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追马北上 这群绝包谷 ...

  •   城西旧马栈。

      一处荒凉偏僻,杂草丛深之地.

      断壁残垣内传来马鸣人声。

      轩辕茗伏在断墙上,探出眼去。

      粗粗一数,里面竟有十几匹品种各异的马,无一不精良健硕。

      几个佩刀的人目光锐利地戒备着。其余人手里拿着锉刀,细细地磨着马蹄铁上的印记,挨个给马装上鞍鞯、马袱。忙忙碌碌一阵,打扮成了寻常商队的模样。

      有两个人穿得讲究的,像是商队主人,正站在一边谈话。

      她定睛一看,他俩旁边那一匹,不正是她的马吗?

      一个蜀地口音的人说:“还是老规矩,你往西,我往北。”

      “你往北带这匹干什么?”另一个人操着一口秦地方言。

      “老子喜欢,老子自己骑。再说了,这不刚好伪装一下吗?”蜀人回答。

      “你别给它冻死了。”秦人说。

      “晓得。”蜀人不耐烦点点头,转脸冲着忙活的伙计们说,“动作快点,啧,那边喂草的别喂了,饿它们两天才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一会儿,两列商队收拾齐整,前后脚从马栈离开了,一队向北,一队向西。

      轩辕茗的马被那位“老乡”当做骑乘,往北去了。她自然得跟随,好寻个机会抢回来。

      但她总感觉怪怪的。

      谁家商队用偷来的马运货,还故意除去被盗马的印记,从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出发?

      她隐隐感觉,这是一桩大事。

      好奇心熊熊燃烧。

      一路跟到凤翔,她越发觉得不寻常。

      他们脚程很快,埋头匆匆赶路,且都在偏僻之地落脚。

      这凤翔一看就是个大都会,他们也丝毫没有要在这里交易的意思。

      那位“老乡”似乎很喜欢她的马,别的马匹都饿瘦了,就她那匹,早上吃豆饼,晚上吃上等精料,修蹄梳毛的,反而看着胖了一圈。

      看着它没受什么苦,轩辕茗也就不着急把它“偷”走了。

      倒是她自己,这一路没钱住店,饿了用交子找人换吃食,人家当她脑子有问题,竟还施舍了她一些。幸得天气还炎热,晚间随便找个角落一躺,一夜就过去了。

      到底是少年,这般艰辛都不觉有什么,反而被这西都的风情吸引住了。

      凤翔天干风燥,不像蜀州那么湿润,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更加粗硬,茶水里还会加盐姜。路上竟有骆驼行走,她忍不住去摇人家的驼铃,“当啷当啷“的,被一个大大的鼻响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。

      风沙扑面,黏液混着草木腥味,叫她浑身不自在。

      想换件衣服,洗漱一番,可是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。

      不过此处既然是大都会,必然有蜀商交易,或许有大商号能收交子呢。

      说干就干。

      她跑了几家商铺,都被婉拒了。

      直到看见一家“秦蜀通货”。

      她冲着掌柜的掏出一张一贯的交子。

      “掌柜的,能兑交子吗?”

      掌柜的放下了手上的活计,捻起那张楮纸仔细看了看。

      票面以屋木人物为主图案,印刷套色朱墨间错,铺户押字、隐秘题号具备。

      “兑多少?”

      轩辕茗暗喜,看来是有戏。

      “先兑一贯。”

      “太少,兑不了。”掌柜遗憾摇了摇头,“至少五十贯起兑。”

      “五十贯?”她有点惊讶,“那五十贯能兑多少?”

      “贴水折价,一贯给你算三百文。”

      “太黑心了吧。”

      “要兑你这纸片子,来回蜀道千八百里的,艰难险阻,不得花钱呢?”

      “你店里还摆着蜀锦呢,那邛竹杖、那蒙顶茶饼,一看就是常走蜀道的,你跟我说什么来回艰难。”

      掌柜一愣,眼睛笑得眯起,“交子出了蜀地,也就是废纸一张,你要换钱,就只能是这个数。”

      轩辕茗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。不换没钱赶路,换了她也太心疼了。

      她怀里揣了共计六十贯的交子,可不能都折这儿了。

      “我没那么多,二十贯,换不换?”

      掌柜装模作样地叹气:“唉,好吧好吧,看你一个小娘子出门在外也不容易,便换于你吧。”

      轩辕茗斜了他一眼。

      什么也没干白挣十四两银子,他还挺委屈。

      她收好一贯面值的交子,背过身去,不叫那掌柜看见,又掏出两张十贯的。

      掌柜的检查了交子,到里间屋窸窸窣窣倒腾了半天,拎了两袋东西出来。

      “数数吧。”

      轩辕茗打开一袋,里面是一锭银子。

      她掂了掂,“你这小块没到六两吧。”

      打开另一包,里面是一大坨又黑又重的铁钱。

      “你再给我一两银子不就得了,这么一大坨钱我带着多不方便。”

      “扣去交子铺兑现的利钱,每贯三十文,二十贯去六钱,一共兑您五两四钱。这袋子里是四百文。”

      轩辕茗提剑指他:“哎……你……,这利钱从我这儿扣啊?再说了,我就兑了六两,你给我照二十贯算的利钱啊?”

      “小娘子算数还挺精。咱这儿就这样,不换就期待您下次惠顾了。”

      掌柜说完忙自己的去了。

      “我,你……”她还想再说点什么,忽然瞧见她跟踪的商队经过。

      “哎?怎么动身了……”

      她立马追了上去。

      沉甸甸的一袋铁钱挂在腰上,她算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什么是财帛压身了。

      也头一回真切地看到“蜀”与“天下”的距离。

      随后离凤翔,过京兆,来到黄河蒲津渡,终于有了几分湿气,却也添了些凉意。她跟着商队踏上浮桥口,只见铁锁连江横岸,浊浪劈开天地,她心头突突直跳,仿若天地之大尽数阔灌入怀。

      “这就是黄河吗?”

      她望着巨浪,下意识握紧剑柄,胸中剑心激荡。

      在这般浩然之气下,凡人是如此渺小啊。

      黄河之后,越过河东诸州,进入太原,风物愈发粗粝,北望渐无蜀山青。

      天气越来越冷,晨起有霜,入夜得添火加衣。轩辕茗给自己买了件披风。再回头远远一瞧,她的马都穿上了袄衣,看上去比她暖和多了。

      那群人终于有了动作。

      日落,他们去了城外一个不起眼的货栈。

      轩辕茗混进货栈中,找了个隐蔽之处躲起来。

      货栈里龙蛇混杂,吵吵嚷嚷的,有许多马队混在一起。

      来了一波人,看了看马的牙,便将马打散牵走。

      商队的货物被卸下随意丢在地上,里面倒出来的净是些烂草料、破布头。

      果然,他们根本就不是正经做买卖的。

      被打散的马混进了插着官商旗号的马队里。管事模样的人给他们分发了路引一样的东西。

      各队呦呵一声“走咧”,顷刻间,几十匹马同时动了起来,扬起风沙尘土,不疾不徐往代州方向走去。

      那个骑她马的蜀人没有再跟着,他正数着刚得来的银两,笑得开怀。

      但她的马呢?

      不过分神片刻,怎的就没了踪迹?

      轩辕茗直接跳到那人面前,揪起他的前襟,问:“你的建昌矮脚马呢?”

      “你哪个你?”他慌乱大喊。

      “问你,马呢?”剑横在他脖子上,吓得他手上银两都掉了。

      突然,轩辕茗的脖子也一凉。

      “放开他。”

      余光瞥去,是之前凤州旧马栈中佩刀的武人。

      他无甚杀意,没把轩辕茗放在眼里。

      轩辕茗也不理会他,继续揪着身前人问:“我不要你的命,只问那匹建昌蜀马呢?你将他养肥了不是要带回去自己骑的吗?”

      “啊……啊?我混在……马群里……凑数卖了。”

      他嘴上顺从答话,眼珠子乱动个不停,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短刀,大喝:“你个瘟伤,痰迷心窍了哦!”

      ”铛!“

      轩辕茗左手竖持剑鞘往外一推,打飞匕首,同时低头沉肩,身子一压,避开颈侧大刀,右臂一横,前面的人被肘击在地。

      脱得身来,她抢了其他私马贩子的乘骑,纵马跨过倒地的“老乡”,飞奔着追那官旗商队去了。

      她跟踪月余,就是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勾当,都到这个地步了,万没有不刨根问底的道理。

      更别说,马还跟丢了。

      这些人一路遮遮掩掩,又是抹印记,又是藏马于商队,眼见着朝边境去了,莫不是要走私马匹?

      他们一路过关畅通无阻,如今又混在官家商队中,个中关窍,着实令人胆寒。

      大宋律法森严,严禁马匹走私,违者以资敌论处。

      这是在干抄家灭族的大事啊!

      思及此,轩辕茗更加兴奋了。

      她混在北去的车马之中,眼见大部队的马越走越少。

      有的被悄默混进牧民的牛羊群中,有的避开大道,绕山行远路。

      她眼力极好,看到了自己的建昌矮脚马,一路跟着越走越荒凉。

      月与星皆隐没在深沉的天幕里,他们摸黑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关隘口。

      四野空旷无人,狂沙轻卷,寒气像刀子割得人面皮生疼。夜风呜呜如同婴儿啼哭,隘口拒马的栅子被吹得咯咯直叫。士兵们站在拒马两边,拎着长枪,冻得哆嗦,纷纷抱胸跺脚,摇摆身体驱寒,一派懒散景象。

      轩辕茗把抢来的马放了,以防暴露踪迹。

      她四处探查,瞥见瞭望楼上有一人格格不入。

      那人窝在躺椅里,拢着厚厚的被子,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,只露了上半张脸,睡得正香。

      随着马队将近,守边军校慌了神,朝瞭望楼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
      他揪着马队首领的领子,把他带到一边,说道:“不是叫你们最近别来了吗?”

      “这哪里等得起?上庄要货要得紧,催着落桩,我有什么办法?”

      马队首领显然与军校相熟,猛地拍开他的手,理了理衣襟。

      “近日从东京新来了个走马承受,乖张得很,行事毫无章法。现下正在瞭望楼上呢,让你过去了,我如何交代?”

      “从侧边绕一绕,你当没看见不就成了,这趟肥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
      军校又回望了一眼瞭望楼上的人,见他没有动静,火气降了下来。

      “算你运气好,那走马承受身子弱得一吹就倒,根本熬不住,应当是睡着了。管住你的牲口,别闹出动静,赶紧走。”

      “放心,不会惊动那尊大佛的。”

      马队首领牵着马偏了个方向,往隘道小径去了。

      楼上那人一点动静都没察觉。

      见状,轩辕茗捡了块石子,扔向那人的额头。

      谢枕雪喃喃睁眼。

      “……哪个杀千刀的嫌命太长了?”

      他动弹了一下,像是气力不足,又作罢了。

      一抹红痕在他额间晕开,被惨白的脸色衬得格外严重。

      哨兵连忙上前问候。

      “使者有何吩咐?”

      他说话前深深吸了口气,低语:“谁砸的我,我要把他栽进沙地里喂沙耗子。”

      “噗!”轩辕茗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      这人气虚无力,张嘴时面皮都舍不得动两下,活脱脱一个面瘫,但说出的话实在又横又好笑。

      “谁敢冒犯您啊,许是风沙不长眼。您不如先回值房里头去休息,好过陪小的在这儿吃一嘴沙子不是。”

      “滚开,我自己找。”

      谢枕雪站起身来,也没舍得放下被子,下身依稀露出绿色官袍。

      他往哪儿走,哨兵便往哪儿退,把他视野全挡住。

      谢枕雪和哨兵对视,突然侧腰弯身探出头去,一眼便瞧见了刚出隘口的马队。

      “我已经瞧见了,两只眼睛都瞧见了,下一步是不是该灭我的口了?”

      他脸刚露出来一会儿,就被风吹得灰白,像是死了两天那么久。狭长的眼睛半耷拉着,无视面前的哨兵,径直走过去。

      哨兵哪敢真拦他,这样风一吹就倒的人,还是上官,他碰都不敢碰,只得连连后退。

      谢枕雪下楼时一步深一步浅,看的人心惊胆战。哨兵生怕他栽个跟头摔死在这儿,伸出手虚虚扶住他。

      守边军校见他下来也忙迎上去。

      谢枕雪带着倦意打了个哈欠,问道:“刘知寨,刚刚过去的是什么人?盘查了吗?“

      刘知寨抱拳:“回承受,是代州来的官商队伍,文书齐全,照例放行。”

      谢枕雪眼皮一抬,转头望向隘口外的漆黑荒岭。

      “派人快马拦下,我要再验一遍。”

      他紧了紧被子,说话含含糊糊,像要睡过去了。

      “这……已然查过了,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了吧。”

      眼见马队已经走远,刘知寨心存侥幸,敷衍地应付着。

      “那便快马送我过去查。”谢枕雪淡淡道。

      “承受的身子不宜……”

      刘知寨的耳朵突然被揪了起来。

      “长了双招风耳,只招风不进人话是吧?”

      他右手伸了出去,身上的被子便少了支撑,缓缓垂下半截,拖在地上。

      他重复:“去拦。”

      声音很轻,却明显变了气势。

      刘知寨只好领命安排。

      等谢枕雪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过去时,马队已经停下等了许久。

      “公凭、市券,都拿来。”他懒懒伸手,马队首领立时递上簿册。

      他仔细翻了翻,沿着马队从头走到尾,一一校对。

      刘知寨和马队首领在他背后对视,两人急急地比划着什么。

      “这匹矮脚马也是从代州来的?”谢枕雪摸了摸马背,又摸摸马尾。

      “是小马驹,还未成年的。”马队首领解释。

      “为何没有官烙印?”

      “这……”

      刘知寨使了个眼色,马队首领掏出一个荷包递给谢枕雪。

      “上官,它的官烙印在这儿。”

      “呵……”谢枕雪低低笑出声来,只觉得荒唐。

      他掂了掂荷包,手上无力,手腕被压得向后折起。

      随后又连续摸了几匹马,问道:“那这几匹的呢?”

      闻言,刘知寨和马队首领皆大吃一惊,露出嫌恶的神色,不情不愿地又递上两袋银子。

      轩辕茗躲在山石间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      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
      抱着三大袋银子,谢枕雪终于满意地打了个哈欠。

      马队走远后,首领恶狠狠地啐了口痰,回望了隘口堡寨一眼,怒骂:“区区七品小官儿,胃口倒不小!呸,穷酸货!”

      谢枕雪自然是听不见的,他大喇喇抱着荷包,又窝回了那个躺椅里,双脚缩起,把自己裹得紧紧的,像一条盘着尾巴冬眠的竹叶青。

      轩辕茗眼睛一眯,勾起嘴角,充满兴味地打量着他。

      方才别人没看见,她可看见了。

      这贪官趁摸马的时候,在马尾里夹了东西。

      如果她没看错,是追踪器。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