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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鬼使   ...


  •   杜鹃蹲在褚危鬼身侧,小小的身子蜷着,双手托着下巴,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他。

      还没醒。

      不会……死了吧?

      气息虽弱,但并未断绝。应当死不了。杜鹃轻叹一口气。

      这万丈悬崖底下,竟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      两人坠落悬崖后,褚危鬼眉间那点红痣之处,骤然迸发出一层柔和的蓝色光晕,如蛋壳般将两人包裹其中,抵消了下坠的巨力,最终稳稳落入刺骨的潭水中。

      杜鹃心想,那蓝光,大概是那人指尖轻点留下的吧。

      杜鹃是块石头,沉是沉了点,但不至于淹不死。

      只是难为小小地她把褚危鬼用力拖到岸边满是滑溜溜青苔的石头上。

      褚危鬼瞧着苍白,倒也没大伤,只在落水时呛了几口,除了掉水里时呛得咳嗽了几声,便一直双目紧闭。

      杜鹃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。

      凉凉的,没动静。杜鹃不解,又戳戳。

      天色倏然沉晦,铅云低压

      杜鹃正蹲在一旁,盯着褚危鬼那张失去讥诮与锋芒、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脸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      细雨飘落,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,很快便淅淅沥沥,转瞬又成磅礴之势。硕大的雨滴砸在潭面上,激起无数涟漪,落在岩石上,噼啪作响。

      打在杜鹃脸上,生疼。

      想来,肯定是疼的。把褚危鬼都打醒了。

      因为,他竟真的慢慢睁开眼了。

      没有初醒的迷茫,那眼底在一瞬间的失焦后,迅速凝聚起惯有的、冷冽而清醒的光。

      褚危鬼猛地坐起身,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颈侧,水珠沿着苍白的下颌线滚落。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目光扫过四周弥漫的雨雾、幽深的寒潭,最后,落在了蹲在身旁杜鹃身上。

      那团湿透的红色小身影。褚危鬼没说什么,只指尖微抬,一层薄而稳的避水术便笼在杜鹃周围,弹开了纷乱的雨丝。

      褚危鬼却摇晃着起身,湿衣沉重,每一步都在苔藓上落下深色水印,径直朝林木深处走去。

      杜鹃跟在褚危鬼身后。雨声嘈杂,林间光线昏昧,那个踉跄的身影却格外清晰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褚危鬼停在了的山洞口片刻,身影没入黑暗。

      杜鹃跟着进去时,见褚危鬼已直挺挺躺在石床上,阖着眼,呼吸轻浅。深蓝色衣衫浸透了水,紧贴着身躯,水迹不断渗出,沿着石床边缘连绵滴落。

      可惜杜鹃因掣肘所在,无法运用灵力,只能任由褚危鬼这般躺在石床上。

      褚危鬼在杜鹃身上所设的避水术,在她踏入山洞时便消散了。湿透的红衣沉甸甸贴在身上,寒意刺骨。使她打了个颤。

      杜鹃移开目光,在洞内四处打量,虽然不算宽敞,却也十分整齐,石床、石桌、石凳一应俱全,角落里还堆着干燥的柴薪和引火绒,覆着厚厚积灰。

      杜鹃走到石床旁的地面上,蹲下身。熟练地抽出几根柴火,寻来干净的细枝点上火。

      橘红的火苗升起,因为离石床极近,热量几乎立刻扑向床沿。杜鹃挪动柴枝,让火焰稳定燃烧,然后坐下来,将自己湿透的衣裙面对火焰烘烤。

      湿气蒸腾成白雾,但她大部分注意力放在火堆与石床之间。

      暖意首先烘烤着石床冰冷的边缘,然后缓缓向床上浸润。褚危鬼垂在床沿的、湿透的宽大衣袖,最靠近火源的下摆开始冒出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蒸汽。

      滴落的水珠砸在下方石洼的声音没有停止,但靠近火焰这一侧,湿衣的深色似乎在缓慢地、极其细微地变浅。

      杜鹃只是安静地坐在火边,火光不仅烘烤着她,也持续地、耐心地烘烤着石床和床上昏迷的人。

      洞内阴冷的潮气被一点点逼退,以石床为中心,形成一个缓慢扩张的干燥温暖区域。

      带杜鹃身上衣衫干透后,将洞内打扫一番,完成后,雨已停歇,她又出去寻来野果和菌菇架在火堆上烤。

      因为火堆就在床边,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衣物被烘烤的、微暖的湿气,以及柴火特有的烟熏味,淡淡萦绕在石床周围。

      杜鹃坐在火边,看着野果的皮逐渐皱起。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石床上那张昏迷中仍显得过分安静的脸,然后回到跳跃的火焰上。

      洞内很静,只有柴火的噼啪、远处岩缝的滴水,以及……火舌温柔舔舐湿冷石床与衣料时,那极其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滋滋声。

      褚危鬼的意识昏沉,不知如何越过时间的屏障,狠狠砸落在千年前那场焚天的大火上。

      数丈高的大火肆意吞噬视野中的一切,熊熊烟雾升腾几乎要与夜半的天空融为一色,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千里,落在那时尚且年幼的褚危鬼身上是在揪心。

      还好、还好……里面没有阿兄。

      阿兄早就死了。

      记忆里,当时明明离得极远,远到那热浪只余烘烤面皮的焦灼感。可此刻,为何这般热?如同火焰舔舐着皮肤,灼痛清晰,却奇怪地只集中在身体的一侧……

      褚危鬼猛然惊醒,倏地从石床上坐起!

     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残留的梦魇与现实的感知瞬间交织。

      褚危鬼扭过头,恰好对上杜鹃那双因他骤然而醒、来不及掩饰而流露出些许“惊喜”或者说,更像是松了口气的眼睛。

      随即,褚危鬼便知道那灼热的来源了。

      杜鹃把火堆生得紧挨着石床。

      橘红的火舌正亲昵地舔舐着他垂落床沿的宽大衣袖,那昂贵的、浸透了寒潭水的深蓝色衣料,靠近火焰的半截已被燎得焦黑卷边,边缘泛着暗红,冒着几乎看不见的青烟。

      “你醒了?”杜鹃打破寂静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。但紧接着,她也顺着褚危鬼的目光,看到了那半截袖子。

      杜鹃心虚地飞快地别过眼,佯装打量四周已然整洁的山洞,讪讪地开口,试图转移话题。

      “你寻的这地方,真好,一应俱全,”杜鹃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是……之前脏了点。我打扫了一遍。”

      “这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之一。”褚危鬼低头,看着报废的半幅袖子,声音听不出喜怒,唯有那股子冷意清晰可辨。

      “我活得久了点,这样的山洞,零零总总有过十二处。”褚危鬼抬眼,目光扫过杜鹃没什么表情的小脸,“你觉得好,送你!”

      杜鹃只抓住了另一个重点,她转过头,澄澈的眼睛看着他:“那你早就知道,悬崖之下有寒潭?”

      褚危鬼没有回答。他径直伸手,夺过杜鹃正在烘烤的那枚野果,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。酸涩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。

      “呸!”

      实在难吃,满口酸水!

      褚危鬼索性对这小石头人的烹饪技艺不再抱有任何期望,将果子随手丢开。

      只静静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。片刻,褚危鬼像是想起什么,从怀中掏出几本书卷。内里的书页更是糊烂成一团,字迹模糊难辨。

      褚危鬼内心慌张,面无表情地将这团湿漉漉的书卷,搁置在一边烘烤。

      无妨、无妨、归一还不知道。

      “你和……祁前辈,是何关系?”杜鹃忽然问道,她记得重羽是这样称呼那人的。

      “一捧火的关系。”褚危鬼回答得模棱两可,语义含混,叫人难以琢磨其下是暖意还是危险。

      “我们何时出去?”

      “等青玉杯回来。”褚危鬼言简意赅,眼神却时不时的向那几本书卷看去。

      然而,两人没能等到青玉杯归来。

      先一步找到这悬崖之下、幽深山洞的是一把剑。

      止戈!

      悬停在杜鹃身侧,点了点地上还没烧完的书卷。

     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遮住。

      来人身着简素青衫,眉眼舒舒,发间的飘带飞扬,携着山外未散的清气。

      目光快速地扫过洞内跳跃的火光、衣袖焦黑的褚危鬼,以及火堆旁安静坐着的小姑娘。

      归一笑脸盈盈地立在洞口,落日在她青衫边缘镀上一层浅金。

      “我当止戈火急火燎地寻谁呢,原来是你,褚危鬼啊?”

      她目光转向火堆旁静坐的杜鹃,正欲再言,视线下移,忽然凝住了——

      止戈剑的剑尖,正随意地压着几片没烧完的焦黑纸页。纸页边缘卷曲,残留的墨迹在火光映照下依稀可辨。

      归一缓步走去,俯身,用两指小心翼翼地从剑尖下拈起那残卷。仔细辨认着焦糊的纹路与仅存的字句轮廓,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。

      还真是她丢了的那几本中的一本。

      上次她设下赌局,与褚危鬼一番阳谋,好容易才用赢来的灵石,从李笺己那里换来这几册“点梗”书卷。还没来得及细看,便不翼而飞。

      为此她痛心疾首许久,竟在这荒僻山洞,以这般惨状重逢。难免“恨”的牙痒痒。

      归一捏着那点残骸,静立良久。再抬眼时,脸上已无半分笑意,唯有火气在眼底明灭燃烧,声音像是从齿缝里一丝丝挤出来,带着金石相刮的冷硬:

      “祁、娄、宿。想死,你就别活着。”

      她甚至没再看褚危鬼,只对悬浮杜鹃身侧的止戈剑冷冷道:“止戈,打他。往死了打。”

      止戈剑身一震,清越嗡鸣,剑光大盛,眼看就要挟着风雷之势劈下——

      “等等!”褚危鬼疾声道,语速快了几分,“容我……狡辩。”

      青玉不在,止戈如真劈下来,还不知要在床上躺多久。

      褚危鬼毫将自己怀中尚存的灵石全数掏出,递给归一身前。“书,确实是我拿的。”他指向那残卷,话锋随即一转,“但,不是我烧的。”

      他手指一偏,稳稳指向火堆旁的杜鹃。

      “是她。”

      归一瞥了一眼那袋灵石,尽数收了。目光这才真正落到杜鹃身上。

      杜鹃这时才注意到,这小姑娘从她进洞起,目光就一直看着她,那眼神太过干净,也太过专注,竟让她方才的盛怒都滞了一瞬。

      杜鹃被褚危鬼指证,这才缓缓移开停留在归一身上的视线,似乎刚反应过来。

      杜鹃看了看归一手中焦黑的残卷,又看了看火堆,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这书卷确实是她放入火中的。当时火苗微弱,褚危鬼坐在一旁,一副气息奄奄地说:“火太小,用那旁边的书卷引火,会旺些。”

      她便拿了。

      “褚危鬼……”归一看着杜鹃的眼再次落到褚危鬼身上。

      归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,甚至有一丝荒谬感,“你何时……做起绑孩子的勾当了?”

      褚危鬼三言两语,将杜鹃的身份、来历,以及与遇春生、许氏的纠葛快速说了一遍。归一听着,眼中恍然之色渐浓。

      “你叫杜鹃?”归一走到杜鹃身旁,轻轻地蹲下身,与杜鹃平视。

      好香。这是杜鹃靠近后的第一念想,是清冽的、冷泉的气息。

      杜鹃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好名字。”归一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意,却比方才真实些许,带着探究。

      “你是‘望帝春心托杜鹃’的杜鹃,还是……‘杜鹃啼血’的杜鹃?”

      应该是杜鹃啼血吧,可不知为何,杜鹃顺心地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‘杜鹃啼血’。”褚危鬼懒声补充,“她没有灵力。但她的血,可以随她心念,衍化万物术法。”

      归一眼波微动,深深看了杜鹃一眼。

      “那还真是……很巧了。”她心中掠过许多疑问,想要询问她的“掣肘”究竟为何。

      但话到嘴边想起怜水,她还是将翻涌的探询压了下去,决定慎言、慎言。

      “这几本是孤本,”归一掂了掂手中轻飘飘、却重若千钧的残骸,又晃了晃装着褚危鬼灵石的袋子,“这些,可不够赔。”

      “没了。”褚危鬼答得干脆,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认命意味,摊了摊手。

      “我有!”

      一直沉默的杜鹃忽然开口。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、颇具重量的锦袋,递到归一面前。

      那是杜鹃离开许府前,许烬和许自流塞给她的。

      两人说是“零用”,实则数目不小,足够寻常修士开销许久。杜鹃一直带着,未曾动用。

      归一一怔,接过那沉甸甸的袋子,指尖触及锦缎细腻的纹理。

      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杜鹃,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莫辨的褚危鬼,没再追究书的事。

      归一将袋子在手里掂了掂,问道:“许家给的?”

      杜鹃点头。

      归一若有所思,却没将袋子直接收起,只是拿在手里。

      归一的目光从杜鹃身上移开,落回一旁那个半死不活、还少了半截袖子的人身上。

      归一走过去,指尖搭上褚危鬼的手腕,探了探那混乱的灵脉,眉头微蹙。

      “青玉杯?不在你身边!”归一肯定道。

      “惨戚戚……”她语气凉凉,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,抛到褚危鬼怀里,“清脉丹!”

      褚危鬼接住药瓶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瓶身,却没立刻动作,只是抬眼看向归一。

      两人对视片刻,归一先移开了目光,转向洞口透进的些许天光。

      “青玉杯还没回来,”归一像是在对空气说话,又像是在告知。

      “外面的鬼使,要……谁死?”归一顿了顿,看向褚危鬼,“你……还是她”又看向杜鹃

      褚危鬼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丹药服下,闭目调息片刻,才道:“谁知道?”

      归一收回视线,开口道;“那走吧。止戈,带路。”

      悬浮的止戈剑闻声,剑尖轻转,指向洞外某个方向,率先飘了出去。

      归一迈步跟上,走到洞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杜鹃已经默默站了起来,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褚危鬼也起身朝洞口走来。

      三人出了洞口,崖底雾气未散,林木影影绰绰。

      止戈剑低低悬着,杜鹃坐在它已然变宽的剑身上,在前引路。

      褚危鬼与归一跟在后面,踏着湿滑的苔径,朝崖上方向行去。

      他们这般大张旗鼓毫不避讳,自然瞒不过某些感知。

      尚未行至崖腰,前方林雾中便悄然浮现数道漆黑身影,正是去而复返的鬼使。

      双方在狭窄的山径上迎面撞见,一时俱都停步。

      几名鬼使的目光,先是落在前方引路、光华内蕴的止戈剑上,继而,齐齐定格在归一那张脸上。

      其中一名鬼使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,竟失声低喃:

      “青山道主……?”

      “谁准你开口。”领头的鬼使倏然侧首,声音嘶哑冰冷,喝止了同伴。

      “吆——”归一却笑了,声调微微扬起,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看来几位鬼使,是‘旧友’啊?这年头,还能认出这张脸的人,可不多了。”

      止戈剑闻言,剑身微微倾斜。杜鹃便安静地从剑身上滑落,站到一旁。

      “可惜了,”归一的笑意淡去,眼底浮起一层薄冰般的寒意,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,“我不是她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轻缓带着虚假地歉意:

      “真是抱歉……各位。”

      鬼使难诛,人所共知。然而,眼前这把剑,是昔年青山道主的佩剑止戈。六道灵脉流转生克之理,皆暗合其主之道。

      “几位,便留下‘性命’,好好看看此处的风景吧。”

      语落,止戈剑动。

      剑身光华骤盛,如惊鸿掠影,又如水银泻地,只在那几名僵立的鬼使之间极快地流转一瞬。

      没有金铁交击之声,没有惨叫。剑光收敛时,那几道黑影已无声委顿于地,眼中幽火彻底熄灭,化作几具再无声息的空壳。

      三人继续上行,再无阻滞。及至崖顶,那辆马车竟还停在客栈后院,马儿正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
      归一瞥了一眼褚危鬼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,心下明了,这赶车的苦力差事,怕是落她头上了。

      归一也不多言,径自跃上车辕,执起缰绳。

      褚危鬼与杜鹃上了马车,帘幕垂下。马车辘辘,驶上官道,朝着来时的方向,一道世所在,疾行而去。

      车后扬起的尘埃,渐渐掩盖了来路,也似乎盖住了车厢内,褚危鬼那一声散在风里的诘问:

      “流年千载,朱颜不改……归一,你这副身躯,原是青山道主的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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