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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冰鉴 事实证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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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证明,并非归一忘了找褚危鬼算账,而是她还并不知晓。
也实在抽不出空。
她也,刚刚醒过神。
意识回笼时,只觉周身筋骨像被拆过一遍,酸乏得厉害。归一勉强撑起身,随手扯过一件淡蓝色的单薄外衫披上,推开房门。
午后的天光有些晃眼,归一眯了眯眼,目光落在院子里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,正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。
是杜鹃。
她换了一身新衣裳。
白色为底的中衣,外罩一件短衫,那衫子上用红线绣着繁复精致的羽毛图案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动。
头发也被精心编成了小姑娘家常的样式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。
杜鹃就那样坐着,背脊挺直,目光澄澈,直直地望向刚刚推门出来的归一。
那眼神太干净,姿态也太过乖巧,看得归一心头蓦地一软,连日的疲惫竟被冲淡了些许,眼底不自觉地漾起一丝连她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慈爱的柔和光晕。
归一缓步走到杜鹃身前,蹲下身,视线与小姑娘齐平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了握杜鹃放在膝上的小手,触感微凉。
“小杜鹃,”归一软下嗓音,比平日温和许多,“是有什么事,特意在这儿等我吗?”
杜鹃点了点头,依旧看着她,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映出归一的倒影。她开口,声音清晰:“我想见春生阿弟。”
说完,她顿了顿,似乎想了想,又补充了两个字,语调微微扬起,带着孩童特有的、试图示好的柔软:
“姐姐!”
这一声“姐姐”,叫得归一心头那点柔软瞬间扩大,眼底的光亮得更明显了。她几乎没怎么犹豫,便满口答应。
正好,归一也想瞧瞧,能有“伴生剑灵”此般机缘的人若何。
杜鹃从花影那里打听到了,遇春生眼下在孤水。那地方僻静,倒是适合养伤,似乎也适合……看管。
归一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利落衣衫,重新出来。她朝杜鹃伸出手:“来。”
杜鹃将小手放进她掌心。归一稍一用力,便将这轻飘飘的小人儿稳稳抱了起来,踏上等候在旁的止戈剑。剑光微闪,载着两人朝孤水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孤水之地,果然清寂。水泽环绕,屋舍寥寥。
归一落地后,并未耽搁,抱着杜鹃径直朝鹜涧医修安置伤者的院落寻去。据花影说,重羽在此处休养。
刚踏进那处清幽小院的月亮门,便听见院内传来的、略显生涩的剑刃破空之声。
只见院中空地上,一名少年正手持一柄寒气凛冽的剑影,对照着摊开在一旁石桌上的剑谱,一招一式地比划着。
那剑身莹白,挥动间带起细碎冰晶,正是“霜寒”。
少年眉目间犹带几分未脱的稚气与倔强,神情倒是极为专注。
而一旁的石桌边,重羽正襟危坐,手持墨笔,在一卷摊开的玉简上专注地抄录着什么,面色虽仍有些苍白,精神却已好了许多。
“还真是……伴生剑灵。”
归一的目光落在遇春生身上,尤其是他手中那柄与自身气息隐隐共鸣的“霜寒”剑上,眼中刹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。
这等机缘,实属可遇不可求,叫人羡艳。
“春生。”归一怀里的杜鹃轻轻挣了挣。
归一将她轻轻放下。小姑娘脚一沾地,便松开她的手,朝院中练剑的少年小跑过去。
“阿姐!”遇春生闻声转头,一眼看见杜鹃,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,手中霜寒剑光华一敛,自动归入体内。
遇春生快步迎上,两个孩子很快凑到了一处,低声说着什么,遇春生脸上是毫不作伪的依赖与喜悦。
重羽此时也已搁笔起身,朝着归一的方向,规规矩矩地见礼:“归一前辈。”
归一微微颔首:“你的伤,可好些了?”
“劳前辈挂心,已无大碍。”重羽答道,语气恭敬,“只是灵力暂时不便动用,还需静养些时日。”
归一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再次飘向那边正拉着杜鹃的手、急切询问着什么的遇春生,又看了看安静听着、偶尔点头的杜鹃,眼底思绪微转。
日落西沉,余晖漫过孤水小院的矮墙,将人影与石阶都浸在暖溶溶的光里。归一与重羽相对而坐,先前的闲谈已尽,此刻唯余茶香渐冷,暮色沉降。
不远处,杜鹃与遇春生也安静下来,并肩坐在石阶上,两个身影依偎着,望着天边流霞。
归一的目光掠过两个孩子,又落回重羽依旧苍白的脸上,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:
“不如……让春生同我一起回落山吧?好与……”
她本是出于一番好意提议,却未言罢,就被打断。
“我不去!”一声近乎尖利的抗拒骤然撕裂天边暮色。
遇春生猛地从石阶上弹起,胸膛剧烈起伏,少年的脸上满是惊怒。
瞪向重羽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你也想我去死!是不是?”
重羽唇线抿紧,没想到春生竟是这般想的。
见重羽沉默,遇春生霍然转头,手指直直指向归一,眼中燃着纯粹的恐惧与恨意。
“你滚!你和那个姓褚的都是一伙的!都想害我和阿姐!你走!离我们远点!”
“春生,不可如此!”一旁的杜鹃站起身,小脸绷紧,声音里带着罕有的严厉。
归一只是稍稍向后靠了靠,迎着少年燃烧般的目光,平静地问。
“你这话,从何说起?” 语气平和,只是不解这敌意的根源。
“从何说起?”遇春生眼圈泛红,声音越发拔高。
“你们这些人,一个个看起来道貌岸然!那个姓褚的要杀我,你跟他分明相识!现在又假惺惺让我去什么落山?谁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!我不去!死也不去!”遇春生越发歇斯底里。
“慎言!”重羽开口,看向遇春生。不想他竟胡言乱语,带着清晰的斥责。
遇春生被这目光钉住,后面的话噎在喉间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胸膛起伏,恶狠狠地瞪了归一一眼,再看向重羽时,那双眼里除了愤怒,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委屈、不解与控诉。
早知如此……我便不要你救。
那未尽之言,几乎写在了少年倔强挺直的背脊和泛红的眼角上。
归一终是只带着杜鹃离开孤水。踏上止戈剑,未曾回头,剑光掠起,朝落山地界行去。
风声在耳畔呼啸。归一侧过头,轻声问趴在颈侧的小姑娘:
“你也认为……是我要你死吗?”
杜鹃安静了一会儿,软软的声音贴着归一的耳朵响起,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:
“那……是你要寻我吗?”
归一想了想,看着霞云亦如千年前,坦率答道:“算是吧。”
怀中传来小姑娘更轻、却笃定的一声:
“不会。我信你,姐姐。”
那声音又软又糯,轻轻撞进归一耳中。
归一只道如听仙乐耳暂明、如听仙乐耳暂明啊!
她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神清气爽,甚至有种……当了老母亲般的奇异满足感。
只是满足之余,又不禁暗自感慨。
若这遇春生当真是重羽命格中“转机”,这般油盐不进、恨意昭彰的架势来看,重羽往后,只怕有得苦头吃了。
毕竟这般年纪的半大孩子,正是执拗的时候。
褚危鬼亦如往日一般,悠悠地歪在藤里,日光透过枝叶,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地光斑。
一侧的石桌上茶烟袅袅,青玉杯温润生光。
庭院的门扉被径直推开,归一走了进来。
褚危鬼抬眼,对归一的到来毫不意外,只是懒懒地抬抬下巴,示意她坐下喝茶。
“你倒是贯会享清福!”归一施施然落座,自顾自斟了杯茶,语气里掺着玩笑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.
“偏偏叫我一人几日前在孤水,平白遭人唾弃啊!”佯装着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归一浅啜一口,茶香清冽,确是好茶。
放下杯盏,归一眼中倒是带了点真实的探究:“不过,你执意要杀遇春生,不单单是因为’伴生剑灵”吧?”
归一朝褚危鬼微微偏头,语气里故意掺上几分讶异,“你褚危鬼、何时这般“善妒”了,见不了小辈有此机缘?”
褚危鬼闻言,难得认真地看了看归一,见她确实没有被夺舍。
才撇过眼,视线落在庭院一处开得正盛的野茉莉上,不忍看她那副装疯卖傻的样子。
“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吧?”
归一倒是不再追问,身子向后靠进椅背,眼中的笑意未曾消减,反而更浓了些,若谈风轮月般盈盈道。
“又何必……再费心神,去管些‘多余’的闲事?”归一又品了口茶,不由赞道,“茶是真挺不错的。”
“多余……”褚危鬼嗤笑一声,那笑声短促,带着点自嘲的凉意。
他沉默下来,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漾动的茶汤上,澄澈的液体映出他眼底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。
片刻,他才低声道,语气已平静无波,却像在陈述某个既定事实:“他倒命好,劳驾平芜道主来我这里说情!”
归一眸色微动,她听懂了。也自然不介意褚危鬼暗暗地刺她那句--平芜道主。
褚危鬼细细想来,或许他对此早已意兴阑珊;
又或许,是盏香茶滋味实在太好,不忍戒断,让他难得地,在这一刻,改了主意。
归一本欲再言其它,却被褚危鬼直直打断。
“何时动身?”褚危鬼问得直接,显然不愿再听她多言。
“人间界,五年一通,最近的一次,至少还需再等一年哦!”归一如实相告。
“既如此,”归一忽地向前探身,隔着矮几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时特有的光亮。
“不如你替我办件事?来回一趟,时辰正好赶上。”
褚危鬼挑眉,示意她说下去。
归一倾身,附在他耳边,极轻极快地说了几句。
话音未落,褚危鬼面色骤然一沉,方才那点因香茶而生的闲适瞬间冻结,眼底寒意骤起。
他猛地将手中茶杯往几上一搁,发出“喀”的一声轻响。
逐客之意,显而易见。
归一像是早有预料般,慢条斯理起身。
“茶不错,谢了。”归一撂下这么一句,转身便走,步履依旧不疾不徐。
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小院内,茶香犹在,却也冷的透彻。
褚危鬼仍僵坐椅中,面白如纸。矮几上茶杯平稳,水面却映出他眼底骇浪惊涛。愤怒如潮水退去后,露出底下嶙峋的、从未愈合的旧伤。
路南北!
那名字像烧红的铁,烙进意识深处。褚危鬼闭上眼,指尖深掐入掌心,痛楚鲜明。可更鲜明的是胸腔里某种死灰复燃的、几乎让他战栗的颤动。
归一赢了,转生阵让她知道的太多,而她太知道如何下刀,最见血封喉。
她命苦,让让便让让罢!
思至此,褚危鬼极缓地呼出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。再睁眼时,眸中所有波澜已被强行压下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他伸手,端起那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院外,归一唇角那点笑意未散,反而更深了些,沉进眼底,化作一片了然如镜的笃定。
褚危鬼会答应她的!
那是他阿兄。
饶是褚危鬼平日如何狂狷不羁、冷漠乖张,可路南北、生在血脉里,长在骨头上,碰一碰,便是锥心刺骨。
他褚危鬼怎能不去见上一见。
那不选择!是命,褚危鬼最不曾违背的命。
归一向来不愿“强人所难”。
褚危鬼那边迟迟没有回音,归一也不甚焦急,甚至悠悠闲逛,逛到了一道世十年一次的收徒考核。
重羽前些日子伤势已大好,此番考核便由他主持操办。
归一原本只是随意看看,却没料到竟在此处遇见了褚危鬼,连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笺己,也难得地出现在了观赏台上。
三人同坐一处,看着下方石台上往来穿梭的少年少女们。
天赋根骨参差不齐,偶有一两个灵气沛然、心性坚毅的,早被眼尖的其他三位掌教抢先定下,收入门下。
一波又一波的人流过去,大同小异,看久了便觉乏味。
一个又一个早早寻了由头离去,偌大的殿前观赏台上,便只余下沉月掌教怜水、归一、褚危鬼、李笺己,以及主事未退的重羽。
正当时,又一个少年稳步走上考核石台。
归一望着那稍显熟悉的身影,先是晃神一愣,随即心下豁然开朗,终于明白褚危鬼与李笺己今日为何会现身于此了。
只见那少年在监考修士面前站定,昂首,清亮的声音穿透渐起的风,清晰地传遍场中:
“弟子遇春生,愿以命奉之,肯求一级考核!”
一道世收徒,考核共分三级。
三级考核通过者,为修士弟子,由业师一同修习课业;
二级考核通过者,可由诸位掌教择选,结为道徒,与道师同住共修,亦需与修士弟子一同受业。
一级考核通过者,便可自由择选道师与业师,不必与寻常修士弟子一同修习大众课业,而是由业师单独授业。
遇春生此言一出,满场皆寂。
高台之上,几人神色各异。
重羽眉头微蹙,怜水目光沉静中带上一丝审视,李笺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旧册的边缘。而褚危鬼嘴角微欠,带上几分赏识的意味。
“一级考核,启——”
唱名声回荡,空气骤然紧绷如弦。重羽祭出青铜令牌,清光洒落,地面石纹涡旋,却不是升起光阶,而是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。
五道世的葬兵林入口。
内里传出金铁哀鸣与无尽萧瑟的风声。
台上重羽面色沉肃,微微颔首,确认无误——此乃上谕,非他所能更改。
遇春生站在裂隙边缘,扑面而来的腥风与煞气几乎让他窒息,体内“霜寒”剑不安地低鸣。
遇春生回头,看了一眼高台方向,目光似乎与某人短暂交汇,又迅速收回。然后,纵身跃入那片翻涌的黑暗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他。
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缓缓旋转的剑冢。无数断裂、腐朽、锈迹斑斑的兵刃插在地上,指向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一片由金属构成的死亡森林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血腥与某种绝望不甘的执念。
话音未落,离遇春生最近的一柄断刀嗡鸣震颤,一缕暗红色的残念煞气升腾而起,化作一个手持巨斧、面目模糊的魁梧虚影,咆哮着向他劈来!
遇春生瞳孔骤缩,来不及思考,“霜寒”瞬间出鞘!素白剑光与暗红斧影悍然相撞!
“铛——!”
巨响声中,遇春生连退数步,虎口崩裂,气血翻腾。那虚影只是晃了晃,再度扑上。
这里没有取巧,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意志碰撞。
遇春生咬牙迎上,剑光舞动,将重羽所引的剑招发挥到极致。
每一击都倾尽全力,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。残念虚影不知疼痛,不惧死亡,只有吞噬生魂的本能。
一道、两道、十道……五十道!
遇春生已是浑身浴血,衣衫褴褛,伤口被煞气侵蚀,传来灼烧般的剧痛。呼吸粗重如风箱,灵力几近枯竭。
机械地挥剑,格挡,闪避,反击。意识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兵刃交击与自己的心跳。杀到第八十道残念时,他视线都已染上血色。
“甘心去死?”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心底响起。
就在心神摇曳的刹那,一道狡猾的残念化作细针,直刺他后心!
千钧一发,“霜寒”剑自主护主,爆发出刺目寒光,将细针冻结震碎。剑身传来微弱的波动,提醒他集中精神。
遇春生一个激灵,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换来片刻清醒。“不行……他不甘心!”
遇春生想起了孤水院中杜鹃平静的眼睛,想起了自己喊出的“以命逢之”。他就不甘心死在此处。
他遇春生,要指剑苍穹,要此间再无不公、
要……做最强者!
一股狠劲身体里迸发出来。遇春生长啸一声,不再单纯防守,剑势陡然变得凌厉、甚至带着一丝同归于尽的决绝!以伤换伤,以血换生路!
第九十、九十五、九十九……
当最后一缕残念被他用几乎折断的手臂、以“霜寒”剑脊狠狠拍散时,他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用剑撑住身体,大口呕出淤血。
周围剑冢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般缓缓消散。前方,出现了一道光门。
他挣扎着站起,踉跄着走向光门。
光芒吞噬了他。
再次出现时,他已回到了试炼场中央,站在那缓缓闭合的裂隙之前。
浑身是血,摇摇欲坠,唯有手中“霜寒”依旧散发着微光,与他同样狼狈,却未曾离弃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重羽上前,声音传遍全场:
“遇春生,通过一级考核,‘砺锋’试炼。”
遇春生身体晃了晃,终于支撑不住,向前倒去。
在意识沉入黑暗前,他似乎听到一个极轻的、仿佛叹息的声音,不知来自何处:
“剑心——冰鉴!”
霜寒冰鉴,除尽不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