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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番外三·算盘声里听流年 苇记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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苇记账房窗户开着,初秋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桂花香。
柜台后面,十二岁顾小苇坐在磨得发亮旧椅子上,面前放一把小算盘,正对账本发愁。她皱眉头,嘴里念念有词,拨一下算盘,拿笔划掉一行,又拨一下,又划掉一行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节奏乱七八糟,像一首没学会曲子。
沈青苇从外面进来,手提一包新买宣纸。她站门口,看女儿背影,忍不住笑。
背影,和她当年在账房熬夜对账时一模一样——肩微微绷着,头低着,整个人快埋进账本里去。
她走过去,站女儿身后,静静看。
看一会儿,她忍不住开口:“这个数,算错了。”
顾小苇猛地回头,一脸委屈:“哪儿错?我算三遍!”
沈青苇坐下,拿过账本,手指搭上算盘。她动作轻,快得很,噼里啪啦一阵响,珠子上下翻飞,像自己会跳舞。最后一声落下,她指账本上一处:“这里,你少记一笔。”
顾小苇凑过去看——果然,有一笔三十文支出,她漏了。
她泄气趴桌上,下巴抵账本,闷声:“娘,我是不是很笨?”
沈青苇摸她头。女儿头发又软又细,和她小时候一样。
“不笨。”她说,“娘像你这么大,还没你算得好。”
顾小苇抬头,眼睛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青苇把算盘拨回原位,慢慢说,“娘像你这么大,在河边洗茧,连算盘都没摸过。”
顾小苇愣一愣。她听过一些娘过去的事,但那些事对她太远,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。
“娘怎么学会的?”
沈青苇想一想,嘴角弯起来:“有人教。”
“谁?”
门被推开。
顾衍之站门口,手里端一盏茶,淡淡道:“我教的。”
顾小苇看看爹,又看看娘,忽然笑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噢——原来是爹教!”
她笑得意味深长,两个大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夜里,顾小苇缠沈青苇不放。
“娘,给我讲讲,讲你和我爹当年的事。”
沈青苇被她缠得没法,只好在书房软榻上坐下。顾衍之坐对面书案前,手里拿一本书,像在看,但半天没翻一页。
窗外月亮圆,月光透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画一道一道格子。
“讲什么?”沈青苇问。
“讲你和我爹怎么认识!”顾小苇挨她坐下,抱她胳膊,“讲你们以前的事!”
沈青苇沉默一会儿,开口时,声音很轻。
“冬天特别冷,河水结冰。大管事让我们在冰水里洗茧,手一伸进去,就冻得没知觉。”
顾小苇瞪大眼:“娘怎么熬过来?”
“每天晚上用草木灰敷手。”沈青苇低头看自己手。二十年过去,裂口早长好,只剩淡淡疤痕,不细看看不出,“疼得睡不着,但想春天快到,就忍过来。”
书案那边,顾衍之翻一页书。
但眼睛没看字。
沈青苇继续说:“后来我调去账房,每晚偷偷练字。你爹总让账房灯多亮一个时辰。”
顾小苇好奇:“为什么?”
沈青苇看顾衍之一眼,嘴角带笑:“你问他。”
顾小苇立刻转头:“爹,为什么?”
顾衍之面不改色,眼睛还盯书:“值夜婆子冷,让她们烤火。”
“骗人!”顾小苇不信,又转回来摇沈青苇胳膊,“娘,你说,是不是爹想让你多看会儿书?”
沈青苇笑,没答。
但这个笑,已说明一切。
“后来呢?”顾小苇追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沈青苇目光穿过窗户,落很远,“有一年秋天,你爹带我去芦苇荡。他说,以后每年都来。”
“你们每年都来吗?”
“每年都来。”
顾小苇眼睛亮晶晶:“今年呢?带我去吗?”
沈青苇看顾衍之。顾衍之终于从书里抬头,嘴角微微弯:“想去就带你去。”
顾小苇欢呼一声,又缠沈青苇:“娘,再讲一个,你最难忘一件事,你和我爹之间最难忘的!”
沈青苇愣住。
她想很久,久到顾小苇以为她不会回答。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木牌,旧旧,边角磨得发亮。
顾小苇接过来看。木牌上刻一根芦苇,歪歪扭扭,实在不算好看。她翻到背面,看见两个更小字——
“青苇”。
“这是你爹刻的。”沈青苇说。
顾小苇看很久,说:“刻得好丑。”
沈青苇笑,顾衍之也笑。
顾小苇又说:“但娘喜欢,对不对?”
沈青苇点头,把木牌贴心口:“嗯,喜欢。”
顾小苇把木牌还她,忽然问:“娘,等我长大,也有人给我刻木牌吗?”
沈青苇摸她头:“会的。”
“要是刻得丑,我也喜欢。”顾小苇认真说。
窗外月光正好,暖黄灯光照三个人,很安静,很暖。
三天后,一家三口出城门,往芦苇荡去。
秋天芦苇已黄,芦花开得正盛,毛茸茸,风一吹,漫天飘舞,像下一场雪。
顾小苇第一次来,兴奋得又跑又叫。她钻进芦苇丛,惊起几只水鸟,又咯咯笑着跑出来,头发沾满芦花。
沈青苇和顾衍之站老地方——岸边大石头旁,看女儿跑来跑去。
“像你。”顾衍之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跑起来样子。”他看远处顾小苇,“和你当年一样。”
沈青苇笑:“我当年可没这么疯。”
“你当年比她还疯。”他说,“你疯在心里。”
她转头看他,他眼里有光。
顾小苇跑过来,一把拉顾衍之手:“爹,陪我去捉鱼!”
顾衍之看沈青苇。沈青苇笑点头:“去吧。”
父女俩挽裤脚下河。顾衍之还是和当年一样,捉鱼笨——手伸下去,鱼早跑。顾小苇在旁边追着鱼跑,水花溅得老高,喊“爹这边这边”“爹那边那边”,结果父女俩一条鱼没捉到,两人都湿透。
沈青苇坐岸边看,嘴角弯,弯着弯着,就笑出声。
顾小苇玩累,跑回来靠她身上,湿漉漉头发蹭她衣裳。
“娘,”她忽然问,“你以前在这里洗茧,是不是很苦?”
沈青苇沉默一下。
“苦。”
“娘现在高兴吗?”
沈青苇抬头,看远处正从河里走上来的顾衍之。他浑身湿透,袍子滴水,手里空空,但脸上带笑。
“高兴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苦过来。”
顾小苇想一想,认真说:“我也要学算账,以后也苦过来。”
沈青苇摸她头:“好。”
顾衍之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三人并肩坐,看夕阳一点点落下去。
过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青苇,二十年。”
“嗯,二十年。”
“我那天说的话,还记得吗?”
她问:“哪句?”
“每年都来。”
她笑,看这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芦苇:“记得。每年都来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也来。”她说,“来不了,让小苇扶着来。”
他握她手,没说话。
顾小苇忽然指天边,喊起来:“爹,娘,你们看——”
天边一片火烧云,红得耀眼,像有人在天空点一把火。云层翻涌,一层一层铺开去,最红一片,像火星子溅开样子。
沈青苇看这片云,忽然笑。
顾衍之问:“笑什么?”
“你看云,”她指天边,“像不像火星子?”
他顺她手指方向看去,又收回目光,看她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溅我一身。”
她靠他肩上,轻轻说:“习惯了?”
“习惯了。”
顾小苇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:“爹,娘,你们说什么火星子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。
顾小苇更迷糊,但也不问,一手拉爹,一手拉娘,往回去路上走。
夕阳把三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叠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夜里回到苇记账房,顾小苇坐灯下,继续对那本没对完账。
小算盘噼里啪啦响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夜里格外清晰。珠子碰撞声,一下一下,像时光走过脚步。
沈青苇站门外,听这声音,嘴角弯。
顾衍之走过来,站她旁边,也听。
“像你。”他说。
“像你教。”她说。
他笑。
她忽然说:“衍之,你听——”
算盘声里,好像真有流年声音。一年又一年,从他们身边流过,从这间铺子流过,从这片土地流过。很多东西都变——当年洗茧女成少夫人,当年少东家成老爷,当年空荡荡铺子有徒弟,有女儿,有这一屋子烟火气。
但有些东西,一直在。
他握她手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给她送碗汤去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屋里。
灯还亮,照三人围坐一起影子。顾小苇接汤碗,喝一口,抬头问:“娘,这汤你熬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喝。”她又喝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,“比爹熬的好喝多。”
顾衍之板脸:“我什么时候熬过汤?”
“上次,就上次我生病那次,你熬那碗,咸死。”
沈青苇笑出声。
顾衍之愣一愣,也笑。
算盘声停,笑声响起来。
窗外,月亮圆。远处传来风吹过芦苇荡声音,沙沙,沙沙,像在说什么。
像在说——
这一年,又过去。
但他们在,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