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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褚墨 “阿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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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白——”
君潇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,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石子轻轻叩响。
只是那波澜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,是落在褚危鬼身上的、沉沉的探究。
“千年未见,”君潇的唇角动了动,似笑非笑,“阿白总不会是来寻我这个秦哥哥的吧?”
他的目光从褚危鬼身上移开,落向身侧那道静立的身影。
月色下,祁娄宿的神情一如往常,淡得像一泓望不见底的深潭。
“只是何事,竟劳天道与鬼王两位同时……”
君潇的声音低了下去,沉沉吐出最后四个字:
“现身于此。”
褚危鬼没有开口。
祁娄宿也只是抬了抬手,以三人为界,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合拢。
私域之内,风声隔绝,连月光都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静默。
良久,褚危鬼才沉沉发问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:
“秦哥哥……是如何躲过阴司轮回的?”
褚危鬼垂着眼,没有看君潇。指尖微微蜷起,又松开。
一千年了,秦潇湘究竟做了什么?
秦潇湘是修士不假,可修士寿数再长,也不过寥寥数百年。
当年褚墨消散,秦潇湘不过十九岁。如今千年已过,他为何还在?
归一与李笺己困于无妄间,生死暂且搁置,不入轮回。
他自己借物托身,辗转阵法,避开了阴司的牵引。
祁娄宿奉行天道七百年,在箜澜水涧的灵脉深处沉睡修神。
可秦潇湘呢?
他凭何活了千年?
褚危鬼终于抬起眼,看向那张与记忆中无二的脸。
月色清寒,照得君潇眉目如旧,仿佛岁月从未从他身上流过。
那疑问压在舌底,终于破土而出。
秦潇湘是如何……躲过阴司的?
“阿白,不似从前了。”
秦潇湘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,轻声叹谓。
也是。
当年他离开的时候,阿白左右不过十岁。
一团孩子气的模样,追在他身后喊“秦哥哥”,跑起来衣角翻飞,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。
长成而今这般模样,倒也不稀奇。
“问的,”秦潇湘顿了顿,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,“也让人越发难回答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视线冷冷落向祁娄宿。
“不如讲讲阿白身边这位吧。”
玉笛应声而起,携灵力破空而去——绕过褚危鬼,直直朝向祁娄宿。
无为出鞘。
剑笛相接,华光在三人之间的夜色里流转交错。
灵力激荡,映亮各自沉沉的眉眼,也照亮横亘于旧识那道无人言说的裂隙。
“湘水——”
玉笛闻声遁走,落回秦潇湘掌心。
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目光缓缓落回褚危鬼身上,眸色晦暗不明。
湘水笛竖于唇边,悠扬绵长的笛声倾泻而出。
在祁娄宿所设的私域内来回飘荡,如丝如缕,寻寻觅觅,却无半分肃杀之气。最终化作缥缈的云雾,柔和地萦绕在祁娄宿与褚危鬼身侧。
秦潇湘见状,哼笑出声。
笛声戛然而止。
他不知想到哪段过往,接连又笑出声来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对眼前两人的可悲可叹——
天道与鬼王,竟搞到了一处。
“阿白,方才那一曲如何?”
秦潇湘收敛了笑意,极为认真地看着褚危鬼。那目光沉沉的,仿佛要从他脸上挖出些什么。
他问出的,是横亘在他与褚危鬼之间、唯一的纠葛。
“你可还记得你的阿兄?”
褚危鬼迎上那道视线,面色平静。
“秦哥哥的笛音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向来是冠绝于顶的。”
这话不是敷衍。潇湘公子的旧号,在当年确有几分分量。
当年,褚、秦、宋、南四家,各倚所长,立于道中。
褚家弯弓,秦家音律,宋家枪法,南家行医。四脉并行,各据一方,算不得鼎盛,却也根基稳固。
直至褚墨那一辈,少年长成。
四家以实力排名,秦潇湘为首,宋江居后,褚墨在下,南雁其尾敲定落成。
而后一年,宋南两家缔结良缘。潇湘公子的名讳未受其扰,便已昭然无可撼动。
那穿林渡雨的笛声,堪为首座。
“至于阿兄——”褚危鬼顿了顿,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声音轻下去,却愈发笃定,“非我之亡,时时不忘。”
难得这般循规蹈矩地作答。
祁娄宿握着无为剑柄的指尖,无端地摩挲了一下,偏过视线,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,神情黯淡下去。
秦潇湘身影微侧,将祁娄宿的视线隔绝在外。
“阿白,千年的时光,实在有些难熬。”
秦潇湘顿了顿,神情像是落入千年的淤泥之中,挣扎又陷入,最终放弃。而那黏腻的触感裹满全身,他竟从中寻出几分讥讽的乐趣来。
“所以我自创了许多有趣的曲谱。”他饶有兴味地看向两人,缓缓道,“比如方才那一曲,名唤‘搜魂’。”
搜魂。
搜的却非魂,而是修士的亓灵。
亓灵由灵核所生,是灵力运转的依托。搜一人亓灵,所得信息微乎其微。因亓灵绝不会出现在他人身上——
除非……
秦潇湘勾起嘴角,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,一字一顿,缓缓吐出他的结论:
“两位,是已行了云雨之礼、共结道侣之约了吧?”
私域之内,万籁俱寂。
无风声,无人语,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离。那惊世之言落下,震得这一方天地空空荡荡。
连祁娄宿向来沉静如潭的眼眸,都澄澈了几分。
褚危鬼不知秦潇湘所说的“搜魂”究竟是什么,也不清楚他究竟“看”到了何种地步。
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意味不明地开口:“秦哥哥何时变得这般饶舌了?”
秦潇湘闻言,反倒笑了。那笑里带着几分“果然如此”的笃定。
“活得久了,总是讨人嫌的嘛。”
秦潇湘随口应着,视线转向祁娄宿——那人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仿佛方才那惊世之言与他毫无干系。
秦潇湘眼中精光一闪,又落回褚危鬼身上:“怎么,天道竟不知晓?”
“停。”
褚危鬼干脆利落地打断了秦潇湘呼之欲出的话。
褚危鬼顿了顿,目光沉沉地看向秦潇湘,眼中探究的意味愈浓:“秦哥哥,还是说说现下是什么情况吧。”
停顿片刻后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
“以及……你与青山道主……”
话未说尽。
秦潇湘因方才插曲泛起的笑意,在听到“青山道主”四字的瞬间,也冷了片刻。
“青山道主?”
秦潇湘纠正道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是平芜。”
他盯着褚危鬼,眸光沉沉的,像是要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挖出些什么。
秦潇湘又试探性地开口:“平芜没亲自来?”
顿了顿,补了一句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:
“当真没来?”
褚危鬼不言。
而祁娄宿此刻已无心在他人身上,只愣愣地回味着秦潇湘方才那番关于道侣的言论。
神情怔忡,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思绪。
秦潇湘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已有盘算。
“夜深了,今日乏了,待到来日罢。”秦潇湘看向祁娄宿,推脱道。
祁娄宿敛神,抬眼看向褚危鬼后,抬手撤下私域。
夜色重新涌入,廊下灯火摇曳。秦潇湘悠悠转身,衣袂融入月色深处,再无多言。
秦潇湘的秉性,褚危鬼幼时便已领教过。
——那人看着温润如玉,实则心思比谁都深,不想说的话,谁也撬不开他的嘴。
今夜自然也是问不出什么的。
眼见无果,褚危鬼也不多留,转身行了几步。
却发现祁娄宿仍立在原地。
而那眼神阴鸷得厉害,幽深的,像是月光也照不进去。一直落在他身上,沉沉的,带着某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。
褚危鬼挑眉,笑得阴阳怪气:“天道好冷风?”
虽不是深秋的风,却也透着寒气,叫人难耐。
“他所说,”祁娄宿一字一顿,问得真切,“是真是假?”
夜风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风掀起祁娄宿煞白的衣袍,衣角翻飞不止。
那只握剑的手又攥紧了几分,骨节泛出青白。褚危鬼看着那只手,忽觉喉间一滞,竟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是真是假?”祁娄宿固执地又问了一遍。
褚危鬼仍静默不言。
祁娄宿松开了握着无为剑的手。长剑化作微光消散,像是被他收回了某处。
他心神微动。
褚危鬼眉间那枚殷红小痣倏然发烫
——并非寻常的温热,而是从内里烧起来的灼意。
而后光华漾开,笼着他的身形,缓缓地、不受控制地,将他带落在祁娄宿身前。
仅余咫尺之距。
“是真是假?”祁娄宿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近乎乞求的软。
褚危鬼望着那双执拗的眼。
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沉静,没有天道的疏离,只有一片灼灼的、烧得人心慌的期盼。
可眼前这人,是小鱼儿吗?
“小鱼儿……是你吗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来,拂上祁娄宿蹙起的眉峰。那眉间有细细的纹路,是这些年攒下的。指尖顺着眉骨往下,触到了眼角——
一滴泪,欲落未落,悬在那里。
温热。
褚危鬼却被那温度烫得倏然缩回了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指尖,又抬起眼,看向祁娄宿。
看来,是了。
“假的。”
褚危鬼细细敛起外泄的情绪,将那些翻涌的、不该有的东西全都压回去。再开口时,悠悠吐出二字。
似重若千钧。
祁娄宿的眼睫颤了颤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恨恨地看着褚危鬼,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,又像是怕真的看穿什么。
褚危鬼眉间那点红痣应声又亮了几分,灼得褚危鬼眉心发烫。
烫得心惊。
褚危鬼妄图调动体内那两股躁动不安的亓灵,去挣脱祁娄宿悄然设下的私域。
那道无形的屏障他一直能感觉到,只是方才没顾上。
祁娄宿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自然也察觉了他的意图。
私域撤去。
心神平复。
而褚危鬼眉间那抹灼烫却没有立时消散,仍在盘桓。
“你……还不能动用亓灵。”
祁娄宿淡淡提醒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,仿佛方才那滴泪、那声乞求,从未存在过。
待那抹刺痛终于褪去,褚危鬼才有力气将讥讽的话说出口。
“天道何时这般人云亦云了?”
褚危鬼化作一条花青蛇,细长的身子蜿蜒而上,吐着信子在祁娄宿颈侧游移。
蛇信子扫过那苍白的皮肤,带着湿冷的、挑衅的触感。
“恶鬼台上,要杀我的——”
蛇口张开。
“不是您么?”
獠牙刺入颈侧。
鲜血涌出,顺着祁娄宿苍白的脖颈滑下,洇湿了煞白的衣领。那血是温热的,滴在地上,溅开小小的暗色花朵。
祁娄宿没有躲。
他垂着眼,任由那血往下淌,面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尽,却仍站得笔直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罩进一层薄薄的、冷清的光里。
神情落寞得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可一转眼哪有血迹,又从何而来花青蛇?
反倒褚危鬼见此心满意足地退开,转身离去,衣袂拂过夜风,步履轻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留祁娄宿一人静立原地。月光、夜风、空荡荡的长廊。
不远处。
花影站在那里。
她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神情尴尬,手足无措,不知该走还是该留。见褚危鬼走近,她讪讪开口,试图打破这要命的寂静:
“褚前辈……好巧啊。”
没人应。
“今夜的月亮……可真圆哈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“你和天道——”话到一半,猛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,语无伦次起来。
“啊……不是不是,祁前辈也好巧,一起赏月啊?”
花影心中暗叫倒霉。
祁娄宿方才设下私域,她什么也没听见。
偏偏那私域撤去的瞬间,最后两句飘入耳中——天道、恶鬼台——然后就被抓了个现行。
这叫什么事。
褚危鬼瞥了她一眼,懒得理会。
只是在心中腹诽:一道世的修士子弟,莫非有什么任务在身,时时现身在他身边?
像鬼——阴魂不散。
花影的声音却惊醒了远处的祁娄宿。
祁娄宿回过神来。
目光掠过花影,掠过月光,掠过这满院的寂静。
然后,身形一晃,便如烟雾般消散在月色深处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祁娄宿只觉得颈侧那道了无痕迹的咬痕,还在隐隐作痛。
——
房门被推开时,月光便倾泻进来,冷冽冽的,沿着门沿漫开,铺了一地清霜。
路南北坐在主位上,手里摩挲着一支白羽箭,目光没有抬起。
“你是如何进来的?”他问。声音很淡,像是随口一问。这间房设有君潇亲手布下的锁屏阵,他清楚。
“落山,花影。”来人轻轻笑了一声,“阵符两道,还没有人能越过我跟前。”
花影上前几步,弯下腰,与主位上的少年平视。
“喂。”她试图将他的视线从那支白羽箭上拉开。
路南北终于搁下箭,抬眼看她。
“姑娘有事,直言便好。”
“哦。”花影退后几步,站定。
指尖翻诀。黑紫色的光芒自她掌心蔓延,落在地上,缓缓铺开,在路南北身前数丈处凝成一个微微发光的几何图案。
“踏进去,”花影说,“你想知道的,就都有了答案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至于后果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不过你本就是该死在一千年前的人,应当没什么吧?”
这话是安长生说的。应该没错。
花影其实不太搞得懂归一和安长生。
一个带着杜鹃忽然来了湘城,一个连人影都找不到。
结果两个人倒好,齐齐给她派活。归一给了本上古阵图残卷,安长生——人都找不着,就只留了句话。
她正愤愤不平地想着,一抬头,路南北已经踏进了那道阵法。
黑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,明灭生辉,又徐徐暗淡下来。
阵中那人睁开了双眼。
花影怔了怔,问道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弯弓修士,褚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