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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初见光(1) 初见光 ...

  •   站在时间的这头往前看,匆匆走过的日子里,只有十几岁时留下的情与事,值得一遍遍回头回味。那些时光里的欢喜与莽撞,纯粹与热烈,一旦走过,便再难寻回。我们拼命回忆,拼命讲起,不过是怕那些美好,最终被时光淹没,被自己遗忘。
      那时李刀说:“年少轻狂,幸福时光。”那时,他敢毫不保留地喜欢一个人,喜欢一段日子;那时,他觉得一切还来得及,未来可期;那时,他以为十几岁里的人,永远不会分开,以为那些一起许下的心愿,一起走过的路,都会被时光好好珍藏。
      那时,是2007年的夏天。
      记忆里的那个夏天,总裹着化不开的燥热,又掺着几分各奔东西的热闹。蝉鸣聒噪的日子里,高考落幕,李刀的生活节奏陡然失序——曾经被课本和试卷填满的日子,一下子空了下来。没有晨读的铃声,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,每一天都像断了线的风筝,漫无目的地飘着;又似停摆的时钟,陷在无措的循环里。这份空落,直到录取通知书递到手上,才被纷扰的消息稍稍打破,可夏天收尾时的那股莫名忧伤,却半点未减,仿佛预感到了离别,预感到了那些朝夕相伴的人,终将散落。
      这份情绪一直延续到九月。万千新生涌进校园,李刀连拖带拽着行李,被人流挤下公交车。新校区的围墙豁了个大口子,和远处的玉米地连在一起。若不是新的校门和崭新的教学楼,这破落的环境和豁角围墙,竟有种田间看护房的感觉。
      这所大学,坐落在城市最东边,紧挨着国道,一条水渠从旁蜿蜒而过,东边的天空与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相交。看似荒凉,实则算得荒芜。还未清走的工地垃圾东一堆西一处,偶有几根杂草长在上面,在风中摇晃。
      李刀打量结束,抬脚踏进这个自己将要待四年的地方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不兴奋,没失落。彼时的大学生早已不再是稀缺品,他自己也不知道大学到底能带来什么,不过是随大流罢了。上大学,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胸无大志。他从未期待过上学能改变什么,只是没想到,这玉米地间的校园里会遇上一群特别的人;更不会想到,有一道光,会穿越时空,照亮他最”年少轻狂”的十年。
      办理入学手续时,李刀瞥见接待新生的几个男生,慌忙把手里的东西一递,便一窝蜂涌向刚到的一位漂亮女生,脸上堆着殷勤讨好的笑,惹得女生和她身旁的父母都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李刀往前走了几步,朝着路边花坛狠狠吐了口痰,暗骂一句”马屁精”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。
      顺着指示牌找到1号楼,李刀爬上三楼推开1314宿舍的门,左右各两张高低床整齐立在屋里。靠近阳台的两张床铺上,各坐着一个男生正闲聊。见有人进来,两人立刻站起身,笑着招呼:“是1314宿舍的吧?”李刀点头应下,两人瞬间热心得像招待自家客人,帮他把行李拖进宿舍、找准对应床铺,一边介绍自己,一边搭着手帮他整理物品。
      李刀的上铺叫王子孟,没聊几句,两人便察觉彼此都是闷骚性子,确认过眼神后,很快成了最合拍的朋友;对面下铺的是张豪。整理完行李,两人相视一眼,同时掏出烟递过来,不会抽烟的李刀礼貌婉拒——他们递来的,是当时市面上常见的中高端香烟”十渠”,也就是十块钱一包的红旗渠。看得出来,两人都是精心准备的,像极了当地的待客规矩:用最好的东西,招待客人。
      后来李刀才知道,十渠和红塔山一样,会随着岁月流转,从当初撑面子的烟,慢慢变成寻常口粮烟。毕业多年后,几人再相聚,掏出来的烟五花八门,却再也没人抽十渠了。就像他们几个,刚入学时还是旁人眼里的天之骄子,转眼就成了从高空坠落的雨滴,一落地便化作一滩无人在意的泥水。
      1314宿舍本有八个床位,最后住了六个人。等六人到齐、家长们陆续离去时,已是下午。家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宿舍门口后,六个男生才渐渐卸下拘谨,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真实模样。
      他们很默契地按进屋的顺序重新做自我介绍,氛围虽已热闹,却还没完全褪去初遇的羞涩。李刀在几人面前表现出初识的腼腆,装做小媳妇状,让几人以为他是不善言辞之人。一个星期后,大家彻底熟络,才异口同声地骂他:“装逼容易遭雷劈。”
      谈起爱好,六个人里,五个都爱打篮球。个子最低的吴冰表示自己身高不适合这个运动,仅在凑数时被强拉组局。王子孟、张豪和王西冉都是一米八多的身高,三人一听都爱打球,当即来了兴致,站起来背靠背、脸贴脸,伸长脖子让其他人看谁高。王子孟最高,一米八九,张豪和王西冉差不多,一米八四左右。看到三人炫耀式的比来比去,位微安带着酸味说:“有什么比的,都是两米以下。”
      聊完篮球,话题自然转到游戏上,那个时候的游戏已经逐渐丰富起来,经典的CS和魔兽几人多多少少都玩过。李刀和吴冰对游戏的兴趣不高,两人聊出对方爱看书,李刀多个心眼问吴冰爱看什么书。吴冰报出的书名李刀很多仅听过名字,大部分都是传世经典。吴冰客气地回问,李刀傻笑一下,没敢说自己看的那些书——它们有个统一的名字,叫”课外书”,在”传世经典”面前,总显得有些拿不出手。
      位微安说自己爱开车时,剩下的人满脸羡慕。车对于几个人来说还比较遥远,也没有前瞻性的考驾照。几人让他有机会带着兜风,位微安爽快答应。
      六人中只有吴冰来自这个省最南的地级市,剩余五人都来自本市,王子孟和位微安来自市区;李刀、张豪、王西冉来自不同的县级市。吴冰的口音与众人不同,几人大部分时候听不懂,他不得不放慢语速,调整语音,有一段时间说着要停一下,思考发音,说话像是卡碟一样。
      几人的聊天像一场倒叙的酒席:从最初的各聊各的,慢慢凑成小圈子,不知哪句话把话题引到了”怎么会来这所学校”上,众人都说自己是稀里糊涂,或是本着择优、就近的原则。熟悉之后再聊起这个话题,大家都和李刀一样,全是没什么人生规划、得过且过的心态。
      聊到最后,话题统一落到痛骂自己”傻逼”似的高中生活上,骂别人傻,也骂自己傻,好像过了一个暑假,身份的转变就让他们悄然成长成了另一个人。等彼此彻底熟络、没了初见的羞涩时,已是晚饭时间,意犹未尽的几人索性决定买些菜回宿舍,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自在。
      张豪和王西冉提着菜回来,边走边打趣位微安为什么不让他们买酒,还讽刺他是乖学生,问以前是不是当过班长?位微安带着神秘的微笑,听着两人不咸不淡的嘲笑。回到宿舍他把自己的行李箱从床下拉出来,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,扒开衣服,衣服里露出两瓶白瓷酒瓶。看清瓶身是茅台,两人瞬间改变刚才的态度,把能想到的赞美之词一股脑送了过去,到后来渐渐变成了攀比式的吹捧。位微安坐在床上,笑着看两人一捧一逗像说相声。等两人词穷慢下来时,位微安又拿出两盒中华烟扔到桌上,拆开烟分给众人。李刀和吴冰推说自己不会抽烟,张豪却在一旁劝道:“试试呗,好不好抽不知道,但是它贵啊!”王西冉边抽边说:“这以后跟着安哥有好酒好烟。”哪知位微安后来和他一样,常常在烟灰缸里捡烟屁股。
      在中华烟的袅袅烟雾里,位微安讲起了烟酒的来历:早上他趁爸妈没起床,偷偷把母亲前一晚帮他装好的衣服换成了父亲的酒和烟,还特意把茅台酒盒留了下来,免得一早被父亲发现。他心里清楚,等酒喝完成了既定事实,最多挨几句骂,这个年纪,想来也不会再被父亲踹了。说这话时,他脸上虽带着得意,却藏着几分小怂,下意识左右张望,仿佛父亲就站在门外,全然没有嘴上那般坦然。
      他偷跑后,母亲压根不知道他是心虚溜走的,还打电话哭着说”安安长大了,能自己出门了”,他还听见父亲在旁边发脾气:“那么大的人了,去东区上学自己去就行,有什么好哭的?孩子长大也哭。”位微安笑着分析:“肯定是我爸还没发现酒被偷了,不然挨骂的就是我了。”众人听着好笑又羡慕。王西冉趁机逗他:“咱爸那儿还有多少这酒啊?”
      六人聊的话题始终绕不开自己的爱好和校园里的漂亮女生,偶尔有人接话接得巧妙,宿舍里便满是哄笑声,氛围热闹得不像话。明明是初次相识,却像老友重逢一般,分享着过往的见闻,说着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,仿佛想告诉对方,自己也在认真努力地生活,日子里满是纯粹的开心。
      喝完酒,王西冉提议打”升级”。李刀对打牌没兴趣,见王西冉兴奋地掏纸牌,便邀王子孟一起去超市买水。王子孟看剩下四人刚好能组局,点头同意。两人下楼时王子孟边走边掏烟,李刀习惯性拒绝。王子孟没理,塞给他:“来,夹着。”
      两人聊着NBA下了楼,聊到总决赛,边走边学邓肯的话,像是鼓励又像是讽刺:“未来是属于你的。”
      走到宿舍楼下时,王子孟瞥见远处篮球场的灯光,突然问:“要不要看我扣篮?”李刀兴奋地追问:“你真会扣篮?”打过篮球的人都懂,扣篮对十几岁男生意味着什么。那是吸引女生的手段,是装逼的方式,最重要的是,会成为男生中绝对的核心人物。
      篮球场上的黄色灯光有些昏暗,三三两两的人散落在各处投篮、聊天,大多是男女结伴。初入新环境的羞涩与谨慎,让两人不敢贸然打扰他们暧昧的氛围。四处张望后,瞥见球场角落有个女生在独自投篮。两人便走过去站在篮筐后,看着女生投篮,谁也不好意思直接上去借球。
      两人默契站着,每当女生投进,就笑着鼓掌加油。几分钟后,女生有些害羞地问他们是不是要打球,王子孟看女生总算明白了自己的意思,带着小狡黠满脸堆笑上前道谢。接过篮球运了两下,又抬手比了比篮筐高度,轻轻跳着摸一下篮筐。一切准备就绪,他退到三分线外,运球冲到篮下,纵身一跃,大喝一声双手用力将篮球扣进篮筐。
      李刀刚要抬手鼓掌,篮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”啊!”,紧接着是篮球砸在身上的闷响。
      循声看去,刚才去喝水的女生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,篮球从她旁边一跳一跳弹开。
      王子孟还挂在篮筐上,脸上的炫耀劲儿”唰”地收干净,慌慌张张从篮筐上跃下来。两人快步走到女生身边,同时伸手想拉她起来。女生一只手扶着头,另一只手撑地,感受到伸来的手,气得狠狠甩着肩膀——那是明明白白的拒绝,嫌他们闯祸后的弥补太敷衍。
      两人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女生渐渐开始小声哭起来,偷偷对视一眼,互相使眼色,都想让对方先开口、先伸手。几番眼神拉扯,只好又同时去拉,女生却猛地甩开,抬头瞪了他们一眼,两人被瞪得同时一激灵。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,推开两人还悬在半空的手,扶着头坐回旁边的椅子上。
     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,嘴笨得半天挤不出整话,只会反复念叨:“你没事吧?那什么……””那什么”后面像卡了壳,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太轻,想说补偿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两人眼巴巴盼着她给个准话,心里竟有点悲壮——要打要骂总得提出来,这么哭着不吭声,比挨顿揍还难受。
      问得越多,周围的空气越沉,连远处的运球声都淡了。两人不自觉搓着手,掌心全是汗,越搓越僵硬。
      李刀突然冒出来一句:“要不……先去校医院看看?”
      王子孟跟被点醒似的,连忙附和:“对对对!去检查一下吧,没事才放心!”
      女生猛地站起来,左右甩了甩肩膀,又狠狠跺了一下脚——那是小姑娘受了气的专属动作,明明白白写着”不稀罕你们的讨好”。
      两人其实根本不知道校医院在哪,小声嘀咕时被女生听了去,又挨了她狠狠一眼。最后还是女生在前头带路,两人跟在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
      到了校医院,医生听完来龙去脉,让女生转转头、指指不舒服的地方,检查完说没大碍,叮嘱观察一晚,明天再来复查。
      两人刚要跟着女生离开,被医生叫住:“你们俩站住,把电话留给人家小姑娘,万一后续不舒服,也好联系。”
      王子孟立刻报了自己的手机号,又趁机记下女生的号码,脸上已经没了最初的慌乱,反倒堆起一脸认真的笑容,带着撒娇的语气,凑到女生耳边小声说:“别生气了,我会对你负责的。”
      这话来得突然又郑重,女生愣了一下,紧接着”噗嗤”一声被气的猛笑出来,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——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”负责任”的闯祸者。
      李刀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满是羡慕——他实在想不通,王子孟怎么能转变得这么快,连”负责”这种话都敢说出口。换作是他,恐怕只会杵在原地,反复说”对不起”,拼命表现出内疚,指望能博点同情。
      从医院出来,王子孟悄悄让李刀去超市买些零食给女生赔罪。李刀提着一袋子薯片、糖果追上来时,正看见王子孟弯着腰,凑在女生跟前说着什么。他一米八九的个子,为了迁就女生的身高,腰弯得像只弓着背的大虾,两只手在身侧比划着什么,时隐时现,倒像虾举着螯,小心翼翼地靠近”猎物”。
      当时李刀看着他的样子,眼里满是羡慕,可看着他弯腰弓背的样子,又有点别扭:怎么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?换作是自己,就算错了,也拉不下脸。
      等王子孟动作没那么夸张了,李刀追上两人,把一大袋零食递过去。王子孟接过去递给女生,估计是他刚才夸张的举止得到了些原谅,女生轻声说不要。王子孟还和女生推辞,来来回回几次,女生有些烦,甩开他的手,猛地往前走。
      他还是执着的追上去,抢过女生的篮球放进零食袋里。周围路过的人,已经有停下看着两人,看到自己正在被围观,女生有些不好意思,夺过装着自己篮球的零食袋就走。
      这次轮到王子孟不明所以,他指着女生离去的方向,看着她走进宿舍楼,抬起手像是指女生,问:“她什么意思?”
      回去的路上,李刀分析他当时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或魅力,或者是没有眼力价,以为自己已经搞定了女生,哪知人家不吃这一套。王子孟反击,说是李刀出现的不是时候,再晚来一会儿一切都搞定了,当时他已经把女生哄到介于生气和平静的临界点上,李刀的出现让他的努力全部白费。
      两人还在互相埋怨对方认不清事实,位微安打来电话。宿舍里乱哄哄的声音传来,全都是骂着问两人去哪里了。骂完之后,王西冉大喊买箱啤酒。
      开学第一天,又是喝酒又是闯祸,可除了刚才那个女生委屈哭了几声,班干部没见,老师没出现,更没有一句批评、也没人威胁处分。李刀心想这个地方真是来对了,在王子孟询问他要不要给王西冉带啤酒时,他当即点头:“带,必须带,人生得意须尽欢,无酒怎么举杯邀明月?”
      回到宿舍,刚推开门就被问:“去哪儿了?这么久才回来!”
      李刀兴奋地弓着背,双手在身侧比划,学着王子孟讨好女生的”虾式弯腰”,腰弯得快贴到膝盖,添油加醋地讲着他扣篮砸人后的慌乱,至于王子孟扣篮的帅,他只一语带过。
      就算是一语带过,也没挡住张豪和王西冉提取重点。两人拉住王子孟,眼睛发亮地追问:“你真能扣篮?快说说,怎么扣的?弹跳力这么好?”
      三人笑完李刀的模仿,位微安猛地转过头,盯着李刀急不可耐地问:“那个女生长得怎么样?漂亮不?”
      他的问题让李刀一愣——当时只顾着看王子孟耍帅,后来又被”砸到人”的事吓慌,再后来忙着帮王子孟哄女生,压根没仔细观察女生的长相。
      李刀下意识看向王子孟,位微安的眼神也跟着飘过去,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子孟身上。王子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,装出无所谓的样子:“我也没看清,也就那样?”
      六人围坐喝着啤酒,话题绕来绕去又落回扣篮上,几人起哄,非要李刀再表演一遍王子孟的”虾式弯腰”。
      李刀借着酒劲放得开,连演两遍,夸张又滑稽,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。王子孟看不下去,伸手打断:“你这纯粹是丑化我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      他趁着酒意,扬手让几人腾出一块空地,要亲自表演”正宗版本”。
      第一个动作还算正常,可往前一步,腿忽然弯成罗圈腿,双手举高乱摇,晃悠着走了两步,最后还抬手用力敲了敲胸口——哪里是虾,分明是只张牙舞爪的猩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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