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见十年》遗时时

4、第二章 诗经 （1） 那道光

　　那道光的亮，只在心里晃了几天就淡了。
　　不是李刀真信了那是幻觉，也不是他转头跟”大鼓”有了什么牵扯。
　　只是自从他问出那句”人会不会发光”，就成了宿舍里的笑话。
　　他们说，要空想也该去想《聊斋》里的狐仙，貌美、温顺、还懂报恩，比一道抓不住的光实在多了。又一致下判断：李刀这是开窍开得饥不择食。
　　最后王西冉搂着他的脖子开着玩笑劝他：“咱这个年纪火气正旺，真动心，就找活人，还得是异性。千万别打我们主意，更别跟光过不去。”
　　李刀张口就骂了句”放屁”，想反驳说自己不是现在才开窍。可话到嘴边又停住。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，只会被他们变着法儿损。
　　这几个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，就连平时话最少的吴冰，都能在关键时刻插一句，角度刁钻，最后往往变成宿舍里流传的黑话。
　　这次李刀没打算把那点短暂又朦胧的心思说出来。
　　更不想让那个声音温柔、长相清秀、成绩好的女生，像那道光一样，被他们拿来当笑料，一遍遍地调侃。
　　李刀很少跟人提起高中同桌。他和她之间没什么故事，勉强讲像流水账的文章：认识——接近——分离。高中三年两人都是同班，坐同桌之前几乎没怎么说过话。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两人才成为同桌，班里其他人都换过位置、换过同桌，只有他们俩，一坐就是一整个学期，再也没动过。
　　同桌一个学期两人的话也不多，但李刀总觉得刘晴晴离自己很远，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。两人无论是家境还是学习，差距都太大了。刘晴晴是那种活在别人谈论里的人——公务员家庭、校花长相、清北稳拿，老师的宝贝。反观李刀，和她比起来，只要不违反校级规定，老师几乎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。在这只比成绩的班级里，他也知道自己的处境，也就多了点”眼力价”，只敢做些上课睡觉、偷看小说这类不惹事的”安静错误”。
　　刚和刘晴晴坐同桌时，老师还特意把李刀叫到办公室，隐晦地叮嘱：“别打扰刘晴晴学习，要是她生活上有需要，你多帮衬着点。”李刀听了心里不乐意，跟老师提出想换个座位，却被一顿批评：“学校不是你家，想坐哪儿就坐哪儿？你得服从大局。让你们俩坐同桌，首先是为了提高你的成绩——守着年级第一，有不会的能第一时间问，作为回报，你是不是该为人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？别觉得老师针对你，所有跟刘晴晴坐过同桌的人，都被谈过话。你回去问问张鹏飞、刘鑫、王笑笑……不管男生女生，哪个没被叫到办公室说过？”
　　见李刀不说话，老师又问：“你们俩是不是三年都在一个班？”得到肯定答复后，老师接着说：“你再去问问以前你们班跟她坐过同桌的人，是不是每个人都被叮嘱过？老师是放心你，才让你跟刘晴晴坐一起，你得珍惜这个机会，把成绩提上去。”李刀听老师这么说，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。
　　刚开始，李刀一直刻意和刘晴晴保持距离，不敢打扰她学习，也不主动搭话，就怕自己无意间做错事，落人口实。直到一个星期后，他才发现刘晴晴其实挺好相处的——话不多，但性格温柔，不矫情，没有学习好又漂亮的女生那种傲慢劲儿，也从没主动找过他麻烦，偶尔早餐还会给李刀带个鸡蛋，每次都说自己买多了吃不下。慢慢熟悉后，她甚至会偶尔监督李刀学习，提醒他别总在课上睡觉。
　　毕业那天，刘晴晴拿出一本同学录，第一个递给了李刀。李刀看着她，心里清楚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，知道毕业后，他们的交集大概率会越来越少，甚至可能，这一学期的同桌时光，就是这辈子离得最近、相处最久的日子了。他提笔写了很多感谢和祝福的话，最后还改了一首唐诗附在后面，用来表达那份说不尽的感激：
　　惭非青玉制，故以赠仙女。
　　希冀留书閤，提携在笔床。
　　讵能辉绣服，安得似芸香。
　　所报何珍重，清明胜夜光。
　　高考结束后，两人就基本断了联系。上一次说话，还是接电话时碰巧遇见那道光。当时李刀满眼都是发光的人和耀眼的光，刘晴晴在电话里的话，被那道光遮的干干净净。
　　回忆褪去，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。李刀把那段事压在心里，日子照旧，上课、睡觉、宿舍瞎闹。
　　他没再主动联系刘晴晴，也不再跟任何人提过那道光。
　　大一的日子，慢得和期盼时间到来那样慢，数着节奏过，上课盼下课，下课盼周末。唯独星期二下午没有安排课。
　　起初，这份空白的自由让他们新鲜了好一阵，几个人从院墙的豁口出去瞎逛，明明大门能走，他们还是喜欢走那个豁口。这个豁口带来的刺激感延续到几人懒得出校门才结束。
　　几人结伴，在学校附近的田埂上慢慢晃荡，刚种下的小麦冒出嫩尖。
　　他们站在车流呼啸的国道桥上，看河水在夜色里黑乎乎地流走，像匆匆逝去的时光，只把一段暗沉的记忆，留在原地。李刀看着黑水问吴冰：“这个画面在《西游记》里是不是得安排个妖怪？”吹着风瞎扯，骂两句枯燥的课，吐槽食堂的饭菜。可晃荡了几次，田埂还是那道田埂，黑水还是那样黑，风还是那阵风，新鲜感耗得一干二净，剩下的，只有无处打发的无聊。
　　像小时候暑假的星期二下午，守着全是雪花的电视机，手里攥着遥控器，换过来换过去，却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。
　　又一个无处可去的星期二下午。原本约好去操场打球，换好球衣才发现，少了王西冉的身影，吴冰早就出去找不到人。凑不够人，三人只好回宿舍斗地主，牌甩得噼啪响，嘴里骂着彼此不动配合，可脸上没一个有真正的兴致，眉眼间全是按捺不住的焦躁——闲得发慌，连打闹都觉得没力气。
　　直到下午快上课的时辰，位微安的电话才打过来，语气压得很低，却藏不住一丝雀跃，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的急切：“冉哥！别打球了，赶紧来一号教学楼！我找到上次把你当流氓的姑娘了，快过来！”
　　李刀不知道别人十八岁都在想什么，他们几个心里就两件事——当世界首富，看美女。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，就这么一块儿装在他们心里。世界首富太具体，太遥远。美女不需要拥有，远远的看就能满足。
　　一听说是美女，俩人在王西冉还没反应过来，麻利换好衣服，催着他出门。等三人赶到一号教学楼，位微安正在二楼楼梯口探头探脑地等着。他催促三人加快脚步，好像晚一分钟那个女生就会被人抢走。
　　四人来到中间一个教室门前，位微安停下脚步，用力拉了拉衣服下摆，深吐出一口气，那庄重的表情像是准备第一次上台表演。他这架势弄得三人也莫名紧张，纷纷跟着拽拽衣角，而后挺起胸，装作镇定地走进教室。
　　位微安找准女生的位置，拉着王西冉直接坐去后排。李刀刚想跟过去，被王子孟拽住，隔着过道坐在了女生旁边。
　　偷偷瞄了几眼，女生自带笑意，眉眼弯弯和同桌小声聊着天。王子孟在旁边分析坐这里的好处：他俩以为坐后面挨得近，殊不知在后面只能看个后背——又不是露背装，要是她放个屁，他俩还得吃屁。”说完，露出得意又带点猥琐的笑，那笑声像极了影视作品里”采花大盗”闯进”大小姐”闺房时，喊”小娘子，我来了”前的铺垫”□□”。他的声音引得李刀也忍不住发笑，两人极力克制，可这奇怪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前排女生的注意——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见两人幼稚的模样，翻了个白眼，留下”莫名其妙”的神情便转了回去。
　　被人鄙视，两人对视一眼，突然的笑意实在忍不住，只好低头不看对方来消解笑意，越想忍越控制不住。直到两人被讲台上老师提醒，才发现老师已经进来。
　　两人奇怪的举动吸引了女老师的目光被要求站起来，看着他们站起来还在笑，老师问是哪一班的？又提醒：如果是听课了就好好听，不听课了就回自己的教室。李刀装作左右看，看到桌子上放的都是《微积分》赶紧说：“对不起，走错教室了，我们马上回自己教室。”
　　两人像做贼被发现一样飞跑出教学楼，到了楼下再也忍不住笑的两人看着对方大笑。笑完发现只有两人被撵出了教室，然后开始埋怨对方笑的太夸张引起老师的注意，白白浪费接触美女的机会。
　　聊出女生符合两人的审美，又觉得这是王西冉先发现的，竟然觉得有些遗憾。感慨结束，又开始互选安慰对方：朋友妻不可欺。完全没有考虑女生是否同意认识几人。不过在他们看来女生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。
　　下午放学时间早过了，两人还没回来，在宿舍等的两人有些心乱的骂两人是不是吃独食，认识女生也不能抛下宿舍这个集体吧，这典型的能共苦，不能同甘的朋友。两人还把自己刚才的大度骂了一遍，觉得自己这是交友不慎。
　　正在两个人骂自己，骂他们时，位微安推门走进宿舍，王西冉跟着也进来了，两个人都一脸委屈。刚才还在骂人的俩，立刻兴奋起来。李刀凑到两人面前左右看看，带着看热闹的语气问：“怎么了？我看你俩脸上也没有被扇的痕迹，不像耍流氓被打了呀？”王子孟听这么说，还拉着两人看看身上有没有脚印。
　　明白两人不是关心他们，王西冉准备骂两人。李刀赶紧拍拍他的背哄他：“怎么了冉哥，遇到什么事儿了？有事儿还有我们呢。”
　　在两人一唱一和的哄骗下，位微安把大致情况讲了一下，两人回来晚是被老师留下讲题。上课到一半两人被提问，还未学习的两人答不出来，老师让两人坐在第一排中间，还让班干部坐在两边。放学了有关心两人学会了没有，热心的给两人解答。如果不是学校班车打电话，两人现在还回不来。
　　听的李刀和王子孟笑的止不住，夸张时不停地拍床。看着两人的夸张样子，位微安抱怨：“没见过这么负责的大学老师。”王西冉带着委屈说：“往往猜她是故意的，她走后同学们说，她是辅导员，班里的人她都认识。”
　　这个”意外”却勾起了1314宿舍蹭课的兴趣。不管有课没课，只要听说有好玩或有意思的课，几人就去”凑热闹”蹭课，其实主要是去看美女。
　　一天中午，位微安告诉众人：下午一号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有”明史”讲座。几人都觉得这课值得一听，就连平时不参与他们”瞎起哄、找乐子”的吴冰也说可以去听听。
　　这份求知欲，源于2007年网上大火的《明朝那些事儿》——作者风趣幽默的文笔、看透世事的睿智，再加上”公文式”的独特语句，让人读得耳目一新。他们几个都是这本书的忠实粉丝，想去听听老师的见解和作者有何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