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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长生铃 林间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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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间光线晦暗,空气里还残留着灵力剧烈冲撞后的细微波动,与一丝未散的血腥气。
祁娄宿睁开眼,视野由模糊渐次清晰。
最先入耳的,是一道低弱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声音:
“你……醒了?”
他循声转头,看见褚危鬼斜倚在不远处一棵老树的虬根旁。
那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毫无血色,连惯常含着些讥诮或慵懒的眉眼都无力地半敛着,只余一片濒临涣散的疲惫。
胸口起伏微弱,整个人气息奄奄,仿佛下一刻便要融入身后斑驳的树影里。
见祁娄宿已然坐起,目光定定落在自己身上,褚危鬼又吐出两个字。
“过来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,每个字都裹着明显的痛楚颤音。
褚危鬼停顿了片刻,积攒起一丝力气,才将后面的话说完,字句短促,却是不容置疑的要求:
“扶我一把。”
话音落下,便不再开口,只是望着祁娄宿。
那双原本藏着诸多情绪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,只剩下最本能的、对支撑的渴求,以及竭力维持的、摇摇欲坠的清醒。
祁娄宿站在原地,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,目光落在褚危鬼惨白的脸上,却未移动分毫。
“你不是当我是恶人吗?”祁娄宿开口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褚危鬼胸口一阵闷痛,呛咳几声,唇边溢出血沫,却嗤笑出声,语调讥讽。
“天道……何时这般在乎……”他缓了口气,才接上,“我的话了!”
祁娄宿不语,只是静静看着他,那目光沉静,却似有千钧。
终究是褚危鬼先败下阵来。
他阖了阖眼,再睁开时,那股惯常的尖锐讥诮淡了些,声音低得几乎飘散:“不过说与旁人听的,”
褚危鬼扯了扯嘴角,想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目光掠过祁娄宿,又仿佛穿透了他,落在某个虚空之处,“你倒……上心了。”
“路南北是你阿兄。”祁娄宿忽然道,语气平淡,如同陈述一个早已明晰的事实。
算不得别人,祁娄宿终是咽下心中怨怼。
“是了。”褚危鬼坦然承认,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,呕出一口淤血,溅在身前落叶上,触目惊心。
祁娄宿见状,终是身形一动,瞬息便至他身侧。指尖凝起一丝精纯灵力,便要往褚危鬼腕脉探去。
“你如想我死,”褚危鬼抬手,用染血的指节缓慢地蹭过自己唇角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厌倦的疲乏,声音低哑下去,恹恹的,没什么力气,却字字清晰。
“便大可——将你的灵力,直接灌进来。”
褚危鬼缓了口气,仰起头,脖颈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“漂亮”。
“青玉不在身边……你的灵力,我现下受不住。”
祁娄宿指尖的灵光倏然散去。
祁娄宿低头看着褚危鬼狼狈的模样,沉默片刻,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:
“你为何要强行破开困往阵?”
那灰白云雾之下,确实是一片庞大的困往阵。
此阵凶险,却不主杀伐,而在于“困”。
它将人拖入由自身记忆编织、近乎完美的过往幻境之中,诱人沉溺,永世徘徊;
或者——
逼迫入阵者在经历一切后,以最残酷的方式亲手“打破”——杀掉幻境中所有重要之人,方能脱身。
而褚危鬼选择的,是脱离两者,最为暴烈也最伤己的一种:以自身亓灵为刃,从内部强行撕裂阵法。
“人难免有些……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”褚危鬼缓了口气,声音依旧低哑,却带着点反问的意味,“不是吗?”
褚危鬼抬眼看向祁娄宿,虽然四肢百骸镇痛,言辞反而越发犀利起来,“或者说,你想知道什么?”
流光自林梢远端倏然亮起,曳着一线温润青芒破空而来,不偏不倚,稳稳落在两人之间的草泥地上。
青玉杯身微晃,余韵未息。
“你不想说,我不会逼你。”祁娄宿声音低沉,神色未变,指尖却已凝起温和灵力,借由青玉杯为桥,缓缓渡入褚危鬼紊乱的经脉。
褚危鬼体内被那股温润却强大的力量抚过,痛楚稍减,竟有了些气力打趣。
“难得天道大人这般‘善解人意’……也罢,我便允你一个问题,定不作假。”
祁娄宿沉默片刻,开口问的却是一个看似最易回答的:“你的母亲,和归一……”
他未尽之言,褚危鬼已然明了。
一丝苦笑爬上褚危鬼嘴角,他没想到祁娄宿会问这个。
“我母亲亡故得早,我未曾见过她模样。”
褚危鬼语气平淡,停了片刻,才接道,“那困往阵……窃取了我的记忆,造出了那个人。”
他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还能看见莲湖上女子的笑靥。
“大概是觉得……归一或许会是个好母亲,才用了她的样貌罢。”说这话时,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温良的恍惚。
“为何?”祁娄宿问。
“大概是因为……”褚危鬼声音轻了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她会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杜鹃。”他顿了顿,更轻地补了一句。
“做她的孩子……应当很好吧。至少……有七巧板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随即,褚危鬼低低哼笑了几声,像是要挥散那瞬间泄露的软意,迅速敛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。
林间窸窣,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褚危鬼背靠树干,气息奄奄,唇边血迹斑驳,在苍白面容上尤为刺目。
祁娄宿静立其侧,正并指将一股温醇灵力徐徐渡入他的经脉。
恰在此时,路南北与君潇二人,循着方才青玉杯破空掠过的轨迹,拨开枝叶寻至此处。
眼前景象让路南北脚步一顿,心头无端一揪,下意识便要上前。
君潇轻轻按住他手腕,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褚危鬼惨淡的面色与祁娄宿沉静戒备的姿态,放缓了语气,显出周全。
“府中恰有一位医修供奉,。二位若不嫌弃,可随我回府暂歇,容先生仔细诊治。”
君潇顿了顿,看向神色紧绷的路南北,言辞恳切:“也让我等,略报两位林中对南北的相救之情。”
一直闭目调息的褚危鬼眼睫微颤,缓缓掀开眼帘,视线有些涣散地掠过君潇,随即,他极轻地颔首,声音低弱:
“那便……劳烦了。”
褚危鬼抬手,拂开祁娄宿仍在输送灵力的手,指尖刚动,却被祁娄宿反手一把握住腕骨。
祁娄宿就势将他半扶半揽地架起,让他大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侧。
“走。”祁娄宿只对君潇说了一个字,灵力已悄然托起两人身形。
君潇点头,与目光始终未离褚危鬼的路南北交换了一个眼神,旋即转身引路。
四人不再多言,各自御物或提气,身影划过渐浓的暮色,朝着城中那座巍峨府邸——君府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君府的医修确有几分真本事。虽对那两股蛮横冲撞的亓灵束手无策,于镇痛一道却颇有建树。
褚危鬼与祁娄宿在君府住了两三日,体内那两股翻腾不休的灵力,总算显出一丝将将平息的迹象。
痛楚被药力暂且压下,但灵力互冲带来的滞涩、淤堵之感,连同那股附骨之疽般的烦躁与倦怠,却挥之不去。
气血不畅,灵脉晦暗,仿若置身黏稠泥淖。
这般滋味,饶是已历经数百年,褚危鬼也从未真正习惯。
又是着一袭单薄素衣,半敞着房门,支起长窗。
褚危鬼斜倚在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躺椅中,任凭秋日凉风穿堂而过,卷起衣袂,撩动几缕散落的发丝,拂过额角与颈侧。
他阖着眼,借这份清冷,试图拂去灵台与经脉中那万般难捱的滞重。
忽然……有点想念小石头人那灼热滚烫的血了。
褚危鬼神思漫无边际地飘着,竟未察觉有人已无声行至身侧。
凉风骤止。
祁娄宿抬手,将长窗合拢,轻掩了房门。室内光线暗下一瞬,复又被角落灯烛昏黄的光填补。
“在想什么?”祁娄宿走到椅旁,垂眸看向椅上之人。
褚危鬼眼睫未抬,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与懒散:“在想……小石头人,算不算一味药材。”
祁娄宿看着眼前这人。
永远这般肆意,永远这般……肆意。
可恨。
口中提及的,尽是些不相干的名姓,仿佛世间万物、芸芸众生,都能被他轻飘飘地拈来,又随手掷开。
可恨。
明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,却又仿佛隔着一整片无法泅渡的虚空,那么远,那么冷。
可恨。
一股恨意,陡然窜起。不同于以往那些模糊的怨怼与刺痛,这一次,它异常清晰,明晃晃的,灼得他自己魂魄都跟着发烫。
恨他……
从不如自己的愿。
恨他……
对自己总是一副讥诮疏离的模样。
甚至……恨他
总是穿得这般单薄,仿佛随时会化在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秋光里。
“我恨你。”
祁娄宿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却如同判词,将在午后天光漫射的寂静室内。
褚危鬼原本懒散阖着的眼睫,倏然掀起。
那双总是蒙着层雾气似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荒谬的讶异,随即又被惯常的嘲弄覆盖。
“啧,”
褚危鬼唇边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声音依旧带着倦怠的哑,却锋利起来。
“还是天道大人心善。我左不过……说了句小石头人兴许能做药材,便惹得天道降下恨意。”
他扶着椅臂,慢慢站起身。单薄的衣衫在透过窗纸的明亮光线里,几乎有些透。
站得也不甚稳,气息细弱,可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抬起的下颌,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脆弱与骄矜。
“我的本事,”褚危鬼目光掠过祁娄宿紧绷的脸,语气轻飘飘的,又沉甸甸的,“倒真是好生……大着呢。”
祁娄宿的视线随之抬起。
褚危鬼随手扯过搭在一旁的外袍披上,步履虽缓却稳,走回窗前,重新支起了那扇窗。
光线霎时涌入,将他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。
褚危鬼转身,慢慢朝祁娄宿踱近几步。
眼中那点无名的、细微的火光并未掩去,反而在充足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,无声地在祁娄宿的眉眼、肩颈间游移,带着审视,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晦暗情绪。
房中静极,只剩两道呼吸声,一轻一重,交织在满室浮尘的光柱里。
恰在此时,门外响起侍者恭敬的通报:“有客来访,寻褚公子。客人已至细雨厅,请公子移步。”
两人同时收回胶着的视线。
褚危鬼率先转身,祁娄宿默然随其后,一前一后踏出房门,跟着引路的侍者,穿过回廊,朝那“细雨厅”走去。
细雨厅中,茶已奉好三盏,清烟袅袅。
主位坐着少主君潇。厅内右侧座上,则是两位来客——花影与安长生。
褚危鬼的身影还未完全出现在厅门处,花影已倏然起身,一双美目朝他望去。顷刻间便蒙上了一层盈盈欲滴的泪光。
待褚危鬼一脚踏入厅中,她竟直接扑了过来,堪堪在褚危鬼身前半步停住,一颗豆大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。
“表——兄——!”一声百转千回、带着极大表演意味的呼唤,从她喉中颤巍巍地溢出。
紧接着,压抑的抽泣声便响了起来。
她借着以袖掩面的姿势,顺势侧身趴倒在一旁的桌案上,肩头耸动,哭得“情难自抑”,并在这抽泣的间隙,开始了她的“控诉”:
“阿兄……我听君公子说,你身子……”她佯装哽咽,话语断断续续,满是“担忧”与“后怕”。
一时间,君潇起身向前走了两步,面露尴尬与无措,不知是该劝慰还是该解释。
安长生静立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。祁娄宿神色未动,只静静看着。
只有褚危鬼心里门儿清——这丫头分明是快要绷不住笑场了,才赶紧趴下去遮掩。
褚危鬼按着“剧本”,正欲上前,配合着演一出“兄妹情深”、“劝慰表妹”的戏码,好顺理成章地继续留在君府。
“真是难得,今日这般热闹!”
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厅外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花影造出的啜泣声。
路南北一步踏入这方名为“细雨”的厅堂。
天光映亮他翡翠色的衣摆,脸上含着笑意。
路南北的目光在厅内众人身上缓缓扫过,最终定格在仍在抽泣的花影身上。
他以眼神向君潇投去一个无声的询问。
君潇领会,低声将前因后果三言两语解释清楚。
路南北听罢,转身面向花影,神色竟变得异常郑重。他后退半步,朝花影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令表兄此番劫难,说到底皆因我而起。既是血脉至亲,姑娘心中若有任何怨怼,皆是应当。”
他声音清朗,言辞恳切,“姑娘若觉得难平此意,便是此刻要将我戳个对穿,路某也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言毕,路南北竟真的从腰间取出一支短箭,双手平托,奉至花影面前。
花影直起身子,眼中的泪珠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,可望向路南北的眼神里,却透出几分真实的茫然与无措。
——这不在她和褚危鬼事先编排好的“剧本”里。
她只能选择跳过这个突如其来的桥段,直奔主题。
她捏着嗓子,让声音显得细弱又委屈,扭捏着挪到褚危鬼身侧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只想陪在表兄身边。”
褚危鬼递给她一个“适可而止”的眼神。
花影的眼泪却还收不住,仍时不时往下掉。
君潇见状,连忙上前,轻轻接过路南北手中那支短箭,温言打圆场。
“姑娘心意,我等岂能不成全。如此,便请花影姑娘在褚公子相邻的院落住下,方便照应,姑娘意下如何?”
花影这才点了点头,算是应下。
此事既了,君潇的注意力才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安长生。
也注意到,自从路南北踏入厅中,这位客人的视线便似有若无地一直落在路南北身上。
“公子腰间这枚铃铛,”安长生适时开口,打破了短暂的沉寂,目光落在路南北腰侧一枚古朴的银铃上。
“形制精巧,古意盎然。不知……可否借在下一观?”
路南北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陪伴自己多年的铃铛,抬手解下。
“它自出生便跟着我,”他语气平淡,将铃铛递过,“只是从未响过,是个哑铃。”
安长生伸手接过。那枚冰凉的银铃静静躺在他掌心,纹路细腻。
就在他指尖无意抚过铃身纹路的刹那——
“叮铃——”
一声清脆空灵的铃音,毫无预兆地在他掌中荡开,打破了厅内的宁静。
几人错愕。
安长生也微微一顿,但他面色很快恢复如常,仿佛早有所料。
他并未立刻归还,而是用指尖细细摩挲着铃身纹路,目光沉静专注,仿佛在阅读一段失传的文字。
片刻后,他才将铃铛递回路南北手中。
“此物,”他抬起眼,声音不高,却笃定,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银铃,望向了某种更为渺远的因果,“名唤‘长生铃’。”
路南北将铃铛重新系回腰间,闻言问道:“长生铃?那是何物?”
安长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耳中:
“长生铃长生,长生……无长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