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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秦潇湘 秦潇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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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潇湘
日落西山,天色由昏黄转为幽深的蓝,最终隐去所有颜色,化作一片朦胧的乌黑。
冷月出岫,高悬苍穹。
床榻上的小人儿忽然从梦中惊醒。
“阿兄!”他猛地坐起,手紧紧攥着锦被,细弱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褚危鬼。”祁娄宿看着这缩小了数倍、裹在被子里的身影,心头无端一紧,下意识地低声唤他名字。
随即才恍然记起,眼前的小人,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床榻上的小人儿仍在低低抽泣,眼圈很快泛起了红,眼泪无声地滚落。
直到一声清亮的鸟鸣响起,那只翠羽青鸟从支起的窗户飞入,轻盈地落在他身侧。
鸟儿偏着头,又叫了几声,嗓音明亮,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韵律。
小人的哭声方才渐渐止住了。
他松开紧握的锦被,用小手抹了抹眼泪,摸索着从床沿下,一双小脚丫探进床边的鞋子,不甚熟练地踩实。
然后,他跟着那只停在他身边、不时轻啼引导的青鸟,迈开小小的步子,推开房门。
踏进泠泠月色,青鸟在旁扑簌着翅膀,不时响起一两声短啼,仿佛在轻捋他被噩梦惊皱的心绪。
祁娄宿默然跟在那小小的身影后,随他在府邸的回廊院落间穿行。
夜静更深,唯闻细碎的脚步声。最终,小小身影在一处院门前停下。院门敞着。
月光如霜,覆满庭院。
院中,那红绿劲装的少年正面对院门方向,引弓如满月。
箭镞所向,寒芒一点,正直指院门口那道小小的、懵懂的身影。
“褚危鬼!”
祁娄宿的惊喝与弓弦震鸣、箭矢裂空的尖啸,同时炸响!
玄铁箭头淬着月光,泛起渗人的冷意,凌厉无匹地刺穿祁娄宿虚无的灵体——没有实感,唯有神魂深处掠过一阵冰凉的悸动。
紧接着,那抹寒光自他“身后”掠过,堪堪擦过小人儿柔软的发顶。
“嗤。”
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穿透声。
箭尖精准地钉穿了半空中一片徐徐飘落的落叶,而后余势未消,深深扎进廊柱,尾羽剧颤不止。
“阿兄!”
小人儿倒是对此竟无半分惊慌,反而穿过祁娄宿那道无人得见的虚影,张开手臂,朝着少年小跑过去。
少年手中的长弓光华一闪,已化作那枚小巧的弯弓配饰,静静系回腰间。他蹲下身,接住了扑来的小小身影,稳稳抱入怀中。
“不是同你讲过,”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嗔怪,“莫要轻易来我院中么?”
他还想再说,却被怀中传来的一声闷闷的、带着湿气的咕哝打断:
“阿兄……我怕。”
少年微微一怔。小阿白虽年幼,却鲜少这般,更少直言恐惧。
“小阿白,”他揽紧了些,声音放得愈发柔和,“在怕什么?”
怀中的小人只是摇头,小脸埋在他颈窝,不肯再说。
少年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,温声道:“阿白莫怕。万事……都有阿兄在。”
说罢,他将小人儿稳稳抱起,转身朝屋内走去。
是夜,少年与小人儿同榻而眠。呼吸声渐渐绵长均匀,交融在清浅的月光里。
祁娄宿静坐于榻侧阴影中,直至天色将明,未曾稍离。
院外枝头,青鸟时时而鸣,清音穿户。
几日下来,祁娄宿才觉察出异样——他竟无法离开褚危鬼身侧十丈之外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悄然禁锢。
小人儿不能出府,日日在深宅里闲逛。这日,侍者在后院搭起了遮阳的锦棚,摆上几碟精巧点心。
小人儿躺在椅中,神色却有些恹恹的,目光空落落地望着棚顶垂下的流苏。
此时,一道湖蓝色的身影自月洞门外转出。
来人一副少年模样,身着利落的湖蓝劲装,腰间悬着一管短笛——想来是名音修。
那人手里掂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,步履轻快地向这边走来。
人还未到跟前,小人儿却已看清了来人,脸上霎时扬起孩童特有的、毫无保留的笑意,从椅中跳下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秦哥哥!”嗓音清亮亮的,透着欢喜。
“阿白!”被唤作“秦哥哥”的少年蹲下身,笑着捏了捏小人儿脸颊的软肉,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,“喏,你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“你阿兄在何处?”少年四下打量后温声询问。
“阿兄随母亲一道,去城外摘莲心了。”小人儿乖乖接过点心,又仰起脸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。
“母亲说晚上熬莲心粥……秦哥哥也留下吧。”
小人儿嘴里塞着桂花糕,脸颊鼓鼓的,满是满足。
反倒祁娄宿那声几不可闻的叹谓:“褚危鬼……”,无甚归处。
“不了,”少年闻言,眉头立刻嫌弃地皱起,“你秦哥哥可吃不惯那东西。苦!”
随即,他话锋一转,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光:“不过嘛……秦哥哥可以带你去寻你阿兄!”
话音未落,他竟不由分说,一把将还在懵懂嚼着糕点的小人儿抄起,揽在身侧。
腰间那管短笛光芒微闪,倏然化作一柄通体莹润的细长玉笛。
少年足尖在笛身上轻轻一点,身形轻盈,携着怀里的小人儿,向着城外方向飘然掠去。
褚家在城外确有一大片莲湖。
那并非为营生,只因府中的夫人偏爱莲心那一口清苦,才买下这片湖,专植白莲。
秋风瑟瑟,拂过连天的绿荷。
正是多雨时节,细密的雨丝垂落,在湖面点出无数涟漪。
零星的白莲点缀在无边的碧色里,风过时,便有几片素白花瓣飘零,轻轻滑落在撑开的荷叶上,或是顺着叶间缝隙,悄然坠入幽暗的湖心。
“褚墨!”
少年的玉笛已缩回短笛模样,重新系在腰间。他抱着小人儿静立湖畔,肩侧立着那只青鸟,片刻后嘹声高喊。
一支箭矢应声破空而至!
少年侧身轻巧避过,目光已锁定了来处。
少年足尖在湿漉漉的岸石上一点,身形如燕,飘然落在那几乎隐没于荷叶深处的竹筏上。
褚墨立于筏首,手持长篙,远远瞧清了来人。
“秦萧湘。”他看着不请自到的少年,面露不喜。
秦褚两家是世交,往来本是常事,只是此时此地,他显然不愿被打扰。
“我可是见阿白在家哭鼻子,瞧着实在可怜,才带他来寻你的。”秦萧湘一副理直气壮,说罢侧头问怀中小人儿,“是吧?”
小人看看自己沾满桂花糕屑的双手,“诚实”地点了点头。
褚墨无奈,俯身将小人儿接过,轻轻放在竹筏上。“母亲在后面摘莲心,”他温声道,“你也去罢。”
祁娄宿随小人儿一同穿过简单的竹篷。
船尾处,一名身着绛紫色素雅衣裙的女子正坐在那里。
她未着鞋袜,一双白皙的足浸在清凉湖水中,手中麻利地从翠绿莲蓬里掐出嫩黄莲心。身侧的锦袋,已然快要盛满。
“母亲……”小人儿怯生生唤了一声,站在原地,没敢立刻上前。
女子闻声转头。
那是一张温婉娴静的面容,眉眼间竟与归一有七分相像。她嘴角噙着柔和笑意,发间朱钗随着动作轻晃。
“阿白怎么这般看着母亲?”她声音柔软,带着疑惑,随即张开双臂,语气里添了丝撒娇般的委屈。
“不来抱抱母亲吗?”她甚至微微蹙起眉,佯装出难过的模样。
“母亲,是阿白不好,别难过。”小人儿见状,立刻忘了胆怯,快步扑进那带着淡淡莲香的温暖怀抱。
女子将小人儿拢在怀中轻晃,低声哄道:“是母亲不好,没陪在阿白身边。”她顿了顿,指着清澈的湖水柔声问:“阿白要玩水吗?这里的水很舒服的。”
小人儿点点头。女子便替他褪去鞋袜,将他一双小脚轻轻浸入水中。凉意顺着脚丫蔓延,小人儿舒服地眯起了眼。
祁娄宿一道虚影静静坐在女子身侧。
小人儿依恋地趴在她怀中,小手无意识地绕着母亲散落的一缕发丝玩耍。女子一手轻拍孩子的背脊,口中哼起不知名的、温软绵长的童谣。
细雨如烟,笼着一湖秋色。竹筏轻晃,荷香浮动。
童谣声低低回旋在雨丝与水光之间,将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情,烘托得如同一个易碎的、浸在琉璃里的梦。
秦萧湘终究留在了褚府,喝上了那碗泛着清苦的莲心粥。
粥刚入口,苦意便漫上舌根。他眉心才蹙,身旁便传来褚墨一声讥笑,语调上扬,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促狭:
“秦家哥哥连这点苦都咽不下?”
秦萧湘抬眼,迎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唇边也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不甘示弱地回敬:
“自然不如褚家阿弟耐得苦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谁也不肯落了下风。
最终还是座上的女子温声打断了这场稚气的口角。
“阿墨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赞成的轻责,目光扫过两个少年。
“你与潇湘皆是年少,本就该是鲜亮清明的年纪。”
她说着,转向秦萧湘,眉眼柔和下来,将另一只青瓷小碗推至他面前:“何须与苦涩硬扛。这碗里调了槐花蜜,用这个罢。”
秦萧湘双手接过。碗壁温润,甜香隐约。他没再多言,只执起匙,缓缓搅了搅。
席散,褚墨送秦萧湘至院门。
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青石,四下静谧。
秦萧湘已走出几步,身后忽又响起褚墨的声音:
“喂。”
他驻足,回身。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开,映着阶前少年半边侧脸。褚墨看着他,顿了顿,才开口,语气听起来随意,字句却清晰:
“明日宋南两家约了去西山踏秋。”
话说至此,他收住了话音,目光落在秦萧湘脸上,像是在等一个早已料到的反应。
秦萧湘站在几步外的月色里,闻言,那副惯常含笑地神色里,渐渐透出一丝了然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褚墨。
褚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开视线一瞬,又转回来,声音比先前快了些,也干脆了些:
“你也去!”
不是询问,甚至不是邀请,倒像一句本该如此、毋庸置疑的知会。
秦萧湘终于笑了,眼底映着远处摇晃的灯影,亮得很。
“自然,”他答得利落,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句,转身朝外走去,话音随着身影一同融入渐深的夜色,轻快而笃定:
“你我两家是世交,我岂会不去。”
祁娄宿立在小人儿身侧,将院外那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阿兄!”见褚墨踏进院落,小人儿便扑进他怀中,将脸埋在他肩头,闷声问:“褚危鬼……是谁?”
褚墨脚步微顿,低头看向怀中稚嫩的脸庞:“小阿白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?”
“有人……”小人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叫了这个名字,七次。”
原来他一直都能听见。祁娄宿周身内息骤然翻腾,灵流奔窜,几欲冲破虚无形体,凝出实质。
“我梦见……”小人儿在褚墨怀中蜷了蜷,细小的声音里渗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悲凉,“阿兄死了。因为……我的命格。”
一滴温热的泪,无声坠在褚墨手背。
褚墨沉默良久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才低声问:“那……梦里的小阿白,可有被阿兄护好?”
小人儿忽然抬起头,眼中蓄满泪水,声音却陡然拔高,带着某种崩溃般的指控:“你不是真的!母亲也不是!秦哥哥也不是!都是……假的!”
褚墨怔了怔,并未反驳,只是迎着那双通红的眼睛,极认真地反问:“那小阿白呢?小阿白……是真的吗?”
小人儿被他问住,愣了愣,迟疑着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小阿白是真的,”褚墨抬手,指尖极轻地拂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,声音柔和却笃定。
“记得阿兄的阿白是真的,那阿兄便也是真的。只要阿白记得一日,阿兄就永远是你的阿兄。”
褚危鬼——或者说,此刻被困在这具幼小躯壳里的意识——静静看着眼前十三岁的少年。
眉眼神情,语气姿态,与记忆深处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影子,严丝合缝。
他是真的。
眼前这捧温热,这片赤诚,这句承诺……都是真的。
“我困了,阿兄。”他忽然挣开少年的怀抱,低下头,不再看那张脸。
褚墨看着他匆匆转身的小小背影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烙印,穿透夜色与时空:
“小阿白。”
“阿兄的执念有万万千……”
“你永远是最重的那一个。”
小人儿的背影在月光下僵了一瞬。
没有回头。
只在心里,对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月色,无声地道别:
我要离开了,阿兄。
祁娄宿欲举步跟上那小小的身影,周遭景象却骤然扭曲、坍缩,将他强行拽入另一个时空的碎片——
褚墨之死。
十七岁的褚墨,背抵着嶙峋山石,面对身前数名修士的包围。对方掷来的话语冰冷而笃定:“你命数到了!”
少年脊背挺得笔直,闻言竟笑了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起微弱的回音。他扬起声音,朗朗道。
“那诸位今日便取了去!”随即又压低嗓音,一字一顿,像在擦拭某种不容玷污的珍物:“若取不走……就莫要脏了我回去见小阿白的路。”
话音未落,弓弦已震。白羽箭如流星般离弦,与袭来的数道灵光悍然相撞!
褚墨弯弓疾射,身影在山石间腾挪,箭出无虚,竟一时与数名修士战得难分轩轾。
然而对方人数众多,配合老辣,他虽未露败象,却也陷入缠斗,脱身不得。
“你必须死。”一个全然陌生的、仿佛混着铁锈与幽冥寒气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切入战场,“否则,死的便是你阿弟。”
褚墨猛地回身。
一个浑身缠绕着不祥黑气的高大身影,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。
那人手持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狰狞巨斧,斧刃暗沉,似能吸收光线。
“你是何人?”褚墨瞳孔微缩,握弓的手指收紧。
“鬼王座下,”黑影的声音森然,如同地缝中刮出的阴风,“索命。”
“哼!”褚墨啐了一口,眼中毫无惧色,只有被触及逆鳞的冰冷怒意,“我今日便是死在这里,也只因技不如人。与我阿弟何干!”
回答他的,是裂空而至的巨斧黑影。
战斗在瞬间升级,超越了先前所有层面的凶险。
褚墨的箭光依旧凌厉,却在索命鬼使那仿佛能吞噬灵气的黑雾与磅礴巨力下,显得愈发单薄。
少年天资纵横,可面对修为境界与诡谲手段皆远超自己的鬼王使者,终究力有未逮。
最后一次对撞,光芒炸裂。
褚墨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纸鸢,向后飘坠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,眼中映着高远的、却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。
没有恐惧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。
亓灵为祭,同归于尽。
狂暴的灵力风暴与森然鬼气在山谷中轰然对消,归于死寂。
烟尘缓缓散落,掩去少年曾经鲜烈如火的身影。
也掩去了,远处山路尽头,那个刚刚踉跄赶到、目眦欲裂、却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的——
秦潇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