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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归途与碎片 飞机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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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爬升的时候,我睡着了。
不是困,是那种熬了一整夜之后,身体自己做出的选择。意识断掉之前,我看见窗外的拉萨在变小,布达拉宫变成一个小点,山变成褶皱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梦里我在剪片子。
还是那个藏族阿妈回头的镜头。我一遍一遍地拉,一遍一遍地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就是说不上来。后来画面里的人忽然动了,她转过头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。
藏语,我听不懂。
但我看见她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。
陆止安。
他看着我,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我醒了。
机舱里暗着,遮光板都拉下来了。旁边座位上那对情侣靠在一起睡觉,女孩子的手搭在男生腿上。
我坐直了,按了按太阳穴。
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,我要了一杯水。凉的,纸杯外面凝着水珠,我握在手心里,等它慢慢变温。
手机还攥在另一只手里。
我打开相册,继续往下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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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到2016年。
那一年我在西藏,拍的素材最多。冰川,圣湖,转山的队伍,磕长头的人。有一张是傍晚拍的,光线很暗,纳木错的湖面泛着灰蓝色的光,远处是念青唐古拉山。
我记得那天。
那天我收到许昭的消息:“醒了。”
两个字,配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只手的局部,手腕上缠着纱布,背景是医院的白墙。
我没回。
但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。不是存下来的,是截图。截掉许昭的名字,截掉上面的文字,只留下那只手。
我放大过很多次。
想看清他手腕上的针眼,想看清他手指的姿势——是不是蜷缩着,像抓住什么东西。
但现在翻到这张,我忽然发现,那只手的手指下面,压着一个东西的一角。
蓝色的。
我放大了十倍。
还是看不清。像素太低了,糊成一团。
但那颜色,我认得。
深蓝色,灰绳子。
是他七年前塞给我的那个盒子。
他把它带进手术室了。
2016年,第一次手术,50%的成功率,他把那个盒子带在身边。
盒子里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那个盒子上写着两个字:别摔。
那是他写给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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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:“飞机开始下降,请收起小桌板,调直座椅靠背。”
我关掉手机,看着遮光板外面透进来的光。
快到了。
那个七年没回的城市。
降落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条江。从这个高度看,它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地穿过市区。江上有三座桥,小时候只有一座。
飞机落地,颠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廊桥对接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卡进槽里。
我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。
旁边那对情侣也醒了,女孩子揉着眼睛问男生:“到了?”
男生说:“到了。”
到了。
我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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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行李的地方人很多。我没托运,直接往外走。
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。举着牌子,伸着脖子,看见认识的人就挥手。我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,走到外面,打车。
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,问我去哪儿。
我说:“中心医院。”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打表走了。
城市变了。
七年前走的时候,这条路还在修,到处是围挡。现在围挡拆了,两边多了很多高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比如那条江,还是那个颜色。
比如江边的那个公园,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。
比如那所学校。
出租车从它门口经过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块牌子。还是那几个字,只是旧了,褪色了。
我的高中。
我在那里待了三年,他在那里待了三年。我们同一个年级,不同班。他是理科学霸,我是艺术生。
本来不会有交集的。
但那个下午,他去生物竞赛辅导的路上,经过画室门口。我正站在走廊上发呆,手上有颜料,洗不掉。
他停下来,问:“画室有水吗?我想洗手。”
我说有,指了指里面。
他进去洗完手,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走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。
后来他告诉我,那次不是真的想洗手,是看见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编了个借口。
他说:“你当时手上沾着红色的颜料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我想知道,那个颜色叫什么。”
我说叫朱红。
他说他记住了。
后来他真的记住了。高考那年,他的作文里写了一句“落日朱红”,被语文老师表扬用词准确。他没说,那是从我这里偷的。
这些事,都是后来——很多年以后——许昭告诉我的。
他自己从来没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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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我付了钱,下车,站在路边。
还是那栋楼,墙上爬着爬山虎。白天看比夜里更清楚,叶子已经枯了大半,但还牢牢地扒在墙上。
我走进去。
电梯,十二层,出来。
走廊里比夜里人多。家属,护士,推着轮椅的护工。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哭,有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长椅上。
1208的门关着。
我在门口站了几秒,推门进去。
他还在睡。
姿势没变,还是侧着身,朝着窗户。阳光照在被子上,比早晨更亮了。
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许昭。
她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,轻声说:“他睡了一会儿,刚又醒了,要了水喝。现在又睡了。”
我点点头,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。
许昭没走。她看着我,又看着床上的人,然后说:“你饿吗?一晚上没吃东西吧?”
我想说不饿,但肚子在这时候响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:“我去食堂打点饭,你看着一会儿。有事按铃。”
她走了。
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,和他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浅,像怕打扰什么似的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
睡着的时候,眉头是松开的。不像醒着,醒着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,好像随时在想什么复杂的事。
我见过那个表情很多次。
在高中走廊里,他擦肩而过的时候;在大学门口,他等我下课的时候;在机场,他送我离开的时候。
都是那种表情。
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我现在坐在他床边,看着他睡着的样子,忽然很想问他:你到底想说什么?从十四年前到现在,你到底想说什么?
但问不到了。
他睡着了。
或者说,就算醒着,他也不会说。
他从来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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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震了一下。
许昭发的消息:“食堂人多,可能要二十分钟。”
我没回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然后,我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床头柜上,放着一个手机。
他的。
黑色的,屏幕上有裂痕,边缘磨损得很厉害。用了很多年了吧,他一直这样,东西用惯了就不换。
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。
未发出的短信。
上百条。
草稿箱。
我的手动了。
不是我想动,是它自己伸出去的。
触到手机的那一刻,冰凉的。翻过来,屏幕亮了,需要密码。
四位。
我试了试他的生日。不对。
试了试我的生日。不对。
试了试我们高中的入学年份。也不对。
我停住了。
然后,我输入了四个数字:
1208。
病房号。
开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他把这个设为密码?为什么?是今天刚改的,还是早就……
不可能是今天。他已经这样了,不可能。
那就是早就设的。
1208。
这间病房。
他早就知道会住进来?还是说,他只是……
我握着手机,没动。
屏幕上是主界面。图标不多,微信,相册,备忘录,电话。还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空的。
我点开那个文件夹。
里面只有一个APP:备忘录。
点进去。
列表很长。
第一条的时间是:2016年4月17日。
我第一次手术那天。
我点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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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4月17日
“醒了。手还能动,先把这条记下来。
刚才麻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,梦见她站在冰川前面,回头看我。我想喊她,喊不出声。
后来想,喊什么?喊了又怎样?
没事就好。”
我往下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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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5月3日
“今天拆线。许昭问我疼不疼。我说不疼。其实疼。但跟手术前的头疼比起来,不算什么。
那个头疼,是从想她开始的。一想就疼,不想就不疼。
但不想,做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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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8月20日
“她在西藏拍的那个短片上线了。十分钟,讲一个转山的老人。
我看完了。
最后一幕,老人对着镜头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她给他特写,拉了很长。
我知道她想拍什么。她想拍那种“还在往前走”的东西。
我也在往前走。
只是方向跟她不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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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1月15日
“今天去机场送她。
她过安检的时候,我伸手了。然后又缩回来了。
许昭在旁边看着,问我干嘛。我说没干嘛。她说你傻。
我知道。
但伸手了又能怎样?拉住她?让她别走?
凭什么。
我在停车场坐到半夜。看着飞机一架一架起飞。有一架是往拉萨的。我想,那上面有她。
后来睡着了。梦见高一那年,她站在画室门口,手上沾着红色的颜料。我问她那个颜色叫什么,她说是朱红。
朱红。
我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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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手指停在这里。
2017年1月15日。
那天我也记得。
我过安检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那里,没动。我以为他会走,但他没走。
后来许昭发消息说他站了四个半小时。
我没回。
我不知道他伸手了。
我以为他什么都没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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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继续往下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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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6月8日
“高考结束了。九年了。
九年前的今天,我考完最后一科,在校门口等她。等了很久,没等到。后来才知道她提前交卷走了。
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永远追不上她的时间。
她总是往前走。我总是站在原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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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2月15日,除夕
“值班。外面有人在放烟花。
高二那年除夕,她在阳台上放仙女棒。我在楼下看了很久。她没看见我。
后来她发短信问我:新年快乐,你在干嘛?我说:在做题。
其实我在看她。
七年了,我还在看她。
今年西藏冷吗?零下二十度。我查了。
值班室有暖气吗?你的手冬天容易裂,记得擦那个维E乳。绿色的盖子。你大学时用那个牌子。我买了一支放在抽屉里,三年了,没过期。
算了。不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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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9月12日
“今天做了个手术,患者是个纪录片导演,五十多岁,脑瘤。手术很顺利,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:我的摄像机呢?
我想起她了。
她的摄像机,现在在拍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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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3月4日
“许昭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。
我说不知道以什么身份。
她说你傻。
我说我知道。
她知道我知道,但还是问。
她就是这种人。
和她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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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1月20日
“今天又看了一遍她拍的片子。西藏,青海,云南。她去了那么多地方。
有一幕是在一个寺庙里,镜头扫过转经筒,扫过经幡,扫过一个背影。
那个背影,很像她。
我暂停了,看了很久。
后来发现不是她。是个游客。
但她拍这个人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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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4月17日
“四年了。
今天复查。病灶还在,没长,也没消。医生说继续观察。
我问观察多久。他说,也许很久。也许……
他没说完。
我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。
许昭在门口等我,看见我出来,问怎么样。我说没事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她们都一样。什么都不信,什么都不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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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8月8日
“今天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她回来了。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我。我说你回来了,她说嗯。
然后醒了。
醒了以后,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窗外有月亮。
我忽然想起来,那个风铃。她摔碎的那个。
我后来去她老家找过,想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。但那家店早关了。
我捡过一片碎片。在她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。不知道是谁扔出来的。我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后来放在一个盒子里。
和她有关的东西,都在那个盒子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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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停住了。
他捡过碎片。
在我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。
那个风铃是我摔碎的。我蹲在地上捡了很久,把能捡的都捡了。但肯定有没捡到的,碎片太小,掉进缝里,找不到了。
他捡到了。
他捡到了一片。
然后放在一个盒子里。
和她有关的东西,都在那个盒子里。
——哪个盒子?
深蓝色的那个吗?
那个写着“别摔”的盒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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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12月31日
“今年最后一天。
许昭问我要不要一起跨年。我说值班。她说明年呢?我说明年再说。
明年。
我的明年,不知道还有多少个。
但如果有一个愿望的话——
我想再见她一面。
就一面。
不说话也行。
就看看她。
看看她还好不好。
然后就可以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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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11月10日
“定了。12月8号手术。
20%。
许昭说太低了,再等等。我说不等了。
其实不是不等,是等不起了。
而且,等了这么久,等来什么?
她不会回来的。
我知道。
但她不知道,我一直在等。
明天开始写遗嘱。
没什么财产。只有一个盒子。
给她。
她看见那个盒子,就会明白。
也许会明白。
也许不会。
她从来不看。
就像从来不看我发的短信。
算了。
发了也不会看。
不发也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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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条。
2023年12月7日,凌晨两点
“明天手术。
睡不着。
想给她发一条短信。
写了很多遍。删了很多遍。
最后写成这样:
‘如果这次能醒来,我去找你。
如果醒不来,你就当我从没说过。’
但还是没发。
因为我知道,她会当我是说‘没事’。
她一直都是这样。
我说什么,她都只听她想听的那部分。
我也一样。
我说没事,她就真的觉得我没事。
我们就这样,过了这么多年。
也好。
就这样吧。
许昭问我,有什么想带进手术室的。
我说,那个盒子。
蓝色的那个。
她问我里面是什么。
我说,是方向。
她没听懂。
没关系。
她也不需要懂。
只有一个人需要懂。
但她大概永远不会懂。
算了。
明天见。
如果还能见的话。
——
等等。
如果。
如果她真的看见这些字呢?
不,她不会。
她不会看我手机的。
但万一。
万一她看了。
那我要告诉她一件事:
风铃碎了,没关系。
我捡了一片。
那片还在。
在我这里。
和我的心一起。
都还在。
等她回来。
等她回来。
等她……
回来。
——
算了。
睡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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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幕暗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手指攥着手机,攥得发白。
窗外,阳光从正午变成了下午。金色的,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他脸上。
他还在睡。
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那个盒子。
他带进手术室的,是那个蓝色的盒子。
七年前他塞给我的,也是那个蓝色的盒子。
但那个盒子,我一直带在身边。
一直没打开过。
一直放在西藏剪辑室的抽屉里。
那他带进手术室的,是哪一个?
——不对。
他捡的那片碎片,放在哪里?
放在那个盒子里吗?
哪个盒子?
我忽然站起来。
走到床头柜旁边,打开抽屉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转身看着许昭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个饭盒。
“那个盒子呢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盒子?”
“他带进手术室的。蓝色的。上面写着‘别摔’的那个。”
许昭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那个盒子……他没带进手术室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“他交给我了。”她走过来,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“说,如果手术没成功,让我交给你。”
深蓝色。
灰绳子。
写着“别摔”。
我的手伸出去,触到那个盒子。
凉的。
比手机凉。
我接过来,托在手心里,很轻。
七年了。
它终于回到我手里。
我抬起头,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他还是那个姿势,侧着身,朝着窗户。
阳光照在他的枕头上,照在他的头发上,照在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。
那只手,蜷缩着。
像想抓住什么。
又像已经放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