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反派竟是我自己》李笺己

3、护山大阵 几人日

　　几人日夜兼程，当然还有一把暗戳戳尾随的剑，终于在第五日破晓时分，抵达了一道世的“边界”。

　　祁娄宿立于那道“空旷”之前，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若有若无的青色屏障上。

　　那不是记载中，一道世那标志性的、象征万物初生、生生不息的翠绿。而是一种疏离的、泛着近乎病态的淡青色。

　　空气里，本该弥漫的盎然道韵也稍显稀薄，反倒是一股雨后空山般的，携着淡淡的草韵，应当是临时筑建。

　　“竟是真的......”祁娄宿低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愕。

　　路上的疯言疯语，此刻冰冷的印证在眼前。

　　一道世的护山大阵，“离家出走”了。

　　一千年前，此间灵脉被毁，日月无光，四季停顿。

　　灵气枯竭，修士吐纳如饮鸩毒。天地紊乱，江河倒灌，地火奔涌，百姓流离失所，后青山道主以身殉道，化残存道果为六道灵脉，才使此间重获生机。

　　此后百余年，修士各据灵脉重建秩序。

　　千年前的六世之物各自筑成护山大阵。而一道世的护山大阵正是源于青山道主的佩剑。

　　几人屏息，穿过了那片淡青身影如同滴入深水，微微一晃，便来到一道世狭口。

　　登记在册后，取了三道传音符，摇身立于一道世、玉清界。

　　一道世以三清分野，三区环状分布，由外之内，由浊至清。

　　为玉清、太清、上清，此三清。

　　玉清界多为流民商贩，时有各界修士暂居。太清界是以落山、霞峰、孤水、鹜涧四处仙门居所。上清界为演化之源，四位掌教居所。

　　未至一道世时，祁娄便将书中所见说与归一和李笺己，只是李笺己顶着一副美艳女尸的躯壳，只怕并不关心此事。

　　玉清正街市人声鼎沸，并无异常。琉璃瓦下来灵光浮动，两旁阁楼悬挂着各色幌子。

　　“云外丹阁”门前铜锣向外吐着霞雾，“百兵引”的刃光在檐下冷然流转。

　　两侧摆长长的小摊一直延伸到界桥，界桥横跨一道天然形成的断崖，衔连玉清与太清。

　　崖下雾气翻涌，隐约能听到水声--那是从太清界“孤水”分流的一道。断崖上架两座桥，铁索寒和白玉拱。

　　此时白玉拱上正逢几名修士御物朝玉清界行来。

　　玉清街市热闹，是煮沸的茶汤。而隐于各处的修士弟子，则是沉在杯底、镇着茶叶的冷透了的灵石。

　　李笺己远远就瞧见归一，身着上好的云锦，被齐腰斩断秀发如瀑布般散开，耳侧的发丝被翠绿发带从额下绑至发尾，垂于身侧，过长的发带迎风摇曳。

　　是那张脸的话，应该会更像她吧。

　　归一略过祁娄宿和李笺己，朝他们身后的客栈“三叠水”走去。

　　“要两间上房，一间上上房、朝阳的。”说完将手中装着三千灵石的荷包朝柜台上一放。

　　“从何而来？”

　　归一看着祁娄宿稍显疑惑地看着她，确定大发善心地告诉他。

　　毕竟传言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。

　　“我把止戈卖了、三千灵石。”

　　虽说正街人来人往，可客栈却没有寥寥无人，此刻更是鸦雀无声。

　　“怎么？止戈的身价不强过各位，不成咱几位去买？”归一挑眉视线扫过几人。

　　“几位您的房间是二楼的流水轩、窥星庐，和三楼朝阳的停云阁。”

　　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，而是生锈的玄铁在砂石中刮擦而发出声音，不由得将归一的视线拉回他的身上。

　　那人站在柜台后，身形是中年男子最为常见的消瘦，一件稍显发白的靛蓝袍服。银灰参半发色将整个人衬的苍老了许多。一手拿着账本，一手开始快速把着算盘，响个叮当。

　　祁楼宿从柜台上拾过刻着流水轩的木牌便径直朝二楼走去，关上房门时，李笺己也回了房间，只有归一和掌柜还在闲聊。

　　祁娄宿将“青玉”里的人放置的床榻上，呼吸微弱绵长，久久地将自己的气息也一并吞掉。

　　锦缎般的长发险些要垂落床榻旁的地面，好在被祁娄宿接着捧在手中，细细理好放在那人身侧。

　　眉间的朱砂，浅浅闭阖的双眼就像、就像什么.....

　　像什么？唇角一阵抽搐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，一滴血也没有。

　　“啪嗒”

　　一滴泪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这边归一也终于作罢，掌柜笑盈盈将木牌递给归一，还没待接过。翠绿的剑意飞来，围着归一绕个几圈，悬停下来，蹭蹭她的腰身，将发带挑起。

　　是止戈回来了。

　　一股蛮力的灵力像归一袭来，被止戈劈开。幸好客栈大门是开这个的，不然就木屑飞溅了。

　　闯进来的有五人，四人着月白劲装，袖口银线绣着水波纹。

　　而一人则是靛青劲装，女修发间别着山脉样的木簪，容貌姣好，只是眉眼过于娇纵。

　　“将那把剑立刻归还！”

　　那女修声音清亮，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口吻，在本就应为没人而寂静的大厅更显刺耳。

　　她上前一步，指尖直指归一身边的止戈。

　　“你眼睛瞎啊？”归一嗤笑，挑眉看向女修，美则美矣，就是眼神不好。

　　她有强抢名剑吗？

　　——就在颐指气使。

　　那女修还欲再辨，被却被为首的另一名男修拉住。对着归一作揖后，声音带着稍许歉意道。

　　“在下孤水、重羽，姑娘，这把剑确是宗中之物，失踪多日。不知可否行个方便，好让我等回去复命。”

　　“六千灵石。”归一扬扬手，狮子大开口。

　　“那你不早说，给她呀！”那女修朝身后几人命令道。

　　“花影师姐我只有一百灵石” “五十灵石” “三百灵石”三人扭捏道。

　　那女修一时无语，将她腰间的荷包扔给了归一，点点不多不少正好六千灵石。

　　“喂，把荷包还完，那是我师姐送我的。”

　　依旧仰着鼻息，颐指气使。但灵石的面子比天大。

　　“止戈，放心去吧，我会赎你的。”这句归一总觉得这句熟悉，原是之前把止戈卖给“百兵引”的时候也这样说过。

　　看他们离开，归一安抚掌柜几句，拎着六千灵石准备上楼。

　　转头看到楼上站的两位，皆是脸色古怪，于是将打听到的消息和三千灵石一同给他们了。

　　三日前落山掌教道一不知所踪，由落山苍生道沉月暂代掌教之位。

　　现下的护山大阵也是沉月所设。而在几日前，一道世就严禁出入。

　　他们早就被盯上了!

　　归一房门推开，入眼便是一道半月形露台悬在楼外。

　　地面是流转云纹的青玉，陈木围栏雕刻着灵兽，灵石嵌入。台上一把藤编的宽大摇椅，视野极为开阔，风无遮拦地吹过、远山的凉意、顷泄的日光。

　　归一暗喜五百灵石花的当真值。

　　一连三日，玉清街市依旧熙攘不止，三叠水客栈里却像被抽走了时间，只剩下一种粘稠的，几乎凝滞的平静。

　　归一日日待在露台上，整个人陷在摇椅里，像一株被晒透的植物。

　　午后的阳光金晃晃地落下，将她的脸照的近乎透明，她在晒太阳，风兮兮、日缓缓一天就过去了。

　　祁娄宿三天都未曾出门，一直凝神打坐，睁眼就是给床上那人输送灵力，在不就牢牢盯着他的脸。

　　每日任务：打坐修神、输送灵力、睁眼死盯。

　　李笺己每天一大早就悄无声息的出门，夜幕低垂就一身倦意回来。

　　每天寻寻觅觅、寻寻觅觅，再找一副新的躯体。最终目光落在门口的旺财身上，然后一身恶寒将这个想法打出去。

　　三人在等，在等一个打破着“着猫斗狗，无所事事”的日子契机。

　　第四日

　　归一在远远就看到花影，重羽两人朝这里走来。

　　心中了然，便早早下了楼候着了。

　　祁娄宿和李笺己听到传音符所言也亦身至落下，坐等契机。

　　“几位人挺齐全啊！”花影进门便讥讽道。

　　依旧是重羽扯着花影衣袖作赔，亮明来意。

　　“落山、花影，与孤水、重羽领沉月掌教之命，请几位至落山暂居。”重羽依旧礼数周全。

　　“非去不可？”

　　“掌教之命！”

　　花影与重羽已“退”至两侧。

　　花影手中的流转的似金似玉高阶符箓，和脚下极其淡薄，不断生灭的几何光晕。

　　重羽依旧从容，玉骨折扇在指尖转过半圈，灵力流转扇面。

　　“请诸位移步！” “请诸位移步！”

　　——

　　太清界、落山。

　　落山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山脉，轮廓柔和，如人酣眠的背脊。

　　山体多为青灰色沉积岩与肥沃的土壤，孕育出不少奇珍异宝，水土交汇形成的灵雾，终年缭绕在山顶滋养万物。

　　阳光穿透时，整片山脉流转着一种温润如玉的青碧光泽，肃穆中透着蓬勃生机。

　　山门设于主脉缓坡处，两颗千年“迎客剑杉”自然拱卫而成通道，青玉的石阶依山势蜿蜒舒缓，似一条青玉长龙盘绕山体，最终在山腰处的环形平台——“归坪”交汇。

　　花影与重羽将几人带到主殿--承剑阁，便自行退下，而殿前有人恭候已久。

　　束玄铁色高马尾，发间无饰品，唯一缕先天剑气自发根游至发稍，明灭如呼吸。

　　身着“三清袍”，腰间悬着一枚温养剑魄的剑型玉佩，呈玄青色。相貌虽非绝绝，通身却有一种“风雨欲来时，青竹自萧萧”的清气与定力。

　　“落山、苍生道怜水，道号沉月。在此静候几位，实有要事，若有打扰，还望诸位莫怪。”女子上前执礼。

　　承剑阁内光线澄明，灵气流转舒缓有序。

　　正北主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云石坐榻，主位两侧各设两把形制相同的座椅，此时已各备好了香茶。

　　“六日前，上清界布下敕令--一道世内外，禁绝出入。”怜水了然看向几位，继续言道。

　　“三位以及...另一位，第四日来到一道世，且命格有异。本不能越过那道线，却被护...止戈‘有意’送入。”

　　怜水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，了然道。

　　“正如几位所想，止戈是一道世的护山大阵，只是止戈剑灵已醒，而我所设的...”怜水轻笑中带着菲薄。

　　“恐难支撑……”

　　“至于止戈、我幼时便能与其相通。它不愿、便交由几位。”

　　怜水将腰间的玉佩，取下。

　　化剑止戈。剑成，便化作一道流光朝归一飞去，蹭蹭发尾、下颚、衣领，不肯停下。

　　归一只静静看止戈动作，眼底晦暗不明，转而嗤笑一声，叫人不明所以。

　　“它不愿，便以我半颗灵核代为补偿。”

　　归一低声说，嘴角依旧含笑，却平静的可怕。

　　双指沿着剑脊向下一划，指尖所过之处，剑意光华，瞬间凝固、暗淡。

　　无视剑灵的悲鸣与抗拒。咒印成型——止戈剑灵，困封，变为一把短柄。

　　旋即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灵核所在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确也讯如闪电，无人能拦。

　　一声极为沉闷、极细微的“嗤”响，划开坚硬的丝绸。周身华光黯淡失色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
　　归一左手虚握，仿佛抓着什么无形之物，缓慢的向外拉扯，随着这个动作她的气息开始崩塌式溃散。

　　李笺己看着眼前这一幕，鲜觉两眼一黑。

　　心中暗道：“疯了！一个、两个全疯了!为了把破剑，疯子！都是疯子！”

　　阁中三人见此，上前一步不间断地为归一输送灵力。

　　终于，半颗剔透如琉璃的灵核被归一活生生剜出。

　　那半颗灵核被她轻轻一推，灵核化作一道长长的血色尾迹的流星，无视结界阻隔直冲天际，飞向上清界苍穹最高处，如同巨大的“血雨”，轰然坠向地面。

　　落点，正是暗淡的护山大阵核心阵眼。

　　轰——

　　巨响在所有生灵识海中炸开。那圈淡青色被白色覆盖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清光!

　　光芒如活水蔓延，瞬间覆盖一道世全镜，新的阵纹生长而出。

　　新阵已成！

　　——

　　在归一修养期间，祁娄宿和李笺己将此来一道世来意告知怜水。

　　“你……需考虑其中因果，千丝万缕。仙途恐亦受其扰。”

　　祁娄宿思考良久，极为认真地补充道。

　　“苍生道--不修仙，只修命，只修天下苍生的命!”

　　怜水直言道，表示并不忧心此事。

　　而是归一此时应无力展开转生阵法，此事还要花影师妹相助，但花影师妹还在为六千灵石神伤。

　　只怕要费些心力。

　　花影终是不情不愿去找归一，正碰上归一在开导流着虚泪的止戈。

　　“九千灵石就换你自由，你不要不满足，要感恩......否？”

　　不偏不巧正好被花影听到了，气得抬步就要朝门外走去，片刻不想多呆。

　　“花影小朋友。”

　　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
　　沙哑地、微弱地、气若游丝地，却如一根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
　　一时走也不是，站也不是，最后怒气冲冲进门质问。

　　“小朋友是什么意思，不准你叫我小朋友?”

　　归一看着她直跳脚的样子，眼中上的笑意更深。

　　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
　　花影表明来意后，归一将转生阵法细细讲于她。

　　花影也确实是个阵符双修的天才，只来了三次，便将其融会贯通。

　　次日，转生阵法再度开启。祁娄宿在阵中为那人输送灵力，李笺己为其护法。

　　三日后，转生阵的光终于熄了。

　　阵眼中的两人睁开了眼，祁娄宿看到一张极其昳丽的面皮和眉间的朱砂。

　　那仿佛如新生的瞳仁里干干净净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，只有阵法残余的、稀碎的金芒在深处明明灭灭。

　　眨眼间，戏谑浮上脸上，声音如透着一股玉石相撞的清越，尾音拖着钩子蛊惑人心。

　　“我是谁?”

　　“褚白。”

　　“答对了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。一柄七寸通体暗哑的短刀，出现在祁娄宿胸口正中央，红线刺目，宛如一道新鲜的契约。

　　“这是奖励。”倒下前，耳边幽幽传来。

　　不知是真是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