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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一章 初见光(2) 初见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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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瞬间笑炸,这下全倒向王子孟那边,一口咬定李刀刚才故意夸大、恶意丑化。李刀百口莫辩,只好端起啤酒自罚一杯,嘴里笑骂:“一群墙头草,就知道看热闹不嫌事大。”
酒量本就一般,几杯下肚,说话渐渐没了分寸,勾肩搭背地掏心窝子,两两搂着脖子,翻来覆去都是酒桌上那句经典:“你听我说,你听我说!”
王西冉搂着张豪,正唾沫横飞地吹自己当年单场得分、盖帽有多猛。说着说着,他忽然猛地站起,抬手捂住嘴,身体顿了顿,几秒后用力一咽,喉结滚了一圈,又擦擦嘴,平静地坐回去,端起啤酒像没事人一样喝了一口。
另外五人齐刷刷盯着他,全场瞬间安静。
王西冉被看得不好意思,腼腆一笑:“这么好的酒,吐了怪可惜的。”
话音一落,几人嘴里的酒当场喷出来,笑完又一阵反胃,乱作一团。
那个滑稽又真实的动作,就此狠狠扎进1314宿舍的记忆里,成了后来所有人回忆大学生活的第一个锚点。
往后每次相聚,这事必被翻出来,必有人现场模仿表演给他看。王西冉也从不恼,跟着一起大笑。那一刻,所有人都好像一瞬间,又被拉回了刚住进1314的那个夏天。
喝完最后一口酒,王子孟站起来对张豪和王西冉说:“走,我书包里有球,带你们去扣篮!”说着就爬上上铺找球,众人仰着头看他在床上来回翻找。突然,王子孟停下动作,对众人邪魅一笑,跪着调整身体方向,看了看枕头傻笑一下,然后”咚”的一声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。
几人愣愣的看着趴在床上的王子孟,好一会儿没见他有反应,吴冰上前拍了拍他,喊了几声,他也不回答。李刀上前探探鼻息:“没事,还活着。”剩下的人上前轮流探过鼻息,又你戳戳我摸摸确认过”还喘气”,便凭着”只要没断气就不算大事”的朴素认知达成共识,各自揣着刚放下的心,回自己床上休息。
李刀在酒精的抚慰下,结束了大学第一天。躺在床上,晕晕乎乎沉浸在这一天的热闹里。这里和小说里、老师口中的大学全然不同,和过去十二年的校园更是天差地别。身边的人,好像都和自己活在两个世界。
两天后,雷打不动、雨淋不散的队列训练开始了,它有个正式名字——军训。
李刀向来不喜欢这类集体活动。他身上好像有种特质:总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,认认真真地出错。起初他想,同样的错误又不是他故意犯的,总该被原谅。可偏偏,别人犯过的错轮到他,次次都被拎出来当典型。次数多了,他也就无所谓了。一直以来,他在老师眼中便成了那个”刺头”。
他以前只当是自己倒霉,直到这特质被吴冰看在眼里。大一结束后的一次闲聊,吴冰忽然问他:“你知道'窃钩者诛,窃国者王侯'吗?”
李刀一时没反应过来。等确认他懂这句话的意思,吴冰才淡淡说了一句:“小错误最容易受重罚,后犯错的人,最容易被当成典型。”
军训时每人发一套粗制滥造的绿色迷彩,训练时布料来回摩擦,喇得皮肤生疼。衣服刚到手,几人还兴奋地穿上比来比去,莫名生出几分参军似的自豪感。王子孟的袖口裤脚都短一截,露着手腕脚踝,吊儿郎当的样子被李刀笑成”二流子穿法”,一屋子人当时都点头附和。谁也没料到,没过几年,这种松垮露踝的穿法竟成了潮流,像当年的非主流一样,莫名其妙就被当成了时尚。
这座城市的春秋都极短,往往一晃就过。九月名义上是秋天,气温仍稳稳卡在三十多度。军训也没什么花样,无非是日复一日的队列训练,一群新生在太阳底下反复练着齐步、正步,直到衣服湿透,脚底发烫。
无聊间,位微安把目光所及的女生挨个评头论足,把有些特点的女生指给众人看。说到一个胸部特别明显的女生时他格外兴奋,一下被教官盯上,当场编进了”加强排”。
所谓加强排,就是换个名目加练。别人休息,他们还在反复操练。本就不白的位微安,被晒得皮肤隐隐发亮。
位微安给那女生起了个外号:大鼓。
李刀问他:“那有没有'二鼓'?”
他观察一圈,遗憾地表示:“剩下这些如果勉强评比,那是瘸子里挑将军。她太优秀了,二鼓不好评。”
又遗憾地说,这身军训服也挡住了不少风光,掩盖了她们的真面目,让人不能直接欣赏她们的美。
周围同学听了,一齐笑他是个猥琐艺术家。
后来李刀想起军训,最先浮出来的不是太阳、不是汗水,是位微安指着远处说”她太优秀了”时,那副又认真又猥琐的表情。
有时声音没压住,被班里女生听见在评论女生,有人扭过头笑着问:“你们怎么不评价一下咱班里的?”
李刀看她一副好奇的模样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心里暗道:就你这条件,可够上位微安的标准,连”三鼓”都排不上。
他压低声音问:“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?”
女生上下打量他们几眼,摇头,随即脱口而出:“你们都是色狼。”
李刀一本正经纠正:“不对,我们是兔子。”
女生一愣:“兔子?”
”嗯,”李刀一脸认真,”兔子不吃窝边草。”
后来班里的女生,在他们嘴里就成了统一的代号:窝边草。
李刀又要被拉去当”典型”时,位微安已经被”加强”得受不了,一门心思只想逃。
宿舍几人都不敢,问到李刀,他几乎没犹豫,立刻答应了。
两人趁着休息间隙,假装去上厕所,一溜烟从院墙的豁口逃出了学校。可真逃出来,反倒没了去处,只能沿着校门口的大路瞎转,一直走到校外的田边。玉米还没成熟,风一吹,整棵植株都跟着晃,腰间的棒子撑不起它的安稳,只有叶子在沙沙地响。风一停,玉米就又安安静静杵在那儿,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静。
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。起初还有点逃出来的兴奋,走着走着就没了话,也不觉得尴尬。位微安突然停下,掏出烟递过来。李刀愣了一下,还是接过,就着他手里的火机点上。烟雾笔直升腾,在玉米地上空散开,仿佛要把这个下午的茫然,也一起带进云里。
这个下午,他们像是逃出来了,又像是从一个没意义的地方,晃到了另一个更没意义的地方。他们在野地里晃了很久,直到太阳斜下去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没有目的地,没有惊喜,连一丝烟雾都抓不住。最后还是慢慢往回走,重新钻回那个燥热、吵闹、规规矩矩的校园。
李刀那时还说不清楚这种感觉。只觉得:年轻真好,可也真轻,轻得像那缕笔直的烟,风一吹就散了形状。好像能逃开一切,又好像哪儿也去不了——连一口烟的时间,都没能留住。
回到学校,王子孟抬头看一眼,问了一声:“去哪里了?”又慌忙低头看着手机,没再追问。
军训照常进行,没有人察觉他们曾经逃离。两个人也没了再逃的念头,安安静静、老老实实,融进枯燥的训练里,直到结束。
军训刚结束没多久,张豪被爸妈接走了——他要去参军。那年”大学生兵”有不少优惠政策,张豪的父母希望他退伍后再回来继续上学。
临走前,张豪请宿舍和班里关系好的几人去校外吃饭。一群没经历过分别的少年,嘻嘻哈哈地说着”分别感言”,还帮他定下”远大目标”,盼着他将来能当将军,”统一祖国””收复失地、开疆扩土”。
回学校的路上,众人唱着许巍的《曾经的你》送别,唱到后来,只剩下”曾梦想仗剑走天涯,看一看世界的繁华,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,如今你四海为家”和”Di li li li di li li li da da”;到最后,连歌词都记不清了,只剩”Di li li li di li li li da da”的哼唱。后来借着酒意,每个人都抱着张豪说醉话,一遍遍地祝他前程似锦。
张豪离开后,五人很快就遗忘了他来过这个宿舍。大二开学时他打电话到宿舍,正围坐闲聊的几人立刻开了免提,很久未提起他的五人还是先质问他为何忘了1314宿舍。电话那头张豪无奈解释:“刚到部队就赶上百年未遇大雪,跟着队伍去救雪灾;汶川地震又冲去抗震救灾;后来还参与了奥运备战。”
2008年大事件都被他赶上了,他明明说着辛苦,众人听着的却是藏不住的炫耀,又透着股难掩的自豪。几人配合着他打趣:“这是党在考验你!看看你是不是当将军的好料子!”话音刚落,王西冉立刻接话:“就是就是,等以后祖国统一,还得辛苦你冲在前头呢!”电话那头的张豪似乎也被逗乐,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,瞬间把宿舍里的氛围又拉回了大一开学时的热闹。
这通电话之后,那条连接着军营与1314宿舍的线便断了。新的日子涌上来,旧的痕迹就被覆盖了。直到将近毕业时,几人才想起他,李刀只记得他说的:“好不好不知道,但是它贵啊!”和众人替他安排的”将军”梦,再没别的记忆。
十几二十岁的年纪,身边从来都是人来人往。离开的,慢慢就忘了。留下来的,是为将来遗忘准备。
开学第一天的酒局,像是给王西冉开了头。军训一结束,他就一门心思要喝酒。剩下的人都没兴致——军训时他馋酒,几人陪他在餐厅喝,被巡查的系副主任当场抓住,还写了深刻检讨。
众人越拒绝,他反倒越想反抗。下午球场打完球,他硬拉着李刀去喝酒。李刀故意摆出为难的样子跟他讲条件,一会儿要去偏僻的小餐厅,一会儿又说要点贵菜,磨磨蹭蹭。
李刀推辞,从来不是怕被抓。他怕的是酒后的自己。每次喝完酒,思绪就不受控制地往未来飘,未知带来的恐惧,在酒精里被放得更大。这种感觉,一直到多年后他被医生诊断为焦虑,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后来焦虑靠心理调节稳住了,酒后却变成了回忆从前的毛病,一喝醉就给年少时认识的人打电话,翻来覆去聊从前,甚至会忍不住问一句”你想我了吗”。
四个人在餐厅坐下,眼睛齐刷刷看向王西冉,等着他去点菜买酒。他坐在那儿不动,直到位微安拍了他一巴掌,他才不好意思地说,他买不到酒,得让李刀去。
李刀拿着装满白酒的康师傅水瓶回来,王西冉立刻搂上他的脖子:“还是刀哥靠谱,人帅办法多!上次要不是他们不帮忙,也不会被逮到。”
李刀看他一副谄媚又猥琐的样子,推开他,笑着骂了句:“滚开。”
两人回到座位,王子孟正在给吴冰打电话。吴冰向来游离在宿舍集体之外,总是一个人,独来独往。
四个人就举着康师傅水瓶,边喝边等吴冰。酒刚下肚几分钟,李刀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是高中同桌刘晴晴打来的。他起身往外走,不想让这三个脑子转得快、嘴又没把门的,胡乱脑补。
刚站起来,位微安就贱兮兮地问:“'大鼓'找你啊?”
李刀走出餐厅才接起电话,刘晴晴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两人随意寒暄着近况。通话间隙,刘晴晴轻声问了句:“李刀,你有没有想过我?”李刀愣了一下,一时语塞,刚想开口,一道纤细的影子落了下来。
再抬头,一个女孩正从夕阳里走过来。
逆光,看不清脸,可她身后的光像铺了一路,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风轻轻扫过,掀动她的裙摆,也吹乱一缕额发。女孩很自然地抬手,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——
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,在一片金色里,慢得像一帧温柔的镜头。
她走在光里,光也托着她,静静从李刀面前走过。
李刀整个人像被光吸住了,僵在原地。电话那头的刘晴晴又问了一遍”你想我了吗”,他却一句也没听见,眼里只有那个发光的身影。
他盯着地面还没散去的亮,心里莫名盼着,那幅画面再现。
直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失落:“先挂了。”他才猛地从那片光里抽出身来。
李刀放下电话,转身冲回餐厅。
他打量一圈,没看见那条白裙子,更没有那个发光的人。
他不死心,跑上二楼再找一遍,还是没有。
她真的就像光一样,来的时候耀眼,走过了,就再也找不到了。
再次坐下,李刀那股魂不守舍的异样,立刻被三人看在眼里。
还在催吴冰的王子孟放下电话:“怎么了?”
王西冉抢着说:“'大鼓'丢了。”
李刀抬手就想拍他,手举到半空,又轻轻放下。他这会儿没半点打闹的心思,拿起水瓶喝了一口酒,忽然问:“你们说,人会发光吗?”
王西冉立刻来劲:“刀哥,你是不是小时候《西游记》看多了?会发光的不就如来佛和观音吗?”位微安紧跟着补充:“还有灯泡。”
李刀那巴掌终于落了下去,一人一下,打得两人笑成一团。
等三人听明白缘由,王子孟打圆场:“不可能。安哥那双看妞的'数码眼',真有美女从跟前过,他不可能不'意淫'一番。”
位微安挺胸脯,一脸理所当然:“意淫倒是没有,但只要是美女,就绝对逃不过我这双眼睛。”
被他们一闹,李刀彻底没了情绪,只好举起水瓶催着喝酒。
酒精像把钥匙,一开,三人的脑子就成了李白,天马行空乱飘。
他们凑在一起,一本正经研究刚才那道光是真是幻。
最后统一得出结论:李刀这是憋太久,到时候了。
位微安还煞有介事总结:“《动物世界》开头不都说了嘛——春天来了,又到了□□的季节。”
李刀在骂三人时,吴冰缓缓而来,看到四人已经开始提高声音,吴冰劝几人回去。路上李刀搂着他的脖子问:“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发光的人?为什么我看到的人在发光?”吴冰耐着性子听他酒后啰嗦地描述那束光的特别之处,不停点头配合。
回到宿舍,想打牌的王西冉发现少了王子孟,又开始骂骂咧咧地和位微安斗嘴。李刀躺在床上,两人的吵闹声仿佛隔了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屏障,眼前反复晃动的,始终是餐厅门口那个逆光的”发光”轮廓。
等王西冉斗嘴败下阵来,位微安兴奋地凑到李刀床边:“刀哥,你别听他瞎吹,他哪是单纯看美女?上次下课还跟着人家女生走,把小姑娘吓得一路小跑——这要是不在学校,人家非喊'抓流氓'不可!”
李刀敷衍地”嗯”了一声,心里突然觉得索然无味。室友们兴奋讨论的”美女”,和他惊鸿一瞥的”发光”身影,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事物。这种莫名的落差感,比酒精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失落。
那束光在女生离开后,似乎也跟着消失了。李刀在餐厅门口等了好几天,再也没见过那束光,也没再遇到那个女生。他甚至开始怀疑,那天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时空——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”发光”的人,那天的光,不过是”海市蜃楼”不慎散落,错落在他眼前而已。
日子又回到了重复的轨道,1314宿舍依旧充满欢声笑语,五人的热闹也没减少半分。
大一第一个月的这些记忆,多年后被1314宿舍的几人反复提起。
有人忘了细节,就由其他人补上。一段故事翻来覆去讲,谁也不觉得烦。偶尔以过来人的口吻评论几句,也从来没一句正经话。被打趣的那个人,也只是哈哈一笑,不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