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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2008年,高一 病房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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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的夜很静。
我坐在床边,指尖还停在他的手背上。凉的,但比几个小时前暖了一点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窗外有月亮。不是满月,是那种弯弯的,像一道口子。
我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
那时候,也有这样的月亮吗?不,那是白天,阳光很好。教室里全是粉笔灰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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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,高一。
九月初,刚开学。天气还热,教室里只有几台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我们班是美术班,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,隔壁就是画室。画室有一整面墙的窗户,下午的时候,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石膏像上,照在水桶里,照在地上的颜料盒上。
那天下午我没画画。坐在走廊的栏杆上发呆。
手上沾着颜料,朱红色的,洗不掉。刚刚画静物,那个苹果的红太浓了,调色的时候沾了一手。我去水房洗,洗了半天,还是有一层浅浅的红印在指缝里。
算了。反正一会儿还要画。
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
不是我们班的。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走得很快,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我抬头看他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照得他的白衬衫有点晃眼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的轮廓,和那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“画室里有水吗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,指了指里面:“有。”
他点点头,进去了。
我继续发呆。
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,手是湿的,甩了甩,水珠溅在地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这次我看清他的脸了。很干净,眉毛很浓,眼睛是浅棕色的,在阳光里显得很淡。
“你手上那个,”他指着我的手,“是什么颜色?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:“朱红。”
“朱红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记住了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我看着他走远,背影拐进走廊尽头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隔壁理科实验班的,叫陆止安。
那天他是去参加生物竞赛辅导的路上。其实水房在一楼,他没必要跑到画室来洗手。但他来了。
很多年以后,许昭告诉我,那天他是故意的。他早就注意到我了,只是一直没找到借口说话。
那个借口,是洗一次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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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他。
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每次经过他们班门口,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。有时候能看见他,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着头做题,或者跟同桌说话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一点,露出一点牙齿。
他们班在三楼,我们班在二楼。但他们的生物实验室在一楼,和画室同一层。
于是每次他去实验室,都会经过画室门口。
有时候我站在走廊上,他会看我一眼,点一下头。有时候他走得快,只留下一个背影。有时候他走得慢,慢到我能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书——生物,化学,有时候是语文。
有一次他经过的时候,我正对着画板发呆。画不下去了,那个苹果的阴影怎么都调不对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我指着画板:“这个苹果,阴影太脏了。”
他看了看,然后说:“你试试加点蓝。”
我照做了。
果然对了。
我抬头看他,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后来我问他,你怎么知道要加蓝?他说,我看过一本书,讲色彩的,说阴影里其实有互补色。你那个苹果是红的,阴影里加点绿或者蓝,就不脏了。
我说你看那种书干嘛?你不是学生物的吗?
他说,什么都看一点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他说的“什么都看一点”,其实是因为我。
因为我画画,所以他去看关于色彩的书。
因为他想,下次经过画室的时候,能帮我一点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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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份的时候,学校组织秋游。
去的是一个森林公园,有山有水。我们班和他们班坐同一辆车。
车上很挤,没有座位了,我站在过道里,扶着椅背。一个急刹车,我差点摔倒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是他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的人下车了,空出一个位子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我坐下了。
车继续开,山路弯弯曲曲,窗外的树飞快地往后退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。
我看着窗外,又偷偷看他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后来他睁开眼,正好对上我的视线。
我没躲。他也没躲。
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,好几秒。
然后他问:“你喜欢画画?”
我说嗯。
“画什么?”
“什么都画。静物,风景,人物。”
“人物?”他想了想,“画过我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笑了:“开玩笑的。”
但我记住了。
后来我真的画过他。不是专门画的,是速写本上的一页,他坐在车上的侧脸,睫毛,鼻梁,下巴的弧度。
那张速写,我一直留着。
在某个地方。
和他有关的东西,都在某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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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时候,他开始画神经元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神经元。只知道他总是在草稿纸上画一些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树枝,像河流,像很多很多分叉的路。
有一次我去他们班找他借书,他不在。他的同桌说,去生物实验室了。
我站在他的座位旁边,看见桌上摊开的草稿本。
上面画满了那种分叉的东西。
有些画得很细,一笔一笔,像绣花一样。有些画得很快,线条潦草,但能看出是一样的结构。
我在他座位上坐了一会儿,翻他的草稿本。
每一页都有那些分叉的东西。
有的旁边写着字:树突,轴突,突触。
我不懂。但我觉得好看。
后来他回来了,看见我在翻他的本子,没生气,只是走过来,指着那些画说:“这是神经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神经细胞。”他说,“大脑里传递信号的。我在画它们,因为我想知道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想知道什么?”
“想知道记忆储存在哪里。”
我看着那些分叉的线条:“找到了吗?”
他摇摇头:“还没。但找到了告诉你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的草稿本上,照在他手指指着的地方。
我忽然觉得,那些分叉的线条,很像一棵树。
一棵长在脑子里的树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棵树,会一直长,一直长,直到有一天,它生病了,再也传不了信号。
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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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,下了第一场雪。
很小,落到地上就化了,但天上确实飘着那种细细的白色颗粒。
放学的时候,我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。他没带伞,站在我旁边,也等。
他的头发上落了几粒雪,很快就化成水,亮晶晶的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我说还行。
他把自己围巾解下来,递给我。
我没接。
“那你戴着。”他说,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。
很暖。有他身上的温度。
我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,灰色的,羊毛的,有一点点扎人。
“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不冷。”
他站在那里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肩膀上,他好像真的不冷。
后来车来了,我上了车。回头看,他还站在校门口,看着车的方向。
那条围巾,我围了一路。
第二天还给他,他说:“你留着吧。”
我说不要。
他接过去,没再说话。
但那之后,每次下雪,我都会想起那条围巾。想起他站在雪里的样子,想起雪花落在他头发上,化成水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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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之前,他送了我一个东西。
那天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。考完出来,他在我们班门口等我。
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来。盒子是淡蓝色的,上面系着一根灰绳子。
“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风铃。玻璃的,透明的,上面挂着一只小海豚。阳光照在上面,海豚的尾巴折射出彩色的光。
“为什么送我这个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海豚是唯一会为同伴停留不走的动物。”
我看着那只小海豚。
“如果一群海豚在游,有一只受伤了,其他的不会丢下它。”他说,“它们会停下来,陪着它,等它能继续游为止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。
“我也会。”他说。
风铃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,海豚撞在玻璃上,发出叮的一声。
很轻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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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里,我把风铃挂在阳台上。
有时候风大,它会一直响,叮叮当当的,像有很多话要说。有时候没风,它就安静地挂着,那只海豚一动不动。
我常常站在阳台上看它。
看着看着,就会想起他。
想起他画神经元的草稿本,想起他站在雪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也会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
那时候我以为,以后还很长。
长到可以慢慢想,慢慢说,慢慢在一起。
我不知道,有些东西,错过了那个时间,就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就像那个风铃。
我后来把它摔碎了。
摔碎的那天,我蹲在地上捡碎片,捡了很久很久。一片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有些碎片太小了,扎进肉里,出了血,我也没停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过。
也许不是因为碎了,是因为那是他送的。
也许是因为,我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,就再也粘不回来了。
但我还是粘了。
一片一片,用胶水粘。
粘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粘好的风铃,满身都是裂痕,海豚的尾巴歪了,再也转不出完整的圆。
但我没扔。
一直留着。
藏在一个铁盒子里。
和那张速写,和那条围巾——不,围巾我还给他了——和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。
一起藏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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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想什么?”
一个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病房。凌晨。他的手。
我抬起眼睛,看见他醒了,正看着我。
“在想高一。”我说。
“高一?”
“你送我风铃的时候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那风铃,”他说,“你还留着吗?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眼睛里有光,很亮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那海豚,”他说,“还能响吗?”
我想了想:“应该能。只是有裂痕,声音可能不好听了。”
“能响就行。”他说。
窗外,天边有一点点发白了。
快亮了。
他看着那点白,轻声说:“那时候真傻。”
“哪里傻?”
“以为会一直那样。”他说,“以为以后还很长。”
我不说话。
“后来才知道,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,错过那个时间,就再也没机会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,眼神很远。
“但我还是等了。”他说,“等了十四年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,那道月光划过的轮廓。
“值得吗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话:
“你回来了,就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