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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番外二·芦苇荡的夏天 七月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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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太阳毒得厉害。
苇记账房窗户开着,一丝风也没有。沈青苇坐柜台后,手里账本翻几页,汗珠顺脖子往下淌,领口洇湿一圈。她拿帕子擦擦,没一会儿又湿了。
三个小徒弟更不济。大的还算稳当,小的两个蔫头耷脑,算盘珠子拨得有气无力,噼啪声断断续续,像快断气的蝉。
“师父,什么时候才能凉快?”最小的丫头苦着脸问。
沈青苇头也不抬:“等你把账算完。”
小丫头看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,脸更苦了。
门被推开时,三个人同时抬头,六只眼睛齐刷刷亮起来。
顾衍之站门口,手里拎一个篮子。他穿青灰色夏布袍子,比冬天单薄许多,额上也有薄薄一层汗,但整个人看着清爽干净,不像她们三个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绿豆汤。”他把篮子放柜台上,打开,里面是一个白瓷壶和几只碗,壶壁上凝细密水珠。
沈青苇愣住:“冰镇的?”
“井里吊一个时辰。”他给她倒一碗,推过来。
她端起来喝一口,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,再漫到四肢百骸,整个人像活过来。
三个小徒弟眼巴巴看她,又眼巴巴看他。
顾衍之没说话,一人给她们倒一碗。
三只碗见底,三双眼睛又巴巴望过来,比刚才更亮。
“没了。”顾衍之把空壶放回篮子,面不改色,“但你们要是把今天功课做完——”
他顿一顿,故意卖关子。
“做完怎么样?”最小的急得从凳子上跳下来。
“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什么地方?”
顾衍之没答,只看沈青苇,嘴角弯一弯。
三个小丫头拼了命拨算盘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比先前精神一百倍。沈青苇在旁边看,忍不住笑,转头问他:“你要带她们去哪儿?”
“芦苇荡。”他说,“夏天凉快,还能捉鱼。”
她愣住。
芦苇荡。
这个地方,她很久没去过。自从离开洗茧处,她再没回去看过。不是不想,是总觉得那里是另一个自己的地方——跪在河边、等着春天来的自己。
“我多少年没去过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所以今天去。”他看她眼睛,“带上她们,热闹热闹。”
午后,一行五人出城门,往河边走。
三个小丫头像出笼的鸟,一路叽叽喳喳,问个不停:“芦苇荡远不远?”“真的有鱼吗?”“顾叔叔你会捉鱼吗?”
顾衍之板着脸说会,沈青苇在旁边听,低头笑笑,没戳穿他。
芦苇荡到了。
夏天芦苇绿得发亮,一人多高,密密匝匝长满河岸。风一吹,整片芦苇沙沙响成一片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河面宽阔起来,水流比冬天缓许多,阳光照上面,碎成一片一片金子。
三个小丫头第一次来,兴奋得又跑又叫,一头扎进芦苇丛里,惊起几只水鸟。
顾衍之站河边,挽起裤腿,准备下河。
沈青苇坐岸边一块大石头上,看他背影。他身形修长,站在那里像一杆青竹,可一踩进水里,竹竿就歪了——水底淤泥滑得很,他踉跄两步才站稳。
三个小丫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围在岸边给他加油:“顾叔叔加油!顾叔叔捉大鱼!”
顾衍之弯腰,手伸进水里,慢慢靠近一条巴掌大鲫鱼。近了,更近了——
猛地一捞!
鱼从他指缝间滑走,尾巴甩他一脸水。
小丫头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直起腰,抹一把脸,继续追。第二条,没捞着;第三条,还是没捞着。追到第五条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一仰——
扑通!
水花溅起老高。
沈青苇笑出声。
他从水里站起来,浑身湿透,头发贴脸上,袍子也湿透,滴着水,一脸无辜看向她。
这样子,哪还有半分少东家清冷矜贵,活像个落水毛头小子。
她笑着站起来,挽起裤腿,下河。
水漫过小腿,凉丝丝,很舒服。她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只蹲下来,一动不动。
他站旁边看。
三个小丫头也屏住呼吸。
河水静静流过,偶尔有鱼影闪过。她手轻轻伸进水里,指尖触到河底细沙,没有一丝多余动作。
一条鲫鱼游过来,在她手边停一停。
她手慢慢移动,像水草漂流。鱼放松警惕,从她手边游过——
猛地一捞!
鱼在她手里扑腾,银白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三个小丫头看呆,顾衍之也看呆。
她把鱼扔给他:“看什么?去捡。”
他傻傻接住鱼,鱼在手里拼命甩尾巴,甩他一脸水,他才回神:“你怎么会的?”
“小时候我爹教的。”她站起来,水珠从腿上滚落,“他说,鱼不动,你不动;鱼一动,你比它快。”
他看她眼睛,忽然说:“青苇,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?”
她笑笑:“多着呢。”
他们在岸边生火,把鱼烤了。
鱼不大,五个人分,一人一口就没了。但三个小丫头吃得满嘴是油,高兴得像过年。最小的舔手指头,意犹未尽:“顾叔叔,下次还来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他应着。
吃完,三个小丫头钻进芦苇丛里捉迷藏,笑声从深处一阵阵传出来。岸边只剩两个人,并肩坐大石头上。
风吹过来,芦苇沙沙响。
她头发被吹乱,他伸手帮她理一理,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她看他,忽然说:“衍之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看芦苇。”她顿一顿,“谢谢你带她们来。”
他沉默一下。
“青苇,你知道吗,我以前心烦时,就一个人来这里。”
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时我就想,如果有一天,能带你一起来,该多好。”
她握住他手。他手很大,很暖,能把她的整个包住。
“现在不是来了?”
他转头看她,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傍晚时,三个小丫头玩累,在岸边睡着。大的枕小的,小的抱大的,挤成一团,睡得很香。
沈青苇看看她们,又看向芦苇。夕阳把芦苇染成金黄,风吹过,像一片流动的光。
“我们去里面走走?”她轻声问。
他点头。
两个人走进芦苇丛深处。芦苇越来越高,渐渐遮住天光。脚下是松软泥土,偶尔有虫子在脚边跳开。
走一会儿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空地,不大,四周被芦苇围着,像一个天然“房间”。地上长细软草,夕阳从芦苇缝隙漏进来,一道一道,落地上。
她站那儿,愣很久。
“这个地方……”她喃喃,“我小时候来过。”
“小时候?”
“嗯,我爹带我来的。”她蹲下来,摸摸草,“他说,这是他秘密地方,以后心烦就来这里。坐一会儿,发一会儿呆,什么事都能想开。”
他没说话,在她旁边坐下。
她也坐下,两个人并肩看夕阳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其实,这个地方,我也来过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八年前,有一阵子,我天天来这里。”他看前方,目光落很远,“坐你现在坐的地方,看对面河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转头,看她眼睛。
“因为对面是洗茧处。”他说,“因为有个丫头,跪在河边洗茧,脊背挺得比谁都直。”
她愣住。
心跳漏一拍。
“你洗茧时,我在对岸看过你。”他说,“你不知道罢了。”
她张张嘴,没说出话。
眼眶热了。
“那时我就想,这丫头,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她声音有些哑。
“别人跪着,是跪着。”他说,“你跪着,像站着。”
她笑,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他伸手给她擦泪,指腹轻轻抚过她脸颊:“怎么哭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吸吸鼻子,“原来这么早,你就看见我了。”
“嗯,早就看见。”他说,“只是一直没敢走近。”
“后来怎么敢了?”
他想了想,嘴角弯起来。
“因为你烧起来了。”
她愣住:“烧起来?”
“你不是说过?”他看她眼睛,眼底有光,“芦苇烧起来,噼里啪啦的,溅人一身火星子。”
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——很久以前,在织造局柴房里,她还是洗茧女,他还是“少爷”。
“你溅我一身。”他说,“我躲不开,也不想躲了。”
她笑出声,眼泪还挂脸上,却笑得很灿烂。她扑进他怀里,把他抱得紧紧。
他也抱住她,下巴抵她头顶。
风吹过来,芦苇沙沙响,像在唱歌。
很久之后,远处传来喊声:“师父——顾叔叔——你们在哪儿——”
两个小丫头声音,一个比一个急。
他们赶紧分开。她理理头发,他清清嗓子,从芦苇丛里走出去。
三个小丫头站岸边,狐疑看他们。
“师父,你们去里面干什么?”
她脸一红。
顾衍之面不改色:“捉迷藏。”
“骗人!”大的不信,“捉迷藏怎么捉这么久?”
“地方大。”他淡淡道。
小丫头们还想追问,但已被远处火烧云吸引,叽叽喳喳跑开。
夕阳下,三个人在前面跑,两个人在后面慢慢走。
他牵她手,谁也没说话。
她手心烫烫,是他温度。
夜里回到苇记账房,三个小徒弟被各自家人接走。铺子安静下来,只剩一盏油灯亮着。
她坐灯下,翻出一个小木牌。
这是他很久以前刻的,上面有一根芦苇,歪歪扭扭,刻得实在不算好看。她一直收着,贴身带,从不离身。
他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刻的芦苇。”
“刻得丑。”
她笑了:“我喜欢。”
他把木牌拿过来,翻到背面。
她才看见,背面还刻着字——很小的两个字,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“青苇。”
她愣住。
“刻时就想,”他说,“这块木头,是给你的。刻上你名字,就永远是你的。”
她把木牌贴胸口,攥得紧紧。
眼眶又热了。
“别哭。”他伸手揽过她肩,“以后每年夏天,都带你来芦苇荡。”
她点头,靠他肩上。
窗外,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一片银白。
远处似乎有风吹过,隐约传来沙沙响声——是芦苇荡方向,是他们相遇、相知、相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