苍生道,同出一脉,且与止戈意同。任谁都以为止戈另择了新主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些,像是自己也觉得那猜测有些牵强,又像是只是把那句话搁在了灯光能照到的地方,不想让它沉下去。“只是怜水的本命道剑,是不悔,而非止戈。再到止戈异动,冲出一道世,几日后,四位前辈踏入一道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片刻后他继续说下去,“也许从始至终,一道世便是青山道主为你而留的”
“平芜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归一,日光沿着他的眉骨滑落,将那双眼睛里沉淀了许久的认真照得分明,“青山道主的道侣,一千年前那场浩劫的始作俑者。”
归一眸色微动,眼底无惊无澜,平静无波地颔首:“这些,我都知晓。”
她只是不明白,重羽为何突然说起这些。
万千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流转,灵光乍现的瞬间,所有迷雾轰然散尽,她瞬间彻悟了重羽话中的含义。
那个念头在归一的脑海中只闪了一瞬,便被她从眉梢眼角推了出去。
她看着重羽那张端正而严肃的脸,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,看着他袖中那柄被握得太紧的玉骨扇。
忽然觉得他认真得有些“可爱”。他只过是不想一道世也落的逍遥山那般地步。
重羽不想。
若是可以的话,她也不想。
归一瞧着重羽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,添了几分诚挚暖意。
“你放心——”
“一道世会安稳千万年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至于遇春生,遭此磋磨也许不算坏事。”
重羽听了这话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,不是退避的退,是恭敬的退了一步。
整了整衣袖,双手合拢,朝归一背影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修仙一道,我实无天赋。只因命魂特殊,才走上此路,还留着些凡念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坦然,却也有几分不肯放手的执拗,“还望平芜道主勿怪。”
“无怪,无怪。”归一摆摆手,踏步朝前走去。逍遥山上的人都死绝了,总不能叫一道世跟着受累牵连。
重羽立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在崖道上越走越远,拐过最后一个弯,被嶙峋的石壁吞没了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又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收回目光,转身往鹜涧更深处走去。
几日过去,临近新岁。
玉清街上的气氛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了。
街两旁的铺面都已经挂了新灯笼,正红色的绢纱在日光里透着温润的光,还没到点燃的时候,就已经把那一条街都映得暖了几分。
风里时常飘过一阵淡淡的爆竹气味,混着甜糕铺子里蒸笼掀开时腾起的那一团白雾,沿着街面慢慢散开。
几株老梅也开了大半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被来往的行人踩进砖缝里,留下一点点暗红的痕迹。日光比先前长了一些,落在积了薄灰的门板上,像一层被筛过的金粉,细碎地铺在那里,不急不躁。
杜鹃还没被送回来。
归一心里惦记的是玉清街那间铺子,好些日子没正经开张了,账面上的数目怕是不太好看。
她原是想着让花影去替一替。往柜台后面一坐,浅浅一笑,便是块木头也能多卖三成价钱。
可自打从无妄间回来,花影便再没露过面。听游冲说,是让华符业师罚了,关在笔戒阁里自省半月,新岁前是出不来了。
华符——符修,秉性古怪,虽屈在四位掌教之下,却谁的里子、面子也不买。掌教议事,他若不想去,便只在传音符里回两个字。
——“不去”。
外人传言他与道一掌教水火不容。若不是瞧上了花影是个符修的好胚子。他是断不会留在落山的。
此次罚花影禁足,瞧着是罚花影,实则是在敲山震虎,告诫他们带花影去往人间界一事。
相较之下,花影的另一位业师就好的多。
玄阵——是个酒鬼。
腰间常年挂着个青皮酒葫芦,走起路来葫芦在腰上一晃一晃,隔着三条走廊都能闻到酒香。玉清街那间铺子,花影拿走了近三成的盈利,全拿来给玄阵打酒了。
桂花酿、梅子酒、竹叶青,通通往那只酒葫芦里入。
长此以往,玄阵对花影便也格外纵容。
此次花影能去人间界,便是玄阵从中遮掩。只是如今华符业师已然知晓,想来这位玄阵业师也不会好过。
游冲倒是去看了两天铺子。
认认真真地去了。开了门,扫了尘,把柜台擦得锃亮,把货架上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,然后往柜台后面一坐,板板正正地坐了两天。
挺好的。
什么也没卖出去!
重羽因命魂孱弱,两日前已往一色天闭关调息。于是玉清街那间铺子里,如今坐着的人是褚危鬼。
已有三日了。
归一对此始终存疑——她不太相信褚危鬼能有这般“善心”。
食过早膳后,归一便朝玉清界行去,不多时已身至玉清街街口。
新岁将至,街上比平日冷清了些,石板路被晨霜濡湿了一层,映着檐下红灯笼的倒影,碎红点点。她拢了拢袖口,朝铺子走去。
铺子的门敞着,檐下的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两晃。归一抬步跨了进去。
第一眼瞧见的竟不是褚危鬼,而是祁娄宿。
祁娄宿坐在柜台后面,不歪不斜、端端正正地坐着,脊背挺直,双手摊在台面上,正低头看着这几日的账本。
一旁的小泥炉上正煮着一壶灵茶,茶水将沸未沸,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水泡,清寒的茶香混着炉子里木炭的暖意,在铺子里缓缓漫开。
而褚危鬼则站在货架旁,正微微仰着头去看最上面那排落了些灰尘的旧货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宽大长衫,袖口宽大,一手负在身后,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悬在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上方,宽大的衣袖从小臂上滑下,露出里面一截柔白的中衣。
盯着那只青铜香炉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将它从架子上拿了下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炉底的落款,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,又放回原处,换了一只品相更好的白瓷小盏。
归一的目光也在那只白瓷小盏上停了一瞬。
盏是不错,胎薄釉润,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,可远远不及褚危鬼那只从不离身的青玉杯。
归一早早就惦记上了,明里暗里耍过几次手段——偷过,换过,甚至在杯底刻了个小小的传送阵,想把它传到玉清街来。
只是青玉认主,不管她使什么法子,不用半个时辰,青与便会回到褚危鬼身边,有一次直接从她袖中化光遁走的,还顺走了她袖袋里的一颗桂花糖。
归一想若是这家伙死了,她一定要把青玉拿到手。
褚危鬼没有回头。
归一在门口站了片刻,然后抬手,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祁娄宿从账本上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,便又低头继续看账。褚危鬼连头也没回,依旧站在货架旁。
“我来看看铺子。”归一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语气拖得比平日长了几分,“瞧着生意不错。”
“尚可。”
祁娄宿没抬头,伸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。茶水已沸了,白沫从壶嘴溢出来,滴在炉边的铁片上发出嗞嗞的声响。
他将茶壶提起来,搁在旁边的铜托上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归一不停他所言,绕过柜台走到抽屉旁,弯腰将抽屉拉出来。
里面码着三堆灵石,按面额大小分得整整齐齐,灵珠、中品灵石、上品灵石各归一堆,数目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。
她拈起一枚上品灵石凑到眼前看了看,色泽通透,灵光内敛,真金白银灵石。她将灵石丢回抽屉里,偏过头去看褚危鬼。
褚危鬼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,轻靠在货架旁,双臂松松地环在胸前,正神色淡淡地看着她。
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边里,深蓝色的宽衫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,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“这些——童叟无欺。”褚危鬼面不改色。
“小赚一笔。”归一拍了拍手上沾的灵石粉末,眼中闪过几分得意。
这些物件虽大多是次品,但经她之手归置过,附了几分灵蕴在上面,卖相和功效都比原来好了不止一档。
价钱高些,不算坑人。
祁娄宿已将茶斟好了。
三只白瓷小盏并排搁在柜台上,茶汤清透,热气袅袅地往上钻,将柜台一角笼在一片温润的茶香里。
“说正事。”褚危鬼语气平淡,却将铺子里闲散的暖意压下去了几分。靠在货架上,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,一句接一句地往归一身上落。
“接下来如何。”
归一脸上的得意之色也沉了下去。端起柜台上那杯茶,将茶盏拢在掌心里,那股温热透过瓷壁渗进指尖。
“二道世有何动作?”她的目光转向祁娄宿。
“安长生不是去了二道世。”褚危鬼开口。他从货架旁直起身,不再靠着。
“至于安长生如何想——就看平芜道主的本事了。”
“时轮被搁置,鬼修也找上门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离归一近了些,目光清冽而锐利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,“接下来要如何走?”
归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她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铺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檐下的风铃被震得叮叮当当地乱响了一阵。
是长生。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眼底的兴奋几乎要压过虹膜的颜色,嘴角的笑意正不受控制地往两边扯,不知着笑中究竟是何。
只瞧着让人恶寒。
“鬼,登门了。已至一道世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