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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病房的初见 我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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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打开那个盒子。
它躺在我的手心里,很轻,轻得像随时会飘走。灰绳子绕了三圈,系着一个结。那种结我见过,是外科医生打结的手法——他不会打别的结,只会打这种。
许昭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“你不打开吗?”她问。
我摇摇头,把盒子放进口袋里。
“现在不看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问,走过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。两个,一个装粥,一个装菜。盖子上的热气在下午的阳光里打着旋,慢慢散开。
“他下午会再醒一次。”许昭看了一眼床上的他,“麻醉劲儿过了,但镇痛还在。意识会比早上清楚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站在那里,欲言又止。最后还是说了:“我去科里一趟,有事打电话。”
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他。
还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。
我坐下来,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盒子,放在膝盖上。
深蓝色。磨砂的质感。边角磨损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纸板。他用了很多年,随身带着,带进手术室,又带出来。
我托着它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放回口袋。
还不打算打开。
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——打开了,就真的结束了。就像剪完最后一个镜头,片子就再也不能改了。
我想再等一等。
等他醒来。
等他亲口告诉我,里面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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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橙色。
下午四点了。
床上的人动了一下。
我看见他的手指蜷缩,然后松开。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
还是那双眼睛。浅棕色,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光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“还在?”他问。
声音很轻,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跑。
我点头。
他试图撑起身子,但只动了一下就放弃了。我站起来,想去扶他,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他看见了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就这样。”
我坐下来。
他看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,然后侧过头,看着我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快五点。”
“下午了?”他皱了皱眉,“睡太久了。”
“你需要睡。”
他没接话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,光线在墙上慢慢爬高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开口。
我看着他。
“手机,”他说,“你看了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怎么知道?
他看见我的表情,轻轻笑了一下——那种笑,嘴角只弯一点点,眼睛里有光。
“锁屏密码是1208,”他说,“你会试的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
他沉默。
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光线现在照在他的下巴上,照出一点胡茬,青灰色的。
“太多了。”他说。
我不说话。
“那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本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“你让许昭发的。”我说,“你说发给我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你看了那条吗?最后一条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几点那条?”
“凌晨两点。”
他转过头,又看着天花板。
“写的时候,”他说,“没想到真会有人看。”
我不说话。
“写完了又后悔。”他说,“觉得太矫情了。想删。但没删。”
“为什么没删?”
他没回答。
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现在只剩下一条缝的光,照在他的枕头上。
“那个盒子,”他忽然说,“你收到了?”
我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他眼前。
他看着那个盒子,看了很久。
“七年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一直带着?”
“没打开过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样?”
“不想看的就不看。不想知道的就不问。”
我不说话。
他说的对。
我从来不看那些可能让我难受的东西。不问他过得好不好,不回他的短信,不打开那个盒子。
我以为这样就不会痛。
但我现在坐在这里,看着他瘦脱相的脸,还是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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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士进来了。
推着治疗车,给他量血压、测体温、换吊瓶。她动作很轻,但他还是皱了皱眉。
“疼吗?”护士问。
他摇头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推着车走了。
“疼就说疼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窗外: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没用也要说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夕阳最后一道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。
“那我说了,”他说,“疼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疼了七年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还在疼。”
我的心缩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猛烈的疼,是被人轻轻捏住,慢慢转的那种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我问。
“说了你也不会回来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又看着窗外了。
光线彻底消失了。窗外变成灰蓝色,然后是深蓝。
“天黑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是:我不信。
我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许昭买的粥,”他说,“在那边的柜子上。你喝了吧。”
“那是给你买的。”
“我现在喝不了。凉了也是浪费。”
我没动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那种叹气,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我听出来了。
七年前机场送别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叹气的。
那时候我在过安检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现在我知道,没听错。
他一直都在叹气。
只是我从来没问过,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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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,走到柜子旁边,打开那个饭盒。
粥已经凉了。皮蛋瘦肉粥,皮蛋沉在底下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我端起饭盒,坐回椅子上。
“你看着我喝?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我喝了一口。凉的,有点腥。
“凉了就别喝了。”他说。
我继续喝。
他看着我,忽然说: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什么老样子?”
“自己决定的事,别人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我放下勺子,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决定的事,”我说,“别人说什么,有用过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那年,”我说,“2016年。你第一次手术。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在西藏。”
“你可以让我回来。”
“你拍片子呢。”
“片子可以停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我看不懂。
“停了又怎样?”他问,“你回来,看着我手术,然后呢?手术成功了,你继续回去拍片子。手术不成功,你看着我……然后呢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想让你看着我那样。”他说,“不想让你看见我躺在床上,插着管子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。
他不说话。
“现在你躺在这里,”我说,“我看着你。”
他看着窗外,窗外已经全黑了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轻声说:“现在……没有以后了。”
我的心又缩了一下。
“什么以后?”我问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能和你在一起的以后。”他说,“没有了。”
窗外有风,吹得窗户轻轻响。
我坐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那碗凉了的粥。
他说完那句话,就闭上眼睛了。
不是睡着,是累了。眼皮合上,睫毛在暗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。
就像这十四年来,每一次想说什么,最后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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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又热闹起来了。晚饭时间,家属来来往往,推着饭盒,拎着水果,小声说话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脑袋探进来。
是个小姑娘,七八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辫子,手里拿着一个千纸鹤。
她看看我,又看看床上的人,小声问:“叔叔睡着了吗?”
我点头。
她悄悄走进来,把那只千纸鹤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又悄悄走出去,带上门。
我看着那只千纸鹤。
纸是粉色的,折得不太规整,一边翅膀翘着。
他教过我怎么折千纸鹤。
高一下学期,那个画室门口的下午之后没多久。他路过我们班门口,看见我在折纸,折得一塌糊涂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来,拿起一张纸,折给我看。
我记得他的手。
很长,很干净,折纸的时候很慢,一步一步,让我跟上。
后来我学会了。但折的永远没有他折的好看。
他折的千纸鹤,翅膀是平的,能立在桌面上。
我折的,永远站不住。
就像我这个人。
永远站不住。永远在跑,在走,在离开。
而他,一直站在原地。
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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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教的?”我轻声问。
他没睁眼,但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小姑娘是谁?”
“楼下病房的。”他说,“她妈妈手术那天,我在走廊里看见她哭。就教她折纸鹤。一天一只,现在攒了二十几只了。”
“她妈妈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明天出院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忽然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有些手术会成功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他又闭上眼睛了。
“我的也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那是他在骗自己,还是骗我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他的成功率,只有20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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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震了。
许昭发的消息:“我晚点过来,科里有急诊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放下手机,我看见床头柜上那个饭盒里的粥,已经彻底凉透了。
但我还是把它喝完了。
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,睁开眼看我一眼,看见我在喝粥,嘴角动了动。
“喝完早点回去休息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晚上不用陪。有护士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。
我分辨不出是什么。无奈?心疼?还是别的什么。
最后他说:“那你去租个陪护床。护士站有。”
“好。”
但坐着没动。
他也没再催。
窗外,城市的夜灯亮了。从十二楼看出去,能看到很远。那条江,那三座桥,那些高楼,那些密密麻麻的窗。
那些窗后面,有很多人。
有人在做晚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和好。
有人在等人回来。
有人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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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我回过神,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他很少说这种话。他从来不说破,从来都顺着我。
“你在想,”他说,“如果七年前没走,会是什么样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替你想过,”他说,“想过很多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还是走了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看着天花板,“留在这里,你会后悔。”
我不说话。
“你喜欢拍片子,喜欢西藏,喜欢那些我没有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留在这里,你会慢慢恨我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他说,“你不信?你看看许昭。”
我不明白。
“她喜欢我,”他说,“七年了。但我知道,她有一部分恨我。因为我给不了她想要的。你也会。时间长了,你也会。”
我沉默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走了,是对的。”
他说得那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但我知道,他不平静。
他的手指蜷缩着,攥着被子的一角。攥得发白。
我伸出手,想碰他。
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样?”
“想碰又不敢碰。”
我的心又被捏了一下
。
他说的对。
从十四年前到现在,我每一次想碰他,最后都缩回来了。
高二那年,他在画室门口等了我一下午,我出来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他站在那里,夕阳照在他身上,整个人都是金色的。
我想伸手拉他。
但最后只是说:“走吧,食堂快没饭了。”
高考那年,他站在校门口等我。我提前交卷走了,没看见他。后来听说他等到天黑。
我想给他打电话。
但最后只是发了一条消息:“考得怎么样?”
他说还行。
我就没再问了。
大学毕业那年,他第一次手术。我不知道。后来知道了,想打电话。
但最后只是等许昭发消息。
她说醒了。
我说好。
机场送别那年,他站在安检口外面,我回头看他。他伸出手,又缩回去了。
我看见他伸手了。
但假装没看见。
因为我怕。
怕他拉住我,我就不想走了。
怕他什么都不说,我就真的走了。
怕他开口,又怕他不开口。
怕错过,又怕不错过。
我一直这样。
想碰又不敢碰。
想留又不敢留。
想爱又不敢爱。
十四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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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又问。
我回过神,看着他。
“在想,”我说,“我是真的胆小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你不是胆小,”他说,“你是清醒。”
“清醒?”
“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”他说,“也知道自己给不了什么。所以不碰。不碰,就不会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浅棕色,在暗光里变成深棕色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碰了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等了十四年,”我说,“发了上百条短信,存着没发。捡了碎片放在盒子里。每次我拍片子你都看。你碰了吗?”
他沉默。
“你没碰。”我说,“你也怕。怕碰了,我就跑了。怕碰了,你就留不住了。”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弧线。
“我们俩,”我说,“都一样。”
他看着我。
眼神里有很多东西。
最后他只是说:“是啊。都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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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了。
许昭站在门口,表情有点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刚接到电话,手术室那边出了点状况。明天第一台可能要往后挪。”
“什么状况?”
“有个急诊,脑动脉瘤破裂,明天凌晨手术。做完那台,才能排他的。”
我看着陆止安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挪到几点?”他问。
“可能下午。也可能后天。”
他点点头。
许昭看了看我们俩,没说话,退了出去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他。
“你困吗?”他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那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他想了想,然后说:“说说你拍的那些片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从没主动问过。
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他说,“比如那个转山的老人。她后来怎么样了?”
我开始讲。
讲那个老人,讲她磕长头的姿势,讲她脸上的皱纹,讲她回头看的那个眼神。
他听着,偶尔问一句。
窗外,城市的夜越来越深。
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轻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,我发现他睡着了。
闭着眼睛,眉头松开了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是在做梦吗?
梦见什么?
我停住,看着他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只有仪器的嘀嘀声,和他的呼吸。
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盒子。
托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还是没有打开。
我把盒子放回去,伸出手——
这一次,碰了他的手。
很轻。
只是指尖触到他的手背。
凉的。
比我想象中凉。
他没有醒。
我也没有缩回来。
就这样,在深夜里,我的指尖碰着他的手背。
窗外,城市的最后一盏灯灭了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