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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白沅
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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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止两日后,青玉杯化作一道温润流光,悄然出现。与它一同出现的,还有风尘仆仆的祁娄宿。
归一也难得觉得祁娄宿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如此顺眼,当即将赶车的重任塞进他手里。
“交给你了。”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。
归一掀开车帘,试图钻进那辆虽然精致、但过于狭窄的马车里。
只消片刻,归一便蹙着眉退了出来,在途经的下一处集镇买了匹马。驾马虽也辛苦,总比蜷在逼仄车厢里要强些。
四人一路无话,终是回到了熟悉的一道世地界。刚入界不久,便巧遇正在玉清界例行巡视的花影。
花影一眼便瞧见这略显奇异的组合。
祁前辈驾车,归一骑马,褚前辈则神色倦怠地倚在车窗边,还有位眼生的红衣小姑娘。
不禁讶然:“归一?你不是说去……上坟了么?”她记得归一离去是这样讲的。
“顺路,先回太清界。”归一答得简短,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背。
这一路驾车又骑马的颠簸,着实耗神,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去瘫着。
归一正欲行,又似想起什么,指着已经下了马车的杜鹃,回头对花影道。
“对了,带这小杜鹃去买几身衣衫。”归一目光扫因连日奔波已有些磨损的红衣,“她的衣裳都破了。”
归一手一扬,一袋灵石便稳稳落入花影怀中。“用这个。”
褚危鬼自青玉杯回来后,体内那两股冲撞不休的“亓灵” 虽未调和,但外在的灵力运转总算平稳了些许。
只是连日损耗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挥之不去。
褚危鬼勉力提起一丝精神,与归一一前一后,各自御起微光,朝着太清界的方向迤逦飞去,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天际。
原地,便只剩下花影、杜鹃,以及牵着马车和马、正准备离开的祁娄宿。
杜鹃仰起小脸,看着祁娄宿沉默地牵着马和马车,转身朝集市更深处走去。她轻轻晃了晃被花影牵着的手。
“祁前辈,去做什么?”杜鹃轻声问,声音平静。
花影顺着杜鹃的目光望去,静默思考了一瞬,眉眼一弯,露出个狡黠的笑:“他啊?可能是去……当马贩子吧!”
她掂着手中灵石袋,牵动杜鹃的手,语气轻快起来:“走吧,小杜鹃。难得归一那那厮请客,姐姐带你去挑好看的新衣裳!”
祁娄宿这边刚将马车与马匹在集市妥当处理,换得的灵石收入怀中,便穿过熙攘人群,踏上了返回太清界的界桥。
石桥古朴,桥下云气缓流。
祁娄宿刚行至桥中,脚步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。
桥对岸,界碑之旁,正静静立着一名女子。
她身着便于行动的素衣劲装,长发也用一根素带束成高马尾,身姿挺拔如孤松,目光平静地望向桥心,显然已等候多时。
祁娄宿步履未乱,依旧以原有的步调行至对岸,在那女子身前数步处停下。他执了一礼,声音沉静无波:“沉月掌教。”
怜水却未以同礼相还。她极为郑重地、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朝着祁娄宿深深一礼,清晰道:“天道。”
这一礼,这一称,已道尽缘由与立场。她以“怜水”之身,来面“天道”。
祁娄宿眸光微动,了然。他不再多言,略一颔首,便欲侧身径直离去。
“怜水幼时,于试炼之地遇险,幸得天道相救,方得残生。”
怜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字字清晰,落入暮色微风之中,“此恩……犹记于心。”
祁娄宿脚步停住,并未回头。
怜水望着他挺直却疏离的背影,继续道:“今日前来,别无他事。唯有一愿,” 她顿了顿,语气是陈述,而非请求。
“恳请天道,允怜水领教一二。”
这便是怜水守在此处的缘由。非为叙旧,非为报恩,只为请教。
请教、“万法行止”的无为剑意!
怜水记得年幼时,因骤失兄长,离开一道世只身擅闯试炼之地,只求阿兄躯壳。险些被狂暴的混沌灵气撕碎,是那道漠然降临的身影,只手抚平了风暴。
也于怜水心中投下了无法磨灭的、关乎“力量”与“存在”的疑问。
她、究竟能守好一道世,担得起“苍生道”之言吗?
祁娄宿沉默片刻,缓缓转过身。目光落在怜水身上,那双惯常无澜的眼眸深处,似有极淡的疑惑,又似什么也没有。
“可。”
两人并未在界桥旁多留。怜水引路,祁娄宿紧随其后,不多时便来到太清界边缘一处罕有人至的僻静山谷。
谷中开阔,芳草碧绿如茵,四周山崖环抱,暮色在此地显得更为沉静。
祁娄宿驻足谷地中央,抬起右手,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。
一道半透明的、泛着极淡琉璃色泽的屏障,以祁娄宿为中心,悄无声息地急速向外扩张,直至将整片碧绿山谷笼罩其中。
外界的天光、风声、乃至隐约的尘世声响,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,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。
私域已成,斗法余波不致外泄,亦无人可窥探干扰。
祁娄宿立于碧草之上,那身白衣外衫交叠黑衣无风自动,周身并未散发出迫人的威压,却仿佛与这方天地浑然一体,成了唯一不可动摇的法则本身。
他看向怜水,示意她可以开始了。
怜水眼中波澜尽数敛去,唯余一片寒潭般的凝定与决绝。
“苍生道怜水,执剑不悔。”
话音落,剑已鸣。“不悔”剑身清越长吟。
怜水周身气息骤凝,眼中再无它物,唯余手中这柄映彻心魂的长剑,与剑锋所指、那道身影。
“剑修祁娄宿,执剑无为。”
祁娄宿的回应依旧平淡。他手中“无为”剑,沉黯古朴,静静垂落身侧,如同他身姿的一部分。
然而,就在这两道宣告的尾音尚未真正消散于碧草之上的刹那——
两道身影在静止与极速之间失去了过渡,化作两道撕裂私域恒定天光的虚影!
怜水与“不悔”人剑合一,化作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寒冽流光。那光芒并非散漫,而是笔直、决绝、带着斩断一切犹疑回溯的意志,刺破空气,直指祁娄宿中宫。
剑锋未至,凌厉无匹的剑气已先行犁开大地,碧绿草叶无声断折、倒伏,形成一道飞速延伸、触目惊心的笔直沟壑。
祁娄宿的身形却似未动,又似早已不在原地。他只是极自然地抬臂,递剑。“无为”剑轨迹平直朴素,甚至显得有些迟缓,剑身依旧黯淡无光,恰似一道沉静的影,迎向那奔雷疾电般的“不悔”寒芒。
就在“不悔”那凝聚了“不悔”道心的剑尖,即将触及“无为”那仿佛空无一物的剑锋前——
时间被无形拉长,空间为之凝涩。
下一瞬!
“锵————!!!”
清越到近乎凄厉的金属撞击声悍然爆发,瞬间充盈整个私域!那声音如此凝实尖锐,竟在山谷屏障内反复折射、叠加,化作层层叠叠、越来越沉重的轰鸣,仿佛有千百柄剑在同时嘶鸣交锋!
两人身影在私域中化光飞掠,剑鸣之声由最初的清越长吟,渐次化作密集如暴雨敲阶、又陡然拔高为穿云裂石的尖啸!剑气纵横,将这片被恒定天光照耀的碧谷切割得支离破碎,草屑泥土早已不见踪影,只余下裸露的、遍布剑痕的岩土。
怜水的呼吸依旧平稳,眼神却愈发灼亮,仿佛将全部的精气神都灌注于手中“不悔”。剑势愈发凝练。
她周身腾起淡淡的、如月华般的清辉,那是将苍生道心法催至极限的征兆。
“不悔”剑尖嗡鸣颤抖,倏然间分化出三道虚实难辨的剑影,分刺祁娄宿上中下三路,而真正的杀招——那凝聚了她毕生剑意与“不悔”道心的一剑“溯光”,隐于三道幻影之后,蓄势待发,直指唯一破绽!
这一剑,已是怜水所能臻至的巅峰。
祁娄宿眼眸掠过极淡的、近乎赞赏的微光。
他手中的“无为”剑似乎也随之微微一振,不再固守,剑势陡然生出一股绵里藏针的牵引之力,竟是要将那三道凌厉幻影与后方真正的杀招一并揽入怀中,以无厚入有间,行那“无为而无不为”之道!
双剑即将迎来最终的、毫无花巧的意志与力量的终极碰撞!
就在这电光石火、胜负将分的刹那。
怜水那灼亮如星火的眼眸深处,猛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。源自胸膛更深处,某种陈旧的顽疾,骤然发作!
心疾!
那瞬间的凝滞,微小得几乎无法用时间来衡量,甚至未曾影响“不悔”剑外在的轨迹与光华。但对于祁娄宿这等境界而言,已如黑夜中的烛火般清晰。
“无为”剑那含而不发、欲要包容化解万千剑势的绵厚之力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远比之前所有撞击都要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脆响。
“不悔”剑那蓄势至巅峰的“溯光”一剑,被“无为”剑的剑脊的劲力被巧妙地带偏、泻开。
怜水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麻,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,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侧后方滑退三步。
她站定,握剑的手依旧稳定,但胸膛中心脏传来的、熟悉的闷痛与骤然空乏的虚脱感,却让她脸色微微白了一瞬。那口提到巅峰的剑气,已然散了。
私域内,漫天剑光倏然收敛。
“你心疾发作。”
祁娄宿他站在原地,目光平静地看向怜水,洞悉后的淡然道。
怜水深吸一口气,眼中恢复清明。她声音微哑,“是怜水输了。”
祁娄宿只道:“剑意已至,足可印证。”
他言下之意,怜水听懂了。怜水执礼,此次是平辈论交之礼:“谢天道赐教。”
祁娄宿受了她这一礼,私域屏障无声消散,外界的暮色与微风再度流淌进来。他步伐未停,朝着落山客舍的方向徐行而去。
祁娄宿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即将远去,怜水的声音却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凝的探究:
“天道那时……为何会出现在那处试炼之地?”
她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那背影,问出了埋藏心底更深的疑虑:
“白沅先辈……可还安好?”
祁娄宿的脚步停了下来。摇了摇头,声音依旧是那沉静的调子,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怜水意料的答案:
“记忆有失。”
怜水怔住了。她设想过许多种回答,或讳莫如深,或直言相告,甚至冷漠否认,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——记忆有失。
以天道之能,何事能损其记忆?这缺失本身,恐怕就比任何具体的答案都包含着更复杂、更惊人的信息。
祁娄宿见她不再言语,迈步离去,身影没入山道升起的夜雾之中,再不可见。
记忆有失……
怜水望向祁娄宿消失的方向,又仿佛透过浓重的夜色,望向更遥远的、迷雾重重的过去。
山谷中纵横交错的剑痕,在初升的月色下,泛着冷寂的微光。
日升西落复两轮,褚危鬼身上那层深入骨髓的疲倦,终于稍稍松动些许。
此刻,褚危鬼正歪在客舍小院那张老藤椅上,半眯着眼,仿佛要与身下吱呀作响的藤条一同化进这慵懒的日光里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停住,带着些许迟疑。
褚危鬼以为是归一知道他欲杀遇春生,来找他清算账。他懒得动弹,只朝着院门方向,从鼻腔里懒懒哼出一声:
“进来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随即,脚步声重新响起,不疾不徐,踏过门槛,穿过小院,最终停在他藤椅前不远,恰好截断了那片暖融融的光照。
褚危鬼皱了皱眉,抬手挡在眼前,逆着光望过去。
来人一身清爽的蓝白劲装,衬得身形挺拔利落,长发半束成马尾,安安静静地垂在肩后。
正午的余晖给他过于年少的侧影上,嵌上毛茸茸的金边,只此一刹,便叫褚危鬼恍了神,以为是那个好好乖徒弟,又回来了。
褚危鬼闭上眼,驱散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,嘴角勾起惯常的弧度。
“天道大人,”褚危鬼声音拖得长长的,透着毫不掩饰的疏懒。
“不是要同我作对吗?怎么不去守着遇春生,反倒有闲心晃到我眼前,作甚啊!”
祁娄宿没有答话。
他走到一旁冰凉的石桌边,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个素色小纸包轻轻放下。纸包里是细细包好的香茶叶,隐隐透出清冽气息。
祁娄宿看到那日归一抛给花影的那袋灵石,那锦袋的纹路、沉手的分量,甚至系口处一个极细微的抽丝,都与他在五道世交给褚危鬼的那袋灵石一样。
祁娄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诧异的微澜。
褚危鬼竟真拿那灵石,归还给归一了。
褚危鬼等了片刻不见他言语,便掀开眼皮,正瞧见石桌上那包茶叶。他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祁娄宿这时才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投入深潭:
“白沅……是你!”
褚危鬼搭在额前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底那点慵懒的讥诮倏然褪去,被一种更深、更锐利的审视取代。
他没有回答,反而紧盯着祁娄宿,反问:“你记起什么了?” 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祁娄宿摇头:“未曾。”
“那你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?” 褚危鬼追问,身体不自觉地从藤椅中坐直了些。
“沉月。”祁娄宿答得坦诚,没有半分迂回。
“沉月……” 褚危鬼低声重复,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恍然,随即化作一种复杂难辨的了然,他忽地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却带着勘破谜题般的意味。
褚危鬼目光重新落回祁娄宿脸上,“原来,沉月掌教是息惊澜的妹妹。” 他嘴角噙着那点玩味的笑,问道。
“你如何能断定……‘白沅’就是我?”
祁娄宿静静看着他,似乎在斟酌词句,又似乎觉得答案本就简单明了。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,如烧红的烙铁,烫的人一颤,却再也无法抹去。
“我残缺的过往里,所有能辨认的碎片,” 他顿了顿,目光不避不让,直直看进褚危鬼眼底,“都是你!”
没有确凿证据,没有完整记忆,仅凭那些散落在意识深渊、无法拼合却无法忽视的“关联”,祁娄宿只需看着眼前人,就能肯定。
也许是祁渊,祁渊眼中只有褚危鬼。
褚危鬼脸上的笑意淡去了。夕阳最后的光在他眼中跳跃,却照不透那骤然幽深下去的眸色。
风穿过小院,拂动两人衣角,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嘈杂,却更显得这方寸之地,寂静如古井。
看着祁娄宿在院门消失,褚危鬼才开口。
“你最恨的就是白沅了,我才使你忘记那段旧事的。”
石桌上,素纸包裹的茶叶静静躺着。
别记起白沅!千万……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