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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秋恩宴 长生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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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生铃长生,长生无长生。长生究竟是什么,是命……还是名。
安长生此来,似乎只为陪花影走这一趟。未作停留,便告辞回了桂苑。
他来这一趟,目的究竟为何?
褚危鬼细细思量,神识如细网般扫过方才厅中每一处细微的动静、每一句对话,乃至安长生每一个眼神落处,却未能品咂出明晰的因果线头。
祁娄宿则始终神情淡然,走在一旁。身侧的花影仍在“情难自抑”地啜泣着,泪珠时不时滚落,沾湿了衣襟。
“花影姑娘,”褚危鬼终于忍不住侧目,眉头微蹙,带着探究的神色开口,“人都散场了,你这戏……还唱着?”
花影闻言,抬手用力抹了抹眼角那仿佛流不完的泪水,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。
声音仍带着哭腔,语气却已变了调:“是我给自己下的‘泪符’,效力一个时辰。”
花影又抹了一把脸,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率补充道,“不然你以为我真哭得出来?”
“呃……”褚危鬼那张惯常伶牙俐齿的嘴,此刻难得地滞了滞,竟一时语塞。
“对了,褚前辈,”花影吸了吸鼻子,泪眼朦胧地看向他,问出盘桓已久的疑惑。
“你为何会有我独独给杜鹃的那枚传音符?”
那符箓是她耗费了些心血特制,以灵念相接,传音过后便会化作一抹不灭的杜鹃花印记,再适合杜鹃不过。
褚危鬼眯了眯眼,唇角勾起一丝慢悠悠的、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这个啊,”
褚危鬼拖长了调子,仿佛在回味什么趣事,“是从归一那里……买来的。”
要使坏了。
祁娄宿心中没来由地掠过这个评价。
“就在玉清街,西北角第二间铺子。”
褚危鬼好心地补充了地址,同时,修长的手指探入袖中,不紧不慢地捻出一沓形制各异、灵光隐现的符纸。
在花影眼前轻轻晃了晃,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展示什么寻常玩意儿:
“瞧,不止那张,类似的……还有很多哦。”
难怪归一给她那六千灵石时,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花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嘴角抿起,那弧度里透着股恨恨的味道。
原来她那些时常不翼而飞的符箓,竟是这般“下落”!
“没、事!”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每个音节都含冰,心里已默默将这笔账牢牢记下。
重重一甩袖子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头也不回地越过褚危鬼与祁娄宿,径直朝安排好的侧院方向快步走去,。
褚危鬼目送她离去,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显,那笑意漫进眼底,亮晶晶的,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趣味。
祁娄宿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原本到了唇边的问询,又悄然咽了回去。
“你不觉得很好玩吗?”褚危鬼回过头,看向身后几步之遥的祁娄宿,眼中还残余着未散的、细碎的光。
祁娄宿静立着,其实并未全然理解这“好玩”究竟在何处。
但他看着褚危鬼唇角那抹难得的、真切的笑意,默然片刻,还是顺着那目光,给出了一个浅淡的回应:“好玩。”
褚危鬼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认可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心满意足地转过身,步履悠悠,继续朝他的院落踱去。
只是远在一道世的归一,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,皱了皱眉,不明所以。
玉溪山围猎既过,湘城便入了“秋思”的时节。
所谓秋思,无非是祭祖设宴,阖家相聚,聊表对先人的追念与对团圆的珍重。
只是君府的情形,历来有些不同。
府中正经的主人,算来不过两位:一位是常年醉心音律、不时闭关静修的湘城城主;另一位,便是代掌事务的少主君潇。
而那位被府中上下尊称一声“公子”的路南北,则是城主幼时带回,亲自养在身边的。直至城主越发潜心修习,才将亲生独子君潇从三道世接回,代行城主之责。
因此,往年君府的秋思宴,总不免透着几分人丁稀落的清寂。
今年却不同,府中多了几位客人,连带着往来穿梭的侍者也忙碌了许多,倒显出几分罕有的热闹气象。
不同于必须依照旧礼、外出祭祖的君潇与路南北,褚危鬼、祁娄宿与花影三人,可谓是“寄生”于君府,连日来足不出户。
褚危鬼与祁娄宿整日待在院中做些什么,花影并不清楚。
她自己在君府里头已闲逛了数日,里里外外探查过。
——除了府邸上空笼罩着一座聚灵大阵,用以涤荡污秽、守护家宅之外,其余各处并无甚特异之处。
聚灵阵在稍具规模的府邸中皆属常备,便是一些殷实人家也会设法布置,实在不算稀奇。
花影又将君府角角落落巡视过一遍,最后兜转回来,停在了褚危鬼暂居的院落门前。
朝里一望,那人倒是悠闲得很,正倚在廊下,慢悠悠地品着茶,听着风。一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。
可花影知道,这人惯会做出一副散漫狡黠的姿态,与归一那家伙如出一辙。
——这群活了不知多久的老家伙,最是擅长捉弄人。他们嘴里的话,半个字都信不得。
“玉溪山深处的确残留着困往阵的痕迹,”花影踏入院中,开门见山,“但这君府里头,我查过了,并无其他异常。”
“归一遣你来此……” 花影眼神倏地亮了几分,微微倾身向前,语调拖得又慢又长,带着点故作玄虚的探究,“意——欲——何——为——啊?”
褚危鬼看着花影那张心事几乎写在脸上的模样,心知跟她绕弯子是白费功夫,她听不懂,也接不上。
“不如这样,”褚危鬼话头一转,唇角弯起,眼里闪着狐狸般精明的光。
“你告诉我,安长生来这儿,到底是是和目的”褚危鬼顿了顿,摆出副“亏本”交换的表情,慢悠悠道。
“我呢,就‘吃点亏’,“卖”了归一,你觉得如何?”
花影瞧不出他眼底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,可她也确实不知道安长生能有什么别的目的。
他不是奉命跟她一起来的吗?
倒是归一,怎么不自己来,偏让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家伙跑一趟。
“安长生……有什么目的?”花影依言在旁边坐下,反倒问了回去,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。
褚危鬼斜睨她一眼,便知再多说也是徒劳。
“罢了,”他兴致缺缺地摆摆手,身子往后一靠,重新没入暖融融的阳光里,干脆地赶人。
“你要没事,便走远些吧。挡着我晒太阳了。”
花影倒也识趣,虽心里还是纳闷。
——怎么这些人一个个都这么爱晒太阳?
归一是,李前辈也是,眼前这位也是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没觉得今天的日头有什么特别。
不过她向来懒得多费心思琢磨这些,径直起身,离开了院子。
花影前脚刚离开院落,后脚,褚危鬼这方小天地便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是路南北。
虽说他们几人在君府已住了些时日,但与路南北打照面的次数却寥寥无几,反倒是君潇,还偶尔能碰见几回。
褚危鬼看着那张在秋日晴空下格外清晰、与记忆深处严丝合缝的脸,喉咙里像是忽然被什么堵住了,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,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四周静了一瞬。
“阿兄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又重得像一块坠石,毫无预兆地从他唇间逸出,连他自己都似怔了一下。
路南北显然不明所以,他今日登门,本只为两件事。
一来看看这位曾于林中援手、眼下暂居府中的客人伤势恢复得如何。
二来,是依礼数,正式邀请几位客人出席不久后的君府秋思宴。
此刻,他却被这突兀又亲昵的称呼弄得微微一愣,站在原地,有些无措地看向褚危鬼。
路南北撞进那双眼睛里——那里面空茫茫的,仿佛什么都没有,又仿佛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路南北不知道。他短短十七年的人生里,需要探究、需要弄明白的事情已经太多,而眼前这双眼睛里的情绪,显然又为他添上了一笔新的、晦涩难解的谜题。
路南北时时觉得,他就活在一条细细的条线上。
落不到实处。路不分四向,只分南北。
似幻,似真。
如潇潇雨中踽踽独行千载,恍然惊觉是幻梦一场;却又睁眼得见常伴君侧,分明是美梦成真。
而眼前这人——路南北心中闷堵,不知该说什么,亦不知从何说起。
褚危鬼亦看着他。
是阿兄。眉眼神情,无一不是阿兄。
可阿兄不识他。
没有记忆,不知过往,连那句脱口而出的“阿兄”于路南北而言,也不过是无端之语。
分明是他,分明就在眼前,却隔着一整片无从泅渡的空白。
从何讲起呢。
“路公子。”褚危鬼开口,声音平直,“有何事?”
路南北将来意托出。邀宴,探伤,皆是寻常待客之礼。
褚危鬼未应,只是看着他,听他将那些话一字一字说完。
路南北言罢,转身蹁跹几步,衣袂在秋风中微微一扬。
“……生死一事,”褚危鬼望着那道背影,忽然开口,“于路公子……是何言?”
问的是路南北。悉听判词的,是他褚危鬼。
路南北顿住脚步。
回身。
他未做思索,像是这个问题早已在心中盘桓过千遍万遍,只待有人问起:
“生死譬如朝露。重生则为朝阳,重死则归露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稳,字字分明:
“而于我而言,生死只在一念。”
“为之生,为之死,皆在这一念中。”
“不怨,不悔,不停留。”
“不怨,不悔,不停留……吗?”
轻轻的诘问,没有归处。
于是落进心间。只一滴,却搅动满池沉疴。细雨成风,吹散了千年前那场积压不散的阴霾。
路南北已走出院落,背影消失在秋光尽头。
院中,只余褚危鬼一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由低转高,由轻转狂,仿佛要把整颗心都笑出来,呕出来,捧在这片终于放晴的天光下。
他笑弯了腰,笑出了泪,笑得衣襟乱颤,像一株被风摧折又终于得以舒展的枯木。
——无罪释放。
原来被赦免,是这种感觉。
君府秋思宴设在高阁。
夜色如墨,府中灯火成晕,人影往来不绝。
祁娄宿立于凭栏处,目光落在檐下那串被风拨弄得摇晃不止的流苏上。
一抹鲜亮的色彩自余光里划过。
他循着那影向下望去。
乌发低低垂落。蓝绿内衬,外罩宽大白袍,腰间系一枚温润软玉。耳侧发饰随着步履轻轻晃动,一下,一下,擦过雪白的颈侧。
那人影高挑,窄腰盈盈。手里提着两壶清酒,步履不停,正朝这座阁楼走来。
他鲜少穿得这般鲜亮。
祁娄宿的视线一路跟随。那抹颜色没入楼阁,他便转而望着他消失的来处。
不消片刻,那人又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。
祁娄宿垂下眼帘。
月色之下,褚危鬼向他走来。
衣袂轻扬,发饰微漾,像一枝白莲在湖心深处被风拨开涟漪,徐徐、盈盈,摇曳生姿。
褚危鬼轻轻在他身侧的席间落座,两壶酒置于案上。
祁娄宿认得那酒——秋月酿。
也记得那夜,如风拂过唇角的触感。携酒的,是冷玉。
夜色愈沉,高阁之上灯火成晕,人影往来如织。檐下流苏被风拨弄,摇摇晃晃,落下一地细碎的光影。
主家入席。
城主常年静修音律,不问俗务,宴上主位的,便只君潇与路南北二人。客位三席:褚危鬼、祁娄宿、花影。
安长生那一席空着。君府的帖子递了出去,人未至。青瓷茶盏里凉烟已散,温过两遭的水无人问津。
秋思宴启,佳肴次第呈上。
褚危鬼奉酒。侍者执壶,一一斟满。清冽的液柱落入杯中,激出细碎的、几不可闻的回响。
花影第一个举杯。
“这酒……”花影抿了一口,蹙眉斟酌片刻,直言道,“实在苦涩难喝。”搁下杯盏,再无兴致。
君潇又将杯中余酒饮尽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。他缓缓道:“花影姑娘年岁尚轻,又鲜亮明艳,觉此酒苦涩难堪——是幸事。”
“哦?”褚危鬼眼尾微挑,看向君潇,又转而落向路南北,似笑非笑,语调拖得散漫,“路公子也这般觉得?”
路南北垂眸,望着手中那杯已被饮尽的空杯。杯底还凝着些许将干未干的酒渍,灯下泛出琥珀色的光。
“这酒确实苦涩。”顿了顿,“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他又道:“只是太烈。烈酒喧宾夺主,失了清香,便只余苦。”指尖摩挲杯沿,轻声落下,“酒烈消愁,更助焰。”
话落,他的视线落在祁娄宿身上。
那人案前那杯,滴水未动。酒液澄澈如初,映着满室灯火,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。
而祁娄宿的视线正不明地落在君潇的身上。
祁娄宿今日着一身白衣劲装,料子贵重,剪裁利落,却无端叫人觉出几分沉沉的、化不开的阴翳。
“祁公子觉得呢?”路南北捏了捏手中空杯,指节泛白。
众人目光聚来。
祁娄宿未动。他垂着眼帘,像没听见那问,又像听见了,却不愿作答。
良久,唇间轻启:“口中浅薄,无以评判。”
宴上静了一瞬。
那静不是空寂,是沉甸甸的、压着东西的静,像一池深水,表面纹丝不动,底下却有什么正在缓慢地、无声地上涌。
褚危鬼低低哼笑一声。
他将那声笑落入杯中,举杯轻晃,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水痕,又缓缓滑落。语气散漫得像在闲聊:
“祁公子少时失怙,正因一杯浊酒。故而言语无状,诸位莫怪。”
这番话信手拈来,语调从容,神情自然,竟未教任何人瞧出破绽。
他甚至没有看祁娄宿一眼,仿佛真的只是在替一个不便开口的人圆场。
一旁的花影却向祁娄宿投去几分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席宴平平而过。
最后置于各人案前的,是一碗泛着清浅香气的莲心粥。
瓷碗素白,粥水温润,几粒莹白的莲心浮在米汤之上,如夜空中疏疏落落的星。
褚危鬼执勺送入口中。
——竟比秋月酿还要苦涩。
那苦不是烈的、冲的,是绵的、长的,从舌尖漫开,顺着喉管一路落到心口,久久不散。
花影只尝了一口,便搁在侧边,再未动过。
褚危鬼搁下勺,瓷盏与案面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极清冷的响。他抬眸,看向主位上的君潇,目光不躲不避:
“君公子何时爱喝这莲心粥了?”
待客的菜品,自会提前呈予主家定夺。这碗莲心粥,是君潇授意。
是问句,也是证词。
君潇没有立刻作答。
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,低头,轻轻搅动,勺尖划破粥面凝起的那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。
热气升腾起来,在他眉眼之间氤氲成一片模糊的、看不清的雾。
满座俱寂,只听得见勺碰瓷壁的、细弱而漫长的回响。
“人心易变,何况世间沉长……”
君潇低头搅动着碗中余下的清粥,瓷勺碰着碗壁,一声,又一声。
“这些……便也无足轻重了。”
楼外月色愈寒,清晖落地如霜。一缕细风穿过帷幕潜入阁中,花影打了个寒噤,抱紧手臂。
君潇冷眼扫过席间,搁下粥碗,牵起路南北的手腕。
“更深露重,诸位早些歇息安寝。”
主家离席。褚危鬼起身,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。
长廊曲折,灯影摇曳。路南北与君潇并肩行在前,衣袂偶尔相触,又倏然分开。褚危鬼跟在后方,隔着三五步的距离,一言不发。
他看见君潇将路南北送入房中,门扉半掩又合上。
君潇转身。
挥袖间,一柄嵌着利刺的玉笛已至面门——
寒芒乍起。
却在褚危鬼眉心前三寸,被一柄凭空而现的剑鞘稳稳弹开。
玉笛凌空翻转,落回君潇掌心。
君潇垂眸看着那柄横亘在前的剑,又看向剑后不知何时已立在褚危鬼身侧的祁娄宿。
“无为剑。”君潇淡淡开口,听不出情绪。
廊下寂静,只余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衣角猎猎作响。
褚危鬼张了张口,声音很轻,像落在深潭里的一片叶。
“秦哥哥……”
“那碗莲心粥,太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