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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长生 长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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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生
那日遇春生择选道师,几人都在场。
少年跪于堂下,先将一盏拜师茶奉向重羽。重羽是扇修,几人见此,只当遇春生亦或是打算弃了剑道。
李笺己眼中泛起的微澜,在重羽接过那盏拜师茶后,终是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水。
随后李笺己目光淡淡掠过一旁始终未语的褚危鬼,神色难辨。
“弟子遇春生,拜见道师重羽。”遇春生跪得恳切,俯身三叩,礼数周全。
随即,遇春生竟利落转身,另斟新茶,双手高捧,再度跪于沉月掌教座前。
“修士弟子遇春生,恳求沉月掌教授我剑道……以正道心!”
至此,几人才悠悠方明其意——遇春生是择沉月为业师,授业;奉重羽为道师,修心。
“你……”不待掌教怜水开口,李笺己已阴恻恻地出了声,“你执意要做这剑修?”
归一眉峰微动,似觉察到话语下涌动的暗流,转向李笺己缓声道:“你这话……想想好没来头啊!”
“来头自然是,”一直沉默的褚危鬼忽然开口,声线平直,却如冰锥坠地,“剑修,都没有好下场咯。”
祁娄宿闻言,目光倏地转向褚危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仿佛想从那层莫测的神情下,掘出更多未尽的意味。
满堂寂静中,只见遇春生背脊挺直如孤峰之松,声音清越,一字一句击碎凝滞的空气:
“遇春生剑心——冰鉴。”
“此生只行公道是非,不求不问生死因果。”
“好言难劝该死的鬼!”
褚危鬼低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话音未落,他已拂袖转身,径自朝殿外踏去,将一室沉重的寂静,尽数抛在身后。
殿内,拜师之礼依序而行。
殿外,白昼朗朗,褚危鬼独坐石栏,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,轮廓分明。
他在想——若遇春生“伴生剑灵”之事传扬出去,又择落山掌教授业,这三界六道里,谁会第一个按捺不住?
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天道?还是沉寂多年的鬼修遗脉?亦或是……
褚危鬼眸光微沉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栏上被日光晒得微温的纹路。
也许是想得太过入神,连身后有人近身都未察觉。
不知思至何处,褚危鬼一声极轻的、无意识地哼笑自唇边逸出。
“你从前……”
祁娄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平静却似有波澜:
“也这般劝过我吗?”
褚危鬼摩挲石纹的指尖,微微一顿。
“不曾。”
褚危鬼跃下石栏,转身时笑意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,吐出的字却冷得让祁娄宿如坠冰渊。
“对你,我从未劝过。”
这话倒是不假。
那年小鱼儿也是如遇春生那般跪在他跟前,脊背挺得笔直,模样要比遇春生要讨喜的多。
褚危鬼当时留他,不过是想着阴司黄泉路上太冷清,需有个人作伴才不寂寞。
褚危鬼甚至还装得极诚恳——诚恳得仿佛他真有一副慈悲心肠。
那日细雪纷扬。风裹着碎琼乱玉,在空中打着旋,忽东忽西,恣意飘荡。
它们掠过枯枝,沾上衣襟,覆上石阶,却鲜少落在他的掌心。
小鱼儿跪得久了,他看着乏了,心想总不能太亏待这将来的“陪葬品”,便点了头。
后来他随手削了柄木剑给那孩子。小鱼儿抱着剑,在月光下比划了一整夜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。
如他所料,小鱼儿在剑道上并无天赋。但褚危鬼也懒得管——想学便学罢。
只是那孩子太较真。
春在竹林间出剑,夏于溪涧旁修习,秋入深山纳气,冬立雪中锻骨……日升月落,从未间断。
那时的小鱼儿,也如今日的遇春生一般,字字凿凿:
“我要护着褚白身前。”
“同生共死。”
少年却不言那些天下大义、世间公道。
褚危鬼至今记得小鱼儿说这话时的眼神——专注得,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这一件事,一个人。
可惜,誓言太轻了。
太飘忽了,落不下了,也落不到褚危鬼身上。
祁娄宿的脸上惯常看不出什么,此刻也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,。
“你想……”褚危鬼却从那片沉寂里瞧出了一丝丝端倪,眉梢微动,“我劝你?”
“想!”祁娄宿答得不假思索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褚危鬼眉间那点朱砂痣骤然滚烫——不是温热,是如烧红的针尖猛然刺入骨髓般的灼痛。
褚危鬼指尖不自觉抵上眉间,可那不适非但未减,反似随着心跳一阵阵搏动,愈演愈烈。
祁娄宿看着褚危鬼微蹙的眉,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按着的那点殷红,终于将体内那股自方才起就躁动不安、几欲破体而出的亓灵,缓缓地、死死地,重新压回了深渊。
周遭风止,连日光都仿佛凝了一瞬。
只剩眉间那一点红,灼灼地烫着,像一句未能说出口的咒,又像一道早已刻进骨血里的——回应。
待到眉间那阵滚烫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大殿内的仪式也已终了。
人声渐起,脚步杂沓,几人陆续步出殿门。
热闹了一场的典礼,终究到了散场的时辰。
日影西斜,将几人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悠长。
喧嚣如潮水退去,只剩褚危鬼与祁娄宿二人还留在原处。
一个仍立在几步之外下,一个已坐回石栏边,中间隔着不远距离,却仿佛隔着一段洗不淡的年月。
风过广场,卷起几片落叶缠绵飞入低空。
——
“李笺己。”
归一的声音远远传来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轻轻绊住了那道正欲离去的身影。
李笺己不知从何处得了这身新皮囊,眉眼轮廓间,竟依稀有了几分他本来的模样。
“难得见你主动现身。”归一走近,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扫,便收了回去,语气似笑非笑,“为遇春生而来?”
“是。”李笺己答得简洁。
“怎么?”归一眼中漾开一层朦胧的、近乎天真的光,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窍,掩唇轻笑起来。
“哦——难怪那孩子有这般机缘,能在褚危鬼手底下死里逃生。莫非……他才是你这本书里,真正的大男主?”
她笑得眉眼弯弯,话里的锋芒却半点没藏。
她当然知道李笺己是“作者”。这书里若有男主,也只会是李笺己自己。
那话中夹带的调侃与阴阳之意,李笺己听得分明。
归一与逍遥山上其余十几位都不同,是被他私心无辜拖拽到此世间的,因此,李笺己从不将她的冷言恶语真正放在心上。
“那也要他……活得下来。”李笺己的声音冷清淡漠,听不出情绪。
他抬眼,目光直直看向归一。
“毕竟,息惊澜的前车之鉴,不就在眼前么?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“你和褚危鬼……”
归一收敛了笑意,审视的目光如细密的网,落在李笺己脸上,试图从那副陌生的皮囊下,揪出一点熟悉的痕迹来。
“到底在瞒着我什么?”
不是那张脸。真的……一点也不像“她”。
李笺己细细望着她,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:
“你原来的躯体……在何处?”
“什么?”归一微微一怔,眉头轻蹙,似乎没跟上李笺己这突兀的转折。
“谁知道呢?”她移开视线,望向空中虚无的一点,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,声音也轻得像叹息。
“大概……早就不知落在哪个角落里,化为尘土了吧。”
归一最后记得的,是“坠落”。
是止戈剑刺穿胸膛的冰凉,是魂魄上烙下永不泯灭的伤。再睁眼,便已困在这具的躯壳里。
李笺己也回过神来,垂下了眼。
李笺己不明白他为何会问出那句明知归一不可能知晓答案的话。
风卷过落叶,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打了个旋。
归一那空洞的目光缓缓收回,重新落在李笺己脸上时,已恢复了惯常的、带着些许疏离的清明。
归一向前半步,离他更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与其问我那早不知烂在哪里的躯壳,不如告诉我——息惊澜当年,到底是怎么‘前车之覆’的?褚危鬼在其中,又做了什么,或是……没做什么?”
李笺己总是这样。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,便用沉默筑起高墙。
归一看着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,忽觉无趣,嗤笑一声,转身就走。
将李笺己抛在身后,也抛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静默里。
怪不了谁。
要怪,只能怪归一从前翻阅的话本子还不够多——竟从未读过李笺己亲手写就的这一卷。
若早知晓这故事的脉络与代价,她或许……
细长的青石道向着天际延伸,仿佛没有尽头。山风骤起,卷着落叶与尘沙扑面而来。一片枝叶自眼前斜斜划过——
景象忽地流转。
空荡的庭院中央,依稀立着一道身影。
逆着将熄的天光,面目模糊,唯闻清叱破空,是剑刃切开风声的锐响。
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纯粹的锐气,干净、坚定,一往无前。
归一抬头,暮色已沉沉入眼底,天边第一颗星子冷冷亮起。
夜,真的要来了。
而那道身影……会折在半途。血渗入黄土,剑死、人散。
预知与否,于息惊澜而言,都太过残忍。
若息惊澜早知自己会死在那场试炼里,从前每一次挥剑、每一点天赋的闪耀,岂不都成了指向终局的、更漫长的凌迟?
若息惊澜不知……那上天赋予他惊才绝艳的剑心,又算什么?一场盛大而荒谬的玩笑吗?
——息惊澜当年,究竟为何执意踏入那场试炼?
这诘问,终究随着那片落叶,从她眼前无声划过,坠入渐浓的夜色里,没有回音。
眼前景象,恢复如初,若幻梦一场。
青石道没入黄昏,片刻间、又陷入黑暗
归一正站在昨日与明日那模糊而危险的裂隙中央。
——
天光未亮,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轻轻响起。归一在睡梦中感觉怀中一沉,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蛄蛹着钻了进来。
“阿归,我回来了!”杜鹃在归一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细软的手臂环上她的腰。
“小杜鹃回来了……”归一睡眼惺忪,倦倦地把那小小的身子往怀里带了带,当作暖融融的抱枕。
“和花影他们去游历,好玩吗?”归一闭着眼,声音含混,下巴轻轻蹭着杜鹃柔软的头发。
六道世的修士子弟,历年需往尘世游历数日,接济道世之外的黎民。
今年一道世的领队是落山花影、鹜涧安长生。
杜鹃心思虽深,却意外与直肠子的花影投缘,花影对她甚是喜爱,这次便是在归一眼皮下将人“拐”走的。
不过此番游历的伙食应当不错。归一在半梦半醒间摸索着,竟在杜鹃身上也摸到几两新长的软肉。
杜鹃还在她耳边嘟囔着路上的见闻——遇到的人、奇特的事、陌生的风景,还有各种新奇的美食。见归一许久没应声,她才发觉对方又睡了过去。
于是杜鹃也止了声音,乖巧地蜷在归一怀里,一同沉入安眠。
日上三竿,归一缓缓睁眼。她将仍在熟睡的杜鹃轻轻留在榻上,蹑手蹑脚地起身,随手束了件常服,推开房门。
日光晃眼,她眯了眯眼,也看见了院中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。
她将房门无声掩上,转身朝那人走去。
“我这小院,今儿可真是蓬荜生辉。”归一在石桌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正拨弄着桌上物件的褚危鬼手上,“劳您大驾光临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褚危鬼没抬眼,指尖懒懒拨弄着几片色彩鲜亮的木质薄片,它们被切割成各种形状,散在石桌上。
“七巧板。”归一看了眼那堆小玩意儿,语气平淡,“闲着没事,给杜鹃做着玩的。”
褚危鬼指尖一顿,拈起一块三角形的木片,对着日光看了看。“有趣!”他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倒是有心。”
“小姑娘喜欢罢了。”归一淡淡道,抬手给自己斟了杯冷茶,“你今日来,总不会是专程来点评玩具的?”
褚危鬼终于抬起眼,目光掠过她身后紧闭的房门,又落回她脸上。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今日一道世的弟子们该回来了吧。”褚危鬼忽然开口,指尖仍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石桌上那副七巧板,。
“你何时开始关心这些了?”归一重新打量他,眼底掠过一丝兴味。
“自然是因为,”褚危鬼将一块菱形的木片轻轻按定,“这一趟,须得花影姑娘同去。”
归一闻言,唇角无声地弯了弯。她当然听得出他话中所言。
“花影是阵符双修,课业向来繁重,”归一顿了顿,话音一转,反问得轻巧,“我怎好开这个口,又凭何请得动她?”
“花影姑娘——”褚危鬼终于放下手中木片,目光悠悠转向院门方向,“此刻不就正在门外么?”
褚危鬼语气实在从容。
“瞧那模样,倒像是专程来……请罪的。”
归一顺势望去,心下顿时明了——这只老狐狸,早算准了花影会为“拐走”杜鹃一事,主动登门。
她收回视线,眼尾掠过褚危鬼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。
“你倒是会借东风……那便如你所愿。”
事情办得出乎意料地“顺利”。
花影果然是为杜鹃而来,态度磊落,致歉也爽快。待归一婉转提及“同行”之请,她只略作思忖,便干脆应下。
只是临走时,这位心思明澈的阵符天才眨眨眼,补了一句:
“对了,我前日瞧见一套上古阵图残卷,甚是玄妙,只是要价六千灵石……”
归一望着花影明亮坦荡的眼睛,忽然觉得额角隐隐发胀。
哪是六千灵石,分明是记着早前那笔仇。
此事自然绕不过怜水耳中,归一细吟后,怜水沉思片刻:
“让鹜涧安长生一并前去,花影与他相熟,彼此照应。”
归一立在阶前,目送传令弟子离去。回身时,庭中风动,至余下归一、怜水两人。
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,一时无人言语。
“安长生……”归一忽然轻声开口,像是自语,又像是询问,“安能得长生?”
怜水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,侧脸在渐沉的暮光里显得平静而深邃。
“他短命!”怜水的回答简洁得不带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。
静了片刻,怜水才又缓缓接上,声音里渗着一丝近乎叹息的悠远:
“长生得长生,安得渡余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