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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无妄间   “今日 ...

  •   “今日这般时辰了,还不起床? 你的二十四剑诀,辰正时分便要查验了哦!”

      幽幽地带着湿冷的馨香附上耳边,像一条冰凉滑腻的小蛇,沿着脊骨往上爬去将尖牙刺入脖颈侧的软肉,骤然清醒。

      晨光漫过窗棂上的镂空雕花沁了进来,一抹极淡的蟹壳青转为青黄变成熹微,将床榻前静立的人的轮廓带过,铺上一层柔光。

      如雾里探花,叫人辩不清真假。

      白衣墨发,风骨挺秀,秋水为神玉为骨,过于生冷了。

      眉色如墨、形似远山含黛,只是线条过于平直锋利。此时微微压低,便投下一片沉沉的、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      一双狐狸眼沉沉地笼罩过来探究中粘连审视袭来,嘴角的笑意浮动,却渗不进那口幽深的“寒井”。

      这抹阴鹜倒是见之不忘,思之如狂。

      一个新雪初霁的清晨,碎玉般的阳光漏过竹林间隙,在竹间石经上铺开细碎的光斑。

      层层叠叠如碗口般粗细的竹子,也没挡得住寒风的无孔不入,竹椅上闭眼假寐的人拢了拢狐裘,不在动作。只是可怜了被困于少年身体的天道,使着一柄木剑一遍遍掐诀演练。

      “第八十次,迅雷、生长、肃杀、封冻.......。”

      一剑一节气,一共二十四式。剑招随天时流转,生生不息,变化无穷。

      木剑无锋,气贯长虹。身随竹影动,意与流云同。剑尖凝露,不惊风。

      “第七千零一次”

      祁娄宿在心中默念,手腕翻转,剑势将起.....

      一粒松子破空而来,精准击中腕骨。力道不重,却也打断了祁娄宿再一步的动作,敛了气息,凝眉落在竹椅上。

      在第三千五百九十九次、人醒了...

      那人落空的两指再次衔起桌上早早备好的小食。

      过了良久才缓缓起身垂眸看向祁娄宿,那人嘴角勾欠,眉眼弯弯浅笑出声,引起眼角微微泛红。

      涓涓溪水夹杂着丝丝蛊惑地铺天盖地向袭来,将祁娄宿卷起溺入其中,再不知江上清风、水中明月。

      “鱼儿,道师是好道师。小鱼儿的错便也该罚,以一罚十,七千次便是七千次为止。”

      人随即转身沿着石径向上走去。

      祁娄宿收了剑,敛了杂物,跟了上去。两人身影一前一后隐于竹林深处。

      石阶尽处,几间简朴的竹舍依山而建,檐下悬了一串伏魂铃,在微风中摇摇轻幌,发出‘叮铃叮铃’摄魂夺魄。屋前空地,一方石桌,两个蒲团。

      人已端坐,袖袍轻拂,红泥小炉、素白茶具便出现在石桌之上,指间一捻,一簇淡青色的火苗跃入炉底,安静舔舐炉底。

      顿了良久,取泉、温杯,将那罐“竹青”拨入壶中。水沸声如松涛渐起,蒸汽氤氲。

      几节翠绿泛着荧光地细竹烙印在一盏素白瓷杯壁上,和泛着淡金色的茶汤一同被推至祁娄宿面前,香气内敛而绵长。

      对面的人端起茶杯,未饮,先置于鼻端轻嗅,片刻后才啜饮一小口。随后,他将茶杯轻轻搁置,淡淡道。

      “鱼儿不是鱼儿、记不得今日的煮茶.......”

      “也忘却了......”

      “我”

      ——七百年整!

      那人的话音在茶气里袅袅散开时,祁娄宿忽然看见自己杯中浮沉的茶叶舒展成鳞,茶水泛起异样的波纹。

      祁娄宿再垂目,看着自己的手。骨节处泛起珍珠贝母般的莹润,接着实感和血色便如潮退般,一一从皮肤下抽离。

      握着那素白茶杯的指尖,几乎要与薄胎的瓷器融为一体。触感被彻底剥离。

      不要……我不要!

      不要......

      “叮——”

      杯中橙黄的茶汤漾出一道短暂的金弧,吻向地面,在地板上晕开。

      几乎同时,以那摊水渍为圆点,周围的一切开始“融化”。从他的感知里撤离、崩塌消散。

      “祁娄宿”

      “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七百载。若识旧魂,以辨枯骨,我定杀你泄恨......”

      “万万次...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周围的景象覆灭殆尽,言语却如同刻入神海,时时萦绕。

      “啪” “啪”

      祁娄宿睁开眼耳畔,似乎还残留着那两记响指清越的余音,一记定格,一记归来。

      意识也如同沉在寒潭底部的古玉,被两记异常响亮的颤音拉回。

      只是全身周天仍旧滞留,亓灵也无法聚合,无妄间的禁制还在。

      祁娄宿撑着手肘,慢慢坐起身。

     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,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此处应是一间狭窄的石室,四壁粗糙,没有门窗。

      唯一的光源头顶极高处一道道圆形裂缝,惨淡的、泛着寒气的的月光,略显吝啬的从哪里漏下几缕。勉强映出他身下巨大而平整的石台,和地面上幽暗反光的水渍。

      祁娄宿几番思索,才算组织好措辞,朗声开口。

      “请问、如何出去。”

      “祁渊,天命难违。”

      声音清亮却难辨方向。

      “一千年前,你该在恶鬼台上死去。也许是拨乱反正的轨迹和早就定下的结局,将你推到这里。”

      “何人?”不咸不淡、不关痛痒。

      “呵,”一声短促的嗤笑撕破了凝滞。归一姑娘从暗影里不紧不慢地踱出。唇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。

      “人机。”她吐出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给什么东西盖上了棺盖。

      不等阴影中再有反应,归一目光已懒洋洋地扫过四周。

      “嗤,”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冷笑,她收回视线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劲,“装什么抑郁阴暗批,死宅。”

      字字如钉,砸在空旷里。

      “缕、缕厌?”

      几缕月光缓缓向石室正前方聚拢,幻化出一个人影。

      黑暗无声的向两侧退开,仿佛厚重的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。石顶被月亮破开,清辉落地,叫归一看清楚那人影稍显诧异的脸。

      “你-——说——谁——!”

      三个字从归一紧咬的牙关中,被一丝一丝、缓慢而用力的地‘挤’出来。

      “李笺己,睁开大的狗眼好好瞧瞧我、到底是谁?如真是瞎了、好叫我亲自操刀剜你的眼睛,做对耳坠送你。”

      每一个字都吐清晰圆润,在这死一般绝对静谧的环境里,带着触感刺入头颅。

      “归一,抱歉、我...”

      空寂地沉默。

      “你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作呕,叫人恨得牙痒痒。抱歉的话,就去死!”

      归一似是想起身侧之人,转而换了一副阴阳腔调。

      “我的大作家,还是讲讲我们这本书,让这位也明白明白吧。”

      一把简单的竹椅因召而来,驻停在归一身后最适合落座的位置,仿佛亘古就在。

      她悠然落座,像个看客静候台上的表演。

      “这个世界是我写的一本书,”李笺己指尖抚过虚空,字句如灰烬飘散。

      “而你,祁渊、你的死就是我给这个世界写的祭品。”李笺己顿了顿,又言道:

      “只是我和归一被拉入这个世界后,故事线开始偏离甚至崩坏,我们也因故被滞留在这里上千年。但你的出现叫我不解,这里早就面目全非满目疮痍了。”

      “要怎样的结局才算结局。而你究竟是得原本故事里的祁渊,还是你梦中的祁娄宿。”

      鬼魅般的视线若附骨之疽撺掇寒意爬上祁娄宿的脊背,落在面皮上。

      月光,像是被吸走了最后一丝精魄,惨淡地暗了下来。

     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在静谧石室流转、膨胀、对峙。它们在等,在等一个变数的刹那。

      结果,悬于发丝。屠杀,只待一瞬。

      “祁娄宿,祁渊是旧字。”淡淡地却格外清晰,也足以让两股灵力无声地消散。

      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”

      归一敛了灵力,在竹椅上笑的花枝乱颤,喘着气声道:“听了你这番话,忽叫我愿意永生永世,就留在这里。”

      笑声渐歇,气息骤然下沉。良久,字句从齿缝间渗出,每个音节都像在冰面上刮过。

      “这个世界,必须要有个结局,他们必须回去。”

      逍遥山上逍遥峰,逍遥峰上十八仙。

      他们必须回去,回到那个有浑浊空气、赤炎霓虹、永远还不完的账单和深夜地铁轰鸣的世界里去。

      回到那个真实的、粗糙的、充满缺憾的、他们本该属于的世界里去。

      他们该真实地活着,或者死去了。而不是灵魂禁锢,非生非死。这样才公平,不是吗?

      石室静谧,祁娄宿最先察觉异样。

      一股极细微、却无比精纯的灵力,忽然自虚无中沁出,悄然汇入他空荡已久的灵脉。“屏障”,正在消融。

      紧接着,异变徒生。

      无妄间那由执念固化的景象,开始无声地剥落。像一幅浸水的古画,色彩晕开流动、石墙开始模糊,一点一点变成灰白色,凝滞、然后碎成光尘。

      无妄间正在被强行“擦除”,归一蓦然回眸,朝李笺己看去。虽然还是灵体在飘荡,没有消散,甚是灵力更加充盈。

      三人目光在空中仓促一碰——无须言语,此地不可久留。

      立刻!

      “去竹屋!”

      祁娄宿声音沉冷,第一个动身,身影已如离弦之箭,射向那书生所在的竹屋方向。

      他的灵力虽只恢复涓滴,身法却已带上,外界天地独有的、流畅而致命的的轨迹。

      归一同李笺己身形如电紧随其后。

      竹屋尚在视野尽头,但周遭“空间”的溃败速度更快。一切都在脚下化为流沙的虚影,两侧的景致也将被吞噬殆尽。那边“虚无”正在贪婪地向竹屋蔓延。

      那人尚在昏迷,未能在此间彻底泯灭之前脱离......他将会抛入那片“虚无”,是迷失、分解,还是如何。

      思至此处几人将身法催到极处,冲向那三间正在逐渐“褪色”岌岌可危的竹屋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三人静静立于一旁,最后一缕无妄间雾气在他们周围散尽,了无痕迹。只是祁娄宿怀中的人仍在昏睡。

      归一着眼打量到:三魂已聚其二,七魄仅摇光归位。转生阵法被阻断,要重新开启,怕是要难办许多。

      转生阵法,本就是有违天道轮回之术法,其发动也必须具备三个要素。

      执念难消而困于濒死鬼、以逆命契约绘制的核心阵法、以及一位苍生道修士开阵,骗过轮回机制的瞬间核查。

      苍生道,一种“与万物缔约”的先天共鸣体质,以自身灵脉为基石为众生天地建立共感纽带。

      此道修士多心衰,加上修士血脉三代必出“天悯者”--天生能感知众生痛苦却无法修行,只能斩情锁念,破除诅咒方能修行,后演化为无情道。

      苍生道与无情道,对其先天要求极高。后天修士多道心破碎,更无所出。

      祁娄宿眼下阴影扫过,怀中因魂魄不全而苍白不堪的脸,丹田处流转的灵力,不受控地分出一丝根须借助“青玉”化为极淡的雾气,被“吸入”体内,

      “他该如何?”祁娄宿神色淡淡地问道。

      归一觉察到灵力的波动,看向祁娄宿手中的动作,眼中晦暗不明,沉思过后将情况与他讲明。

      毕竟祁娄宿此人实在难办,留不得也暂时杀不了,好在祁娄宿人虽呆了点,倒是个聪明的。

      “苍生道修士,几百年出不了一个,恐是难寻。”

      归一道出难处。又看向李笺己,他的灵体也撑不了多久,需得尽快找一载具。

      只叹世事难测,李笺己竟沦落至此,只剩一副灵体“苟延残喘”。

      “一道世、落山,有一主苍生道的女修,名唤怜水,道号沉月”祁娄宿紧了紧抱着人的手臂,沉声道。

      熙熙沉沉日生月,一落苍山水道怜。

      祁娄宿低沉的声音飘进林间细风中。

      祁娄宿话音将落,未及片刻。

      林海骤分,一道剑意隔开苍翠,携着低沉的龙吟破空向四人袭来。

      所经之处,护树纷纷向两侧倒伏,最后悬停在归一身前。

      ——止戈!

      剑身轻颤,发出清越的蜂鸣,向前递了一寸,剑柄微微倾向。空气凝固,归一的指尖发凉。

      一人一剑就这般对视良久,归一终是败下阵了。

      “我不是她!” “也向来不使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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