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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番外一·腊八粥 腊月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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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七清晨,沈青苇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。
她披衣起身,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激得她打寒颤。顾府大厨房管事婆子站在门外,手里捧一本厚厚册子,笑眯眯问:“少夫人,明儿腊八,施粥食材您过目一下?”
沈青苇愣住。
她把这事忘干净。
婆子见她发愣,以为她没听清,又把册子往前递:“按老规矩,腊八施粥是少夫人进门头一桩大事,全城百姓都看着呢。这是单子,您对对?”
沈青苇接过册子,翻开一看,密密麻麻字像蚂蚁爬满纸面——大米八石、红枣五筐、莲子三斗、桂圆两篓……她看得头大。
她洗茧女出身,从小到大只喝过别人施的粥,哪里操持过这个?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她下意识问。
婆子笑得和气:“不多不多,往年都是这个数。施粥要施一整天,少了不够。”说着,眼神往她手上瞄瞄,又飞快收回去。
沈青苇握册子的手指紧一紧。她看懂这个眼神——婆子打量她,想看看这位新过门的少夫人,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她正想说点什么,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廊下经过。
顾衍之端茶盏,步履闲散,像是“正好”路过。他目不斜视,走到她身侧时,脚步顿一顿,目光在册子上落一瞬,若无其事丢下一句:
“莲子要去芯,不然发苦。”
说完就走。
沈青苇愣在原地,等他走远才回神——这是提醒她?
她下意识想追上去问,可他已经转过回廊,只留下一串浅浅脚印,印在薄薄晨霜上。
婆子还在等,她只好把话咽回去,硬着头皮道:“我去厨房看看。”
顾府大厨房热气蒸腾,七八个婆子忙得脚不沾地。淘米的淘米,洗枣的洗枣,剁桂圆刀声咚咚响成一片。沈青苇一进门,热气扑面而来,熏得她眼睛睁不开。
“少夫人来了。”有人喊一声,满屋子动静停一停,所有人目光朝她看来。
她听见有人低声嘀咕:“这就是……洗茧女?”
声音轻,她听见。
脊背挺一挺。
“莲子呢?”她问。
有人指指墙角,几大筐莲子堆在那里,还没人动。她走过去,挽起袖子,在灶台边找个位置坐下:“莲子我来弄。”
婆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说什么,被旁边人扯扯袖子,没吭声。
沈青苇拿起一颗莲子,指甲对准莲心,用力一掐——莲子芯出来,指甲盖红一道。她顿一顿,换法子,用指尖捏着,一点一点往外挑。
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
半个时辰后,她手上一道道红印子,有些地方甚至破皮,火辣辣地疼。但面前几筐莲子,芯挑干净,一粒不剩。
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。
她抬头,发现几个婆子都盯着她的手。目光里的东西,和进门时不一样。
“少夫人……”先前递册子的管事婆子走过来,声音比方才和气许多,“您歇歇,剩下的我们来。”
沈青苇摇头:“快完了。”
她把最后一颗莲子芯挑出来,站起来,腰酸得厉害。婆子们已经开始把挑好莲子往锅里倒,有人小声说:“这少夫人,倒是实在。”
另一个声音更低:“手上茧子还没褪干净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。”
“嘘——”
沈青苇装作没听见,擦擦手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有人笑,不是讥讽,是带着几分意外、善意的笑。
她没回头,嘴角弯一弯。
腊八这天,天还没亮,顾府门口就排起长队。
施粥棚搭在照壁前,三口大锅一字排开,灶膛里火烧得噼啪响,热气腾腾往上冒。沈青苇站在头一口锅前,手里握长柄木勺,一勺一勺往碗里舀。
手腕很快酸了。
但她有个习惯,改不掉——每舀一碗,都低头看一眼,稀了,再加一勺;稠了,才递出去。
排队的百姓看在眼里,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少夫人心实,粥比往年稠。”
“可不是,我方才数着,她每碗都看两眼,生怕亏了谁。”
“顾家这回娶的这媳妇,倒是不错。”
沈青苇听见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尖却悄悄红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队伍一点不见短。她手臂开始发抖,但她没停,一碗接一碗,脊背始终挺得笔直。
快到午时,队伍里出现一个瘦小身影。
是个丫头,看着不过十岁出头,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。她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怯生生往前挪,手背上全是皲裂口子,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。
沈青苇手顿住。
皲裂的手,她太熟悉。冰河七日,草木灰敷手,指尖永远洗不净的茧渍——那是她自己。
丫头走到跟前,低头,把碗举得高高,不敢看她。
沈青苇舀一勺,顿一下,又舀半勺。粥稠得能立住筷子。
丫头愣住,抬头看她。
沈青苇从旁边摸出两个热包子,悄悄塞进她怀里,低声:“快回家,别冻着。”
丫头捧着粥碗,看着怀里包子,嘴唇动动,想说什么,却只憋出两个字:“少夫人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沈青苇笑一笑。
丫头跑远,瘦小身影消失在人群里。沈青苇站在原地,看很久。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轻轻碰碰她手背。
她回头,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她身后,青灰色袍子,手里端一盏茶,目光落她脸上。
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答,只道:“手酸不酸?”
她摇头,继续舀粥。
队伍里又上来一个人——是个老婆子,端碗,眼神挑剔。她接过粥碗,看一眼,撇嘴:“少夫人这粥,看着不如往年稠啊。”
旁边有人替她不平,刚要开口,沈青苇却伸手把老婆子碗接回来,又添满满一勺。
老婆子愣住,讪讪端碗走了。
沈青苇轻声:“老人家牙不好,稠粥好咽。”
这话不知怎的传到老爷子耳朵里。后来有人告诉她,老爷子那天晌午在书房捻胡须笑半天,伺候的人说,老爷子多久没这么笑过。
傍晚时分,最后一批粥舀完,沈青苇腰直不起来。
她扶锅沿站一会儿,转头看见顾衍之还站在不远处,一直没走。
她盛一碗粥——锅里最后一点稠的,端到他面前:“尝尝。”
他接过来,喝一口,道:“没你做的好喝。”
她瞪他一眼:“这是府里熬的,又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你站在锅边,”他说,“就比府里熬的好喝。”
她愣一下,低头笑,耳尖红红。
收摊时,天已黑透。他过来给她揉肩,手法笨拙,力道刚好。她靠他身上,忽然说:“我今天给一个丫头多舀粥。”
“我看见。”
“她让我想起我自己。”
他沉默一会儿,手上动作没停,声音却轻几分:“以后每年腊八,你都来舀粥。让那些丫头们看看,当年洗茧女,现在是少夫人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眶热热,没说话,只把头埋进他怀里。
入夜,所有人都睡了。
沈青苇悄悄爬起来,披上衣裳,溜进顾府小厨房。
灶膛里还有余烬,她添把柴,火光亮起。找出剩下食材——大米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,一样一样,按小时候母亲教的法子下锅。
大火煮开,小火慢熬。
她守在灶边,时不时搅动一下,不让粥糊锅。火光映她脸上,一明一暗,眉眼柔和得像幅画。
一个时辰后,粥香飘满整个厨房。
门忽然被推开。
顾衍之站在门口,披外袍,头发披散,睡眼惺忪。他看见她围着灶台转,愣一下:“你……”
她竖起手指,抵在唇边:“嘘——别吵醒人。”
他走过来,看着粥,又看着她:“大半夜熬粥?”
她盛一碗,端到他面前:“尝尝。这是我小时候喝的腊八粥,我娘教的。”
他接过来,低头喝一口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:“我今天舀一天粥,但都是府里的。我想让你喝一碗我亲手熬的。”
“就为这个,大半夜不睡觉?”
“嗯。”
他放下碗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傻不傻?”
她埋他胸口,闷声:“不傻。你白天说我站在锅边粥就好喝,我想让你喝一次真的好喝的。”
他抱紧她,下巴抵她头顶。
“傻死了。”
声音哑哑,像被什么堵住。
两个人就着小厨房油灯,坐在灶边,把一锅粥喝完。
窗外飘起小雪,灶膛里火还亮着,映得两人脸都暖暖。
她问他: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她笑,把头靠他肩上。
他看着灶膛里火,忽然道:“青苇,以后每年腊八,你都给我熬一碗,好不好?”
“好。熬到牙都掉了,也要熬。”
他笑:“牙都掉了还喝粥?”
“那就看着你喝。”
他把她的手握紧,没再说话。
她手心烫烫,是他温度。
第二日一早,老爷子早饭桌上多一碗粥。
下人回禀:“少夫人让人送来,说是她亲手熬的。”
老爷子“嗯”一声,拿起勺子,喝一口。
他愣一下。
粥的滋味,竟有些熟悉——不是顾府大厨房惯常做法,倒像多年前,他早逝的夫人,给他熬过的味道。
他没说话,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。
碗底压一张纸条,折得方方正正。
他打开,上面写四个字:“爹,腊八安康。”
字迹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,像极当年他自己教儿子写字时的样子。
老爷子看着纸条,嘴角弯一下。
旁边伺候的人看见,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——老爷子多久没这么笑过?
窗外,雪还在下。远远,隐约能看见城西方向,“苇记账房”屋顶上,已积薄薄一层白。
老爷子把纸条折好,放进袖子。
“今儿账本呢?”他问。
下人一愣,连忙去取。
老爷子接过来,翻几页,忽然又问一句:“丫头今天还去施粥吗?”
下人回:“少夫人一早就去了,说是答应了百姓,要舀足三天。”
老爷子没再说话,嘴角又弯一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