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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恶人 林间应声地 ...

  •   林间应声地现出一名围猎使者,将路南北所猎的那只灰毛精怪收入了万方界袋中。

      路南北侧目,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立于林间的褚危鬼。他大约认为方才的猎物是两人同时看到的,对方只是慢了半步。

      两人此刻皆站在地上,少年眉梢一扬,翡翠色的衣袖在山风里轻摆,话里带着明亮的傲气:

      “弯弓一道,我当属第一。阁下若是这般一直跟在我身头,今日怕是会一无所获。”

      那话语里的意气,蓬勃又明亮,仿佛天经地义。

      褚危鬼迎上他的目光,敛下心绪。唇角弯起一个极妥帖的弧度,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破绽:

      “巧了。弯弓之术,正是我阿兄所授。”褚危鬼略顿,语气温缓,“今日既遇公子,倒想讨教一二。”

      褚危鬼一贯是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自然漂亮。

      他阿兄……何曾教过他弯弓?不过是儿时无数次跟在身后,看过那挽弓搭箭的背影罢了。

      路南北倒是闻言,眼中聚亮。

      少年声音清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邀战之意。“林深兽狡,马上见真章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路南北已单足一点,矫健地翻身上马,稳稳坐定,居高临下望来。

      褚危鬼亦不再多言,干脆利落地踩镫上马。

      “那便,”褚危鬼轻夹马腹,马匹顺从地向前几步,与那翡翠身影并辔,“请公子先行。”

      路南北扬眉一笑,不再多话,一抖缰绳,策马便朝林木深处驰去。

      褚危鬼纵马紧随。

      蹄声惊起宿鸟,掠过骤然醒来的山林上空。

      “既是比试,便不该有无名之辈。”路南北调转马头,翡翠色的衣摆在林风里定住。

      路南北看向数步之外的褚危鬼,下颌微扬,眸光清亮如洗。

      “路南北。”

      少年报出姓名时,脊背挺得笔直,那三个字掷在林间,带着未经磋磨的锋芒与坦荡。

      褚危鬼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
      马匹安静地踏着碎步,林隙间的光斑落在他低垂的睫上。片刻静默后,他抬起眼,迎向那道明亮的目光。

      “褚白。”

      他开口,一片积了千年的雪,终于从枝头坠落,无声无息,却惊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波澜。

      风穿过枝叶,沙沙作响。

      路南北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那点骄然的意气又浮了上来。

      “好,褚白。”路南北念出这名字,“那便让我看看,你阿兄究竟教了你几分真本事。”

      褚危鬼没有接话,只是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。

      那笑意太淡,还未到达眼底,便已消散在林间明暗交错的光影里。

      路南北与褚危鬼勒马驻足,停在灰白浓雾翻滚的边缘——玉溪山地深处。

      比试虽短,路南北却已见过褚白两次开弓。仅此两次,便足以让他断定——教褚白弓术的那位“阿兄”,多半浪得虚名之徒。

      那弓术空有架势,拉弦开弓的姿势也是徒有其表,犹如无根浮萍,华丽之下尽是虚浮,灵力流转势如洪竹,全然无法与弓弦共振。

      实在儿戏,简直是有辱弯弓之道。

      “褚白,”路南北调转马头,本欲直言,可对上那双映着林光、竟透出几分专注期待的眼眸时,话到嘴边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三分。

      “弯弓一道于你而言,实非良选。”

      路南北稍作停顿,终究难掩对褚白那“阿兄”的微词:“至于令兄……”

      话未说完,却被一声低笑打断。

      褚危鬼眉眼舒展,笑意真切地漫过眼底,竟连经脉中两道亓灵冲撞带来的隐痛都似轻减了些许。

      “我阿兄的弓术,是定好的。”褚危鬼温声道,字字笃定。

      随即眼睫微垂,声音里染上复杂难以言说的情感道:“阿兄也常说我不堪此道,是我……朽木难雕。”

      路南北蹙眉。

      他而今不过十七,年少得志,惯见争锋,却少见这般坦然认下“愚钝”、且眼中对那“阿兄”的敬慕竟无半分折损的人。

      这般坦然地“妄自菲薄”,让他心头那点锐评忽然有些落不下去。

      静了一瞬,路南北率先别开视线,语气硬邦邦地,却渗出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别扭安慰:

      “你灵力自有锋锐沉缓之序……若修剑道,或有所成。”

      “便借公子吉言了。”褚危鬼从善如流。

      路南北却忽又抬眼,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向后方某处林影,眉头微拧:

      “只是,你可知一直跟在你身后那人……是何意图?”

      路南北早觉那道目光如影随形,过于黏稠在褚白身上,着实令人不适。

      褚危鬼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
      未曾回头,只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点近乎亲昵的嫌弃:

      “他啊……”

      “一个难缠的恶人罢了。”

      这话音不高,却顺着林间流动的风,一字不落地飘进后方数十步外、隐于树影中的祁娄宿耳里。

      他正倚着一棵老树,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,一直缠绕在前方那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。

      当那“恶人”二字清晰入耳时,搭在粗糙树皮上的指节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
      深潭般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暗涌,像被那轻飘飘两个字刺中的、细微的闷痛。

      祁娄宿缓缓地、彻底地撤开了视线。

      不再看那抹翡翠,也不再看翡翠旁边的人。转而望向身侧虚空,仿佛那盘旋的灰白浓雾,或是林叶深处更幽暗的阴影,才是他此刻唯一的归处。

      只是周身原本就沉静的气息,愈发敛得无声无息,几乎要与这片山林本身的寂静融为一体。

      唯有一缕极淡的涩意,无声弥漫,又被祁娄宿生生压回心底最深的那片荒芜。

      不消片刻,林间异变骤起。

      那原本只是缓缓翻涌的灰白云雾,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,如同沉寂的巨兽猛然苏醒,向着四周汹涌扩散数丈。

      一股蛮横霸道的吸力自雾霭最深处爆发,席卷山林百丈。

      不远远处,几声短促的惊呼戛然而止,数名弯弓修士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攫取,眨眼间便没入那片不断扩张的苍白无度之中。

      路南北早已下马,身形如钉,在这狂暴的引力场中仅是衣袂微扬,发丝轻拂,片刻未受影响。

      而路南北身侧的那匹骏马却未能幸免,长声惊嘶着,被无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,翻滚着坠入翻滚的雾墙。

      褚危鬼身前的青玉杯光华流转,漾开一圈柔韧的屏障,将他周身护住,在这惊涛骇浪般的吸力中定住身形。

      祁娄宿在此方天地气息初变之时便已有警觉。

      他的目光如电,瞬间锁回褚危鬼身上,周身灵力勃发,几乎就要不顾一切撕裂空间般疾掠过去。

      要将那人带离这突生的险境。

      然而。

      一个难缠的恶人!

      飘飘然的一句,拦下了所谓的六道之主,无上剑灵。

      只肖一句,便破了“无为剑至,诸法行止”的谶言。

      生生将祁娄宿那已如离弦之箭般欲冲出的身形,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
     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从那句评判中延伸出来,缠绕住祁娄宿的四肢百骸,捆缚住他沸腾的灵流。

      将他牢牢锚定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里,不能言说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
      三人之间,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僵持。

      只是吸力非但未歇,反而变本加厉,发出低沉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轰鸣。

      几株碗口粗的树木再也支撑不住,根系崩断,带着泥土与断枝,呼啸着被卷入那灰白的漩涡。

      雾墙之下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。任何事物一旦触及,所有的挣扎、声响、乃至存在的痕迹,都在瞬间被抹平,归于沉寂。

      一截被连根拔起的断木,裹挟着骇人的声势,紧贴着路南北身侧狂飙而过!

      凌厉的风压掠过。

      他腰间那枚光华莹润的玉佩,系绳竟被断木割断!

      玉佩脱身飞出的刹那,路南北整个人如遭重击,猛地一个踉跄,身形不受控制地被那愈发狂暴的吸力向后拖拽!

      就如维系他如山岳般沉稳姿态的某种内在平衡被骤然打破,

      鞋底在苔藓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

      只差最后半步,便要坠入万劫不复的苍白深渊。

      “青玉!”

      清冽的喝声破开风啸。

      一直悬浮于褚危鬼身前,维系着褚危鬼青玉杯,应声化作一道澄澈流光,瞬息跨越数丈,稳稳悬停在路南北头顶。

      温润而坚实的光华如瀑洒下,如同一只无形却有力的手掌,将他向后滑坠的身形堪堪抵住,并缓缓地、坚定地推离那道灰白边界。

      然而——

      青玉杯离体的瞬间,褚危鬼周身那圈微光屏障应声破碎。

      狂暴的吸力再无任何阻碍,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,瞬间将褚危鬼包裹、攫紧!

      束发的玉簪“咔嚓”碎裂,满头乌黑长发如墨色瀑布般倾泻而下,在苍白雾气的映衬下狂乱飞舞。

      素来喜爱的宽大的常服被气流鼓荡得猎猎作响,衣袂翻飞。

      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凭依,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,轻飘飘、无可挽回地向着那片翻涌吞噬的灰白虚无坠去。

      那身影,那决然又脆弱的姿态……

      竟与渊州山那一夜,细细重叠。

      眉间的红痣、如缎的乌发,堪堪不相及的距离,虚抬手略指……

      祁娄宿的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。

      如被最淬毒的冰锥狠狠贯穿、拧转,爆开一片尖锐到极致的空白痛楚。

      口中的制梧仍在。

      难言。

      一滴殷红刺目的血泪,毫无征兆地自褚危鬼眼角挣脱。

      划过苍白的面颊,留下惊心动魄血痕,竟真成了“恶人”。

      在这一刹那,所念悉数崩毁,灰飞烟灭。

      褚危鬼的身影,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。

      真正的本体,已如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疾电,裹挟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速度,扑向那道坠落的身影。

      在褚危鬼的衣角即将彻底融入灰白的最后一瞬。

      祁娄宿的手,带着千钧之力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,死死地、牢牢地攥住了褚危鬼的手腕。

      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骨骼。

      而片刻前,褚危鬼指尖所指,并非青玉。

      下一刻。

      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,如同餍足的凶兽,骤然消散。

      翻腾不休的灰白云雾迅速回缩、平息,恢复成最初那副缓缓涌动,静静地横亘在那里,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。

      空旷死寂的林间空地,路南北一人孑然独立。

      只与愕然作伴。

      路南北微微摊开手掌,那枚青玉杯静静躺在掌心,杯身光华内敛,触手微温,残留着一丝属于原主人的、极淡的灵力气息。

      抬起头,望向那片吞噬了两道身影后复归平静的灰白雾霭。

      少年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里,第一次被一种陌生的、沉甸甸的茫然与凝重所占据。

      而在那灰白云雾之中,无尽的坠落仿佛没有尽头。

      祁娄宿紧紧握着掌中那截伶仃的腕骨,只觉得触感忽然变了——那截腕骨,竟在掌心渐渐变得细腻、柔软,尺寸也收缩起来。

      未及反应,脚下骤然触到实处。

      云雾倏然散尽。

      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条熙熙攘攘的长街。青石铺路,绿瓦映檐,一座拱桥静卧,桥下溪水潺潺,偶有小舟轻泛。

      手中那变得幼细的腕骨倏地挣脱。一个孩童,自他眼前灵巧地跑过,只留下一道轻快的背影。

      “褚危鬼!”祁娄宿心头一紧,下意识伸手欲拦。

      五指却径直穿过那孩童的身形,捞了一把空。

      他一时僵在原地。

      “阿兄!”

      那孩童朝着迎面走来的一位少年脆声喊道。

      少年一身红绿相间的利落劲装,马尾高束,腰间佩着一把小巧的弯弓配饰,眉眼英气勃勃,顾盼间自带一股明亮神采。

      见着孩童,少年脸上瞬间绽开笑意,大步流星上前,俯身一把将孩子稳稳抱起,高高抛起又接住,转了两圈才妥帖地拢回臂弯里,低头轻声哄问。

      “小阿白,你怎么知道阿兄今日回来?”

      他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,“……是不是轻了些?”声音压低了些,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,“是谁带你出府的?”

      怀里的孩童只是哼唧着笑,小手挠了挠脸蛋,像是很努力地在回想,可终究什么也没想起来。

      索性伸出手臂,紧紧搂住少年的脖颈,把小脸埋进去,企图蒙混过关。

      少年见状,终是没再追问,只稳稳托住孩童的腰,迈步向前——就这么径直从怔立原地的祁娄宿身体中穿行而过,仿佛他只是街边一抹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
      长街依旧喧闹,人流如织,贩夫走卒、行人车马,络绎不绝地从祁娄宿透明的身躯中穿过。

      无一人停留,无一人察觉。

      他望着那少年挺拔的背影,望着伏在少年肩头的孩童,默然举步,跟随上去。

     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,太过灼人。

      那原本懒洋洋耷拉着小脑袋的孩童,忽然动了动,转过头,朝他所在的方向,静静地望了过来。

      那目光空空的,茫茫的,没有焦点。

      不像在看他。

      倒像是……在透过他这片虚无的影,怅惘地寻觅着什么早已失落、不知何时而归的痕迹。

      祁娄宿一路默然,跟着那少年,最终来到一座府邸门前。

      少年抱着已然熟睡的孩童踏入府内,一名侍者悄步上前,欲将孩童接过。少年只微微抬手示意,侍者便垂首退至一旁。

      府邸深阔,少年抱着孩童穿过几重院落,廊回径转,最终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停下。他推门而入,径直走进内室。

      将孩童轻轻放在床榻上,掖好被角后,少年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环顾室内,目光落在墙边的几个衣柜上。

      他走上前,依次将柜门打开。

      刹时间,五颜六色的锦缎服饰如流水般从柜中涌出,铺散了一地。

      那些衣裳用料考究,绣纹精巧,却多是鲜亮的桃红、鹅黄、水绿……尽是女童的款式与配色,其间只零星夹杂着几套颜色素淡的男童衣衫。

      少年看着满目缤纷,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。

      他蹲下身,仔细地将那些散落的女童服饰一件件拾起,收入随身的万方袋中,又将仅有的几套男童衣服重新挂回柜内,细细抚平衣褶。

      做完这些,他走到窗边,低声唤道:“青鸟。”

      窗棂上应声落下一只翠羽小鸟,歪着头看他。

      少年对着青鸟,声音清晰而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:“传音母亲:阿白今年已满五岁,不宜再着女童衣裳了。”

      翠鸟轻点一下头,振翅消失在暮色里。

      少年将屋内略微收拾,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孩童,这才轻声阖上门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    室内重归寂静。

      祁娄宿的视线落回床榻。那孩童睡得正熟,面容在透过窗纱的朦胧光线下,显得愈发粉雕玉琢。

      只可惜,今日穿的是一身素净男装。若换了那些柜中的锦绣罗裙,怕是更……

     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,祁娄宿的嘴角便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。

      但那极细微的弧度尚未成型,便已急速沉落,消失无踪。

      他在原地静立良久,目光沉沉地锁着榻上那张无知无觉的稚嫩脸庞,终于低声开口,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复杂到极处的情绪:

      “褚危鬼……”

      “你真当我是恶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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