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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三十六章·芦苇荡 三年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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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后,腊月。
“苇记账房”匾额旧了,边角褪色,还端端正正挂着。门口石阶被人踩得光滑,巷子里街坊路过,总往里看一眼,打个招呼。
铺子里,三个小徒弟能独当一面。阿雀十三,个子蹿一大截,坐柜台后对账,有模有样。另两个旁边帮衬,一个整理账册,一个招呼客人。
沈青苇坐最里面案前,翻账本。
门推开,冷风灌进。她抬头,顾衍之站门口,手抱一个孩子。另一个趴他肩上,小手揪他衣领。
一儿一女,刚满周岁。儿子顾念苇,小名苇儿;女儿沈望,小名望望——他取,说“望”是盼她像娘,望得远,站得直。
他说:“走,去芦苇荡。”
她站起,从肩上接过望望,合上账本。阿雀从柜台后探头:“师父,你们去,铺子有我。”
她点头,一家人出门。
黄昏,河边芦苇荡。
芦苇还是芦苇,三年过去,枯了又绿,绿了又枯。此刻冬,芦花开尽,剩光秃杆子,风吹过,残存芦花絮飞起,漫天飘舞,像下雪。
他们站当年地方。苇儿和望望被放草地,两个小家伙爬,揪芦苇杆,咯咯笑。
她看芦苇,风吹,沙沙响。
“衍之,”她说,“三年。”
他站她旁边,嗯一声:“三年。”
她说:“我还记得第一次来,是洗茧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她脸上疤痕还在,淡些,夕阳下几乎看不见。她眼睛还是淡褐色,清澈见底。
他握紧她手。
她看芦苇,想起很多事。
冰河七日,草木灰,柴房包子,账房灯。他教她写字时握她手,芦苇荡黄昏他说“我喜欢你”,成亲那夜他说“谢谢你活着”。
她转头看他。他侧脸和当年一样,棱角分明,眼角添几道细纹。为她添。
她忽然说:“衍之,我以前觉得,我是一根蒲草,怎么踩都踩不断。”
他看她。
她说:“后来才知道,我不是蒲草,我是芦苇。”
他笑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芦苇烧起来,噼里啪啦,会溅人一身火星子。”
他说:“我早被溅过。”
她也笑。
孩子们在芦苇丛跑,惊起一群飞鸟。苇儿跑最快,跌一跤,爬起继续跑。望望跟后面,摇摇晃晃,边跑边喊“哥哥”。
她看两个小小身影,问:“衍之,你后不后悔?”
他问:“后悔什么?”
她说:“娶我。娶大家闺秀,你不会这么累。”
他沉默片刻。
他说:“青苇,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?”
她摇头。
他看她,眼里有光。
“我最喜欢看你算账样子。”他说,“专注,认真,谁都不放眼里。”
她愣。
他说:“大家闺秀千篇一律,你只有一个。”
她眼眶红。她笑着。
他继续说:“以后每年,我都陪你来这里看芦苇。看到走不动那天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说:“走不动,让孩子们抬我们来。”
她笑:“他们才不抬。”
他说:“爬着来。”
她笑出声。
夕阳西下,芦苇荡一片金黄。两个孩子前面跑,他们后面慢慢走。风吹,芦花飞起,落他们肩头。
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一眼。
远处,当年跪河边洗茧地方,盖了新作坊。她记得每一个细节。河水多冷,手烂多疼,那些夜里她对沙盘写字时想着的春天。
他说:“走,回家。”
她点头,握紧他手。
远处,苇记账房灯亮。
这盏灯,会一直亮。
很多年后,苏州城人都知道,城西有家苇记账房,掌柜老太太,算账比谁都准。
她头发白,脊背直。每日坐柜台后,翻账本。靛蓝封皮账册,用多年,翻得边角起毛边,里面字迹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顾衍之也老,腰板不如从前直,还是每天“路过”,给她送吃。有时一包点心,有时一壶茶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看她算账。
每年腊月,他们去芦苇荡。孩子长大,就孙子孙女陪着去。
有一年,他走不动,她扶他,一步一步挪到河边。
芦苇还在,枯了又绿,绿了又枯。风吹,沙沙响。
他看芦苇,说:“青苇,这辈子,值。”
她说:“值。”
风吹过,芦花飞起,落他们花白头发上。
我不是蒲草,我是芦苇。
芦苇烧起来,噼里啪啦,溅某人一身火星子。
某人说,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