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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交子无用 那娃儿好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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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,轩辕茗站在汉中北门外,犹豫了片刻。
这里是川陕大道第一大岔口,东岔直通京都,西岔可至凤州。
先追马?还是直奔东京?
旭日渐渐升起,影子在风沙中被拉长。
她缓缓朝东方看了一眼,宽平大道,一眼望不到头,驿马、商队往来,留下一排排的车辙和蹄印。
东京会一直在,时机尚可再算。但那马,藏了一个久未归家的少女对温热亲情的贪恋。
这一路,正是因为这匹马的存在,那九年模糊的暖意、零星的牵挂都串联了起来,让她能反复说服自己,她并非被厌弃之人。
马是她的,谁也别想抢走!
她深吸一口气,坚定转身,向着秦岭的嵯峨险峻迈步而去。
她边走边盘算,利州乃边防之城,宵禁极严,斗笠男子既然说那伙盗马贼已经北去,那他们必定算准了时辰,等五更一点城门一开便牵马出城。现下五更方尽,她还有机会追上。
山路蜿蜒,栈道险峻,她一日一夜未敢歇脚,待到天边再露鱼肚白时,凤州城郭已在眼前。
过了凤州大门,她反而不着急进城寻找,而是在街边几处小摊打量了一会儿,拣了处客人不多的坐下。摊主面相憨厚,不停张望着往来行人,热情地揽客。见她走进,忙招呼她坐下。
她要了碗豆花泡馍,低头慢慢吃着,白馍浸在辣油红亮的豆花汤里,一口下去,香辣暖腹,驱散了连夜赶路的寒气。
过了一会,她招呼摊主来添馍,状似不经意地问起:“阿伯,你可知,城中哪儿有车马行?我想寻匹脚力。”
摊主见她乖巧纯良,露出慈爱的眼神,向东一指,热情地回答:“东街正街呀,茶马场、车马行都在那儿。”
她假装有些为难:“凤州这儿都是秦马吧?很高壮的那种?那我这小身板可骑不了。”
“欸……这你就不知道了。”摊主十分骄傲地回答,“我们这儿什么马都有,秦马、蜀马、吐蕃马、回鹘马,都有都有。”
“真的呀?我昨日在官道上瞧见有人牵了匹建昌矮脚马,欢喜得紧,却错同他过了。算算时辰,他应该进城了,不知阿伯有没有看见?”
她一会儿失落,一会儿欣喜,眉眼挤来挤去。心底却暗忖:这般表现,怕是能和她那矫揉造作的师傅切磋切磋了。
摊主大方一笑,宽声道:“我还真瞧见了,今早一伙人牵了几匹马,其中一匹比旁边的矮了一大截,可扎眼了。”
“那匹马的尾巴上有没有一朵小红花?”轩辕茗问。
摊主想了想,摇头:“那倒是没有,但马尾好像是被编起来的。”
“他们也去东街正街了吗?”
摊主沉思了一会,“……好像是分了两拨走,一拨确实是去了东街方向,不过那匹矮脚马……好像被牵着往西走了?”他合掌一拍,应该是想到了什么,凑近轩辕茗,神神秘秘地说,“城西有个旧马栈,听说也有人收马,但八成都不是什么好来路,你还是别惦记那匹矮脚马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轩辕茗点点头,一副听进去了的样子,“多谢阿伯提点,我晓得了。我吃好了,这里多少钱?”
摊主擦了擦手,憨厚一笑:“十五文钱。”
这一路开销,她嫌铁钱带着麻烦,每每启程都算计着把铁钱用尽再走,到下一个地方再拿交子兑换。现下刚入凤州,她手里没有散钱。
想到刚刚从这摊主嘴里打听到重要情报,她大手一挥,从钱袋子里扯出一张五百文的交子,豪言道:“不用找了。”
摊主伸出的手一顿,“这是啥……”
轩辕茗愣住了,莫不是这摊子太小,流水微薄,摊主用不上交子,故而不识得?
于是她正经地回答:“这是交子,可去交子铺兑铁钱,也可与大商铺直接交易。”
摊主却变了脸色,脸上憨厚的笑意敛了去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交子。”他两手并拢,掌心向上,递到她面前,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无奈,“我这是小本生意,只认得铁钱……您还是给现钱吧。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,你去交子铺,或者随便找家大商号,去兑铁钱就成,也不麻烦呐。”她耸肩叹气,继续解释。
他急了,声音都提了起来:“我就没听说过什么交子,看着挺好一小娘子,怎么拿张纸来糊弄人呢……”意识到自己讲话太冲,他又软了软语气:“看在方才与小娘子好心指路的份上,请小娘子给现钱吧。”
摊主的声音把其他食客的目光吸引了过来,旁桌一男子探头看了一眼轩辕茗手中的交子,说道:“小娘子,交子只在川峡四路流通,这里已是秦凤路地界,并不使用交子,店家不收,也合情合理。
“就是就是……”摊主连连点头,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。
轩辕茗登时尬在当场,脸颊微微发烫。
心里犯嘀咕:原来竟是如此这般!本想大方一回,这下装阔不成,反露窘迫,真是驼子打伞,背时又丢脸。
她慌忙在钱袋子里翻找,把交子全都掏了出来,又把钱袋倒过来使劲儿晃了晃,只听“叮叮”两声,两枚小小的铁钱落在桌上。
她脸上一阵热一阵凉,羞地抬不起头。“呃……我只有两枚铁钱了……那个……我不是想吃白食啊……”
她的解释十分苍白,摊主紧紧抓着她的手,急得直冒汗。
“不给钱你不能走。”
以轩辕茗的功力,自是想跑就能跑掉的,可那也太没道义了。
“你别急,待我寻了马回到汉中府换了钱,马上就来还你。”
“谁等得了你那些时日?你若一去不回,又该如何?”摊主不依,“今天你若给不出钱来,我便告到官府,叫你父母来还钱。”
“我……”轩辕茗自知理亏,无言以对,她现在身无长物,连能典当的物什都没一件。
蓦地,她瞥见桌上的钱袋子。那是她为了方便装钱,在路上买的。
“这个钱袋子我没用几天,抵给你当饭钱,行不行?”
摊主拿起来看了看,“这袋子最多也就值个七八文,不够啊。”他偷摸上下打量轩辕茗,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别的值钱的东西。“你这簪子……”
轩辕茗一摸脑袋,“哎?这你别想,你驾驭不住。”
摊主怂怂地“啧”了一声,提议道:“那你把剑压在我这里,等你取回钱,我再还给你。”
“这……”必然也是不行的,但人家已然退了一步,她实在难开口再拒绝,于是弱弱地争辩了几句,“钱袋子加上这两文钱,也有十文了,别家摊子的豆花泡馍都只卖十文,你要不……”
“你多加馍了!”摊主语气拖得老长,急得脸都涨红了。
“我可听见别家加馍都不收钱……”她悄声嘀咕,“怪不得你生意不好呢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,没什么……”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你就是想吃白食,那咱们就去县太爷那儿公断。”他单手解了围裙,拉着轩辕茗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一道温柔轻软的声音响起。
循着声音看去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荆钗挽发的女子,目光柔和地望向她。她虽身着朴素,但周身气度沉静端方,不似寻常市井妇人,与这简陋小摊格格不入。
她怀中抱着一个孩童,约莫三四岁的年纪,本该是鲜活嬉闹的岁数,却面色苍白如纸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小小的身子窝在那女子怀里,偶尔微弱地眨一下眼。
他们旁边的男子正是方才出言解惑之人。
“不过差几文钱,我们替这小娘子付了。”
“盈娘……”那男子似乎有些不情愿。
“元郎,帮帮她吧。”她只是深深看了那男子一眼,他就仿佛被什么牵绊住了一般,无奈拿出几文钱,起身递给摊主。
“给。”
“多谢郎君。”摊主松开轩辕茗,笑嘻嘻地接过铁钱,多嘴道,“你呀,这是遇到好人了。”
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但也没忘记人情世故,没好气地叉手一推,表示感谢他放过自己。然后对着那夫妇二人,屈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娘子和郎君解围。不知二位在何处落脚,待我回去取了钱,必定奉还。”
“我二人正欲出城去往蜀地,怕是无缘再见咯。”那男子说得轻巧,眼底却藏着几分对钱收不回来的不满。
“娘子不必记挂这点小钱,安心去办自己的事罢。”女子宽慰道。
“你们要去蜀地?既如此,我这交子予你们岂不正好。”她捋了捋手上的交子,把方才装阔的那张五百文拿了出来。
那男子见状毫不客气地抽走。“这还差不多,反正你在这儿也用不上。”
“元郎,不可收。”那被唤作盈娘的女子嗔怪。
“为何不收?为给乾儿治病,家中已然典卖一空,你现在连件像样的衣裙都没了。今日又平白给出去几文钱,她既是感激,咱们何必故作清高?”
“你……唉……”盈娘眼中充满歉意,“正如我家官人所说,我们其实也囊中羞涩,如此,便多谢小娘子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,是你们帮了我。不知你们的孩子得了什么病,要去哪里求医呢?”
听了那男子的话,她有些好奇。
提起孩子,盈娘止不住伤感:“我儿自幼患有心悸,大夫说活不过五岁,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了。听闻蜀州有一隐世药谷,谷中神医妙手回春,十年前曾为人换心,救回一条性命,我们想去碰碰运气。”
提起药谷,她话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。
可轩辕茗却是知道,药谷已近乎灭门了。
蜀州药谷,乃昝氏一族世代隐居之地,与轩辕千机门世有姻亲,正是轩辕茗的母家,她的母亲和师傅皆是药谷后人。
十年前,药谷惨遭灭门之祸,一把大火烧尽了所有医典灵丹,侥幸逃出的族人被轩辕千机门收留。她记不太清那时的具体情形了,但想想就十分惨烈。
这对夫妇怀揣着残烛微茫,奔赴的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痴梦,真叫人唏嘘。
她不想打破他们的希望,因此什么都没说,只是又抽了一张十贯钱的交子递给他们。
“这也给你们,好好照顾孩子。等入了蜀州,你们可以去蜀道阁,告诉掌柜你们的情况,让他带你们去找广宁真人,就说是轩辕茗说的。但成与不成,也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盈娘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,“你……是什么人?”
“过路之人。”
她微微一笑,提着剑快步离去。
她的马,还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