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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天下第一 褚白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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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白从石床上醒来,倚在石璧上,目光顺着洞口那束斑驳光影看到不远处那个脏兮兮的小孩。
那小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,瘦得怕只有一副窟窿骨头,脸上灰一道黑一道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他。
身上那件破布衫,补丁叠着补丁,袖口磨得发毛,沾满了泥灰和草汁的污迹。
有趣!
他睡得太久,就到骨子里还留着陈年往事的寂寥,看什么都像隔着毛玻璃似的模糊,连今夕是何夕也懒得去管。
他冲那小孩勾了勾手指,嘴角弯起一个惯用的、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祁娄宿看着那人朝自己勾了勾手指,冲着自己笑,漂亮的、连洞外的阳光都灭了几分,一时入了迷。
他续上转生阵中的“梦”。
小孩未曾犹豫朝自己走来,只是看样子好像是个傻的。
诸白没说话,只微微俯身,伸出一指修长细白的手指,点点了小孩脸上那块最明显的泥印。
“小泥猴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久经不散的慵懒沙哑,语调却又轻飘飘地像在逗弄路边的小野猫。“这...过去多少年了?”
小孩依旧不说话,直直看着自己,目光上移落在自己眉间的那颗艳红的小痣。
“你莫不是哑巴?”褚白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许,只是眼中人就空荡荡的叫人心伤。
“褚白!”
原来不是哑巴,还是个识字的。
褚白伸手揉了揉小孩乱糟糟的、沾着草屑的头,有点像小狗毛。又将人抱在怀里,热乎乎的身子更像小狗了。
“你既认得我的名字,便是你我缘分使然...”
他的声音落进岩洞滴水,轻的像蒲公英飘离茎秆的刹那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祁娄宿的耳中。
“待我身死道消之日、必叫你共赴黄泉,不落此间磋磨。”
——
“褚危鬼,捅的地方不对!要不你用止戈再试一次,没准大家就happy end 了。 ”
“诶诶诶、你真不再试试?要不我来?李笺己也行啊!”
“但经官方认证,你确实是毒夫无误。”
“......”
归一的声音越来越遥远。祁娄宿眼皮含铅,抬不起分毫,再度被拖进黑暗,变得虚无一片。
院落是太清界落山一处僻静客舍的后院,古树参天,枝叶筛下跳跃的金斑。石桌上摆着一副灵玉麻将,牌神温润,触手生凉。四周灵气化雾气、缓缓流动,将这一方小天地沉得格外清幽。
归一就坐在这边清幽,之间粘着一块“西风”,眉眼低垂,专注的像在参悟天地一般。
只是前面的灵石堆明显比花影、重羽、李笺己三家矮上一截,显出了几分“输三家”的窘迫。
她穿着素白常服,长发用一根翠绿的发带轻挽。
褚危鬼站在月洞门外,身影被廊柱阴影切割得有些模糊。
目光扫过牌桌上的四位,最后落在一旁“背光客”怜水身上。被察觉后才缓步走近,衣摆拂过石阶边一丛长的正盛的“无忧草”带起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。
“道一失踪了?”褚危鬼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潭水。
“你也说是失踪,又不是身死道消,连个渣都不剩。”归一没抬头,指尖一推“碰,西风。”这才抬起眼皮,瞟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个心态好的!”
“我已经等了一千年了,自是不在乎这点时间的。”归一重新看向自己的牌面,语气平平。
手指在牌面上来回巡视,忽然勾起了笑容。
“你要不来两把?我之前教过你的。”
这话是对褚危鬼说的,带着漫不经心的邀请,仿佛道一失踪的消息并不是她该操心的事。
见褚危鬼没动,才道。
“道一,六天前就不知所踪了。怜水是落山的代掌教,在此之前,我并不知晓你要找的人是道一。”
归一话音刚落,坐在她下家的花影像是反应过来。
捏着牌的手一顿,猛地转过头,淡青的袖摆带到了手边一杯灵茶也浑然不知,脸上满是货真价实的震惊。
“你都活一千年了?!”声音因诧异而微微拔高。
“对呀,老不死的”正琢磨牌的李笺己头也不抬地搭腔,然后缓缓打出来个暗杆。
从牌尾补一张,是张“小鸡”。
被归一“不小心”看到,不甘示弱地回怼回去:“你不也是吗,贱东西!”
她后三个字咬得极重,似是暗含着什么,眼中雀跃不止。
李笺己顿了顿还是将小鸡打了出去。
“胡了啊,胡了,我胡了”
归一将面前的牌“哗啦”一声全部推倒,着急将赢来的灵石拢到面前,嘴角衔着一丝真切的笑意,那笑意很浅,却也扫除由来已久的阴霾。
“不行了,我该回去画符了。三天前的符还没画呐,我真会被华符业师抓去惩戒司的。”
花影一听到惩戒司就浑身一颤,更坚定了回去画符的想法。
最后以花影请客归一才悻悻作罢,众人散场。
“怜水姑娘可是要回居所?”褚危鬼拉过归一穿过月洞门,快步走到怜水的身侧。“能否捎带我与归一两人去道一掌教的居所瞧瞧。”
“既是道师的故友,自然可以。”怜水颔首将两人带去上清界。
上清界并非若太清界一般是险峰深谷,而是一片浩瀚无垠,灵气凝为实质的旷古平原,大地非土非石,是温润如膏玉的灵壤,踩上去隐有弹性,自发升腾着灵雾。
此处法则至高,压力磅礴,非掌教或持令者不可久驻守。
平原以肉眼难辨的微妙与灵气流势,自然划分为四处:青东居、白南庭、丹西台、玄北域,由四处掌教分居。
怜水暂住青东居,她所住并非主殿,而是一处倚着“思泉”的简朴小筑。
泉眼是青东地脉一处分流,泉水有安抚道心之效,底部沉着一柄剑。小筑内陈设极少,一张古木根雕成的卧榻,一套青玉瓷茶具。
“怜水姑娘也喜爱这青玉做的茶具吗?”褚危鬼细细打量起那套茶具。
“并非,这是道师的茶具。我未来此时,他常在此处屏息休养。”
“思泉泉底那柄剑的主人是谁?又为何在此?”一把散灵的剑搁置在此,着实怪异。
怜水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,惋惜中夹杂伶仃的苦意,缓缓道来。
“这柄剑名换“定波”它的主人早已身亡,只是究其缘由我却并不知晓。”
晚风窸窣,拂过青东居外蜿蜒的小径。草叶间有发光的细微灵虫起伏,像星子碎在了草丛里。
两人从道一那过于干净、空寂得令人心头发沉的主殿出来,一前一后走着。褚危鬼面色沉静,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归一则不同,心情尚佳。
指尖掠过道旁低垂的、流转着微弱莹光的“拂灵草”,草叶便簌簌抖落一片光点;靴尖踢开一颗圆润的小石子,石子咕噜噜滚进暗处,惊起几只灵虫。
“你当真没有觉察怜水姑娘有何不妥?” 褚危鬼忽然停下脚步,他没回头,却将问题抛向了身后。
归一的指尖正悬在一朵将开未开的夜昙上方,闻言顿了顿,随即轻笑一声。
“那你呢?”归一反问,眼尾微挑,带着点狡黠的锐利。
“你又为何能在无妄间自由出入,数次!” 她向前走了半步,离他近了些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那地方,我待了整整一千年。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,想走就能走的。”
褚危鬼迎着她的目光,静默了片刻,未言。晚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,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“在才对嘛!”归一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“诸般因果皆困于身,需知与事休,方得好因果。”
这话答得避重就轻,却也没否认。
“难处嘛,人人都有。不过……”
归一故意拖长了调子,等褚危鬼跟上几步,才侧过脸,眼底闪着一点促狭的光,像藏了个只有她知道的有趣秘密。
“我这儿,倒是有一个关于道一的……嗯,八卦旧闻。” 她眨了眨眼,用那种分享坊间趣事的语气说道,“久远了些,真假难辨,但说不定能帮你猜猜,“定波”剑……原先的主人,是谁?”
“道一原是幼时逃难来到此世,无依无靠,最后在落山当了个劈柴的小工。”
归一语速平缓,像是再讲一个遥远的故事。
“他那时就显现出了对刀斧的天赋,柴劈的又快又准,脉络清晰,隐有章法,一次偶然,结识了当时落山掌教之子,息惊澜。”
“息惊澜......”褚危鬼重复这个名字,是“定波”剑的主人。
“嗯哼,剑途百年不遇的天才,有着少年意气,及且试天下的锋芒。他见了道一摆弄柴刀的手法,惊为天人,认为他在刀修上必定领悟非凡,惺惺相惜之下就不顾旁人议论,执意将道一引入落山,成为同门。”
归一笑了笑,那笑意里有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自此两人形影不离,息惊澜待他极好,倾囊相授,连剑修心得也不避讳。只是无论道一如何进益,两人切磋,息惊澜总稳稳压他一头,是天赋与积累的溪流,在旁人眼中成了道一永远依附息惊澜的明证。”
“可惜......”
归一眼底的积下吹不散的阴霾,心也沉得不知落到何处、陷在那一段岁月的泥流中,不得生、不得死。
“可惜......才绝羡羡,必引妖魔阻道。”褚危鬼的声音很轻,飘进雾里。
“是呀,后来息惊澜年少成名,登上剑修榜榜首,风头无两。再后来便是那场试炼。”归一顿了顿。
“秘境之中突发异变,凶险万分,为护住道一,息惊澜剑灵尽出,灾厄将息,最终剑灵溃散,神魂俱灭。留下一个活着的人、一柄死了的剑。”
“一时哗然。”
归一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之后道一弃刀修转修剑法。练得、是息惊澜所得心法,走得、是息惊澜剑途。他实在曲折艰辛的从息惊澜那里拿过剑修魁首的虚名、以及落山掌教的头衔。”
“只是息惊澜的光芒太盛,他的死更是补齐神韵,以正其心......”褚危鬼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而道一就活在息惊澜的阴影之下,连剑锋映出光,都该是别人的模样。”
难为道一,成也萧萧,败也萧萧!
“活着肆意潇洒,死也轰烈灿烂,还有一座活墓碑。”归一想起那过于干净空寂的主殿,了然开口。
“还真、天怜于他!”
风起了,发出空寂的呜咽,像叹息,也想某种亘古的诘问。
祁娄宿终是醒了,褚危鬼不知从何处给他弄了一本剑谱心法,没日没夜的练了起来。
两日后,褚危鬼托怜水将“定波”带出,三人提剑便要去寻道一。
难得归一早起拉上李笺己一道,后又有花影和重羽讲着与道一掌教如何如何,定要前去。
归一难辞言说,毕竟那段往事还是从二人口中讲出。
与其说是寻,不如说几人是直直找到落山一处极为偏僻的山谷。
“道一,这是你给自己选的埋骨地?” 褚危鬼的声音在山谷清晨的薄雾中响起,平静却直刺核心。
道一身着素袍,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他看向褚危鬼,又掠过他身后静立不语的怜水,眉头微蹙:“你还未动身?”
褚危鬼不答,反而缓缓原地转了一圈,将其所见收入眼中。
“山清水秀,是个好地方!我给你带来了......陪葬品!”
祁娄宿闻言,将手中的“定波”横与身前
道一的目光触到“定波”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周身原本平稳的灵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猛地激荡暴走,衣袍无风自动。
“我不要!滚开!” 他低吼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剧烈波动。
“你的执念已将要凝为实体,不消几日便会化为妖魔。”
褚危鬼向前一步,无视那紊乱的灵力场,声音清晰冷冽。
“你倒心善,想着同其同归于尽,将自己与这执念一同封在此地,随岁月消磨。”
道一一怔,了然他们已经知晓那段过往。他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近乎自嘲的冷哼。
“你懂什么?时间久了,它慢慢凝出虚体,可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?!”
灵力再次不稳,眼底泛起红丝,那是心魔躁动的迹象。
“我明明已经是剑修魁首,落山掌教。想要的皆已得到。明明不该有所执念的!”
他的声音拔高:“我明明已然强过他!我一次又一次在梦境里将息惊澜打败!可为什么它还是越长越大?!” 他指着自己心口,那里似乎有无形的黑气。
“我的执念难道不是超越他吗?” 最后这句,语气陡然低了下来,更像是在问自己。
他踉跄一步,强行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气息,脸色苍白:“我无力与你们多言。你们走罢。”
褚危鬼只朗声道:“我们此来,本意只为讨教一二——落山掌教、剑修魁首的.......刀法。”
“落山,剑修、息惊澜”祁娄宿将另一只手中的长刀抛给道一,而他手执“定波”
祁娄宿未给道一任何思考时间,剑光乍起,一式最基础的落山剑法起手式——上挑,直指道一!那一剑的姿态,竟与当年惊才绝艳的息惊澜别无二致!
道一恍惚了。不知今夕何夕。
眼前持剑之人与记忆中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少年身影重叠。
身体比意识更快,几乎是本能地,他挥动手中的刀,架住了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一剑。
刀剑相交,金铁之鸣将他猛地拉回现实,却又更深地拖入幻境。
仅仅只是“讨教”,两人连灵力也没注入。
祁落宿不言不语,剑势却如行云流水,一招一式,赫然全是息惊澜当年最擅长、也最常与道一切磋时使用的剑路!
道一眼神挣扎,困惑、痛苦、怀念、不甘……种种情绪如潮水般翻涌。道一仿佛在与一个幽灵对战,又仿佛在与自己的过往、自己的心魔共舞。
而其他几人气氛就诡异的松弛起来,开起赌盘。
归一和褚危鬼相识一笑,眼中尽是狡诈,一人下注道一,一人下注祁娄宿
一旁的李笺己、花影和重羽也被吸引过来,好奇地看了看战况,跟注道一。
怜水也难得参加,跟注祁娄宿。
小小的赌盘悄然运作,与台上那场关乎道心、执念与解脱的奇异比试并行。
“咣当!”
一声清晰的震响。道一手中的刀,被“定波”剑巧妙一挑,脱手飞出,落在地上。
道一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,愣住了,却也有什么裂开了。
是了,息惊澜永远天下第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