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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  齐殊也 ...

  •   齐殊也在毡房里住下了。

      不是他主动提的,是古丽娜尔说的。那天晚上喝完奶茶,她掀开门帘探头进来,看看齐殊也,又看看巫牧为,说:“小齐啊,这么晚了别折腾了,就在这儿睡吧。营地那边又没人查你房。”

      齐殊也想说点什么,但古丽娜尔已经转身走了,动作快得像怕他拒绝。他看向巫牧为,那人正低着头摆弄手机,没有发表什么言论。

      “那我……”齐殊也顿了顿,“睡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他躺进被窝,被子还是那床,厚实,压在身上有点重,但很暖和。炉火烧得比刚才暗了些,只剩下红彤彤的余烬,偶尔噼啪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巫牧为也躺下了,背对着他,阿赫和阿提卧在他身侧,两只狗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像是某种低沉的乐器。齐殊也盯着毡房的顶,透过那几块透明的塑料瓦,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星星。他想起古丽娜尔说的话——“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你好。”

      什么方式呢?

      递过来的那碗奶茶,站在门口等他的身影,山坡上那句“是你好看”,还有那些照片——十几张,全都是他。

      齐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将近十一点,阳光已经透过塑料瓦照进来,落在他的被子上。毡房里很安静,炉火重新烧起来了,铜壶在咕嘟咕嘟地响,但人不在。

      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出去。

      外面还是那么冷,但阳光很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巫牧为站在毡房不远处,阿赫和阿提在他脚边,但今天没追羊,就那么趴着,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。

      齐殊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今天不赶羊?”

      “赶完了一趟了,”巫牧为侧头看他一眼,“你起得晚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了看时间,十一点一刻。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,这个点他可能刚睡下,也可能刚醒,但不管哪种,都不会站在一片草原上,旁边站着一个人,两只狗,远处是雪山和羊群。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巫牧为没接话,就那么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饿不饿?”

      “有点。”

      “走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毡房走,齐殊也跟上。掀开门帘,古丽娜尔不在,但桌上摆着早饭——奶茶、馕、一小碟果酱,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羊肉。巫牧为指了指桌边的位置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齐殊也拿起馕,掰了一块,蘸着果酱吃。果酱是自家做的,杏子的味道,酸酸甜甜,和馕配在一起意外地好吃。他吃了几口,抬头看巫牧为,那人正低着头喝奶茶,没吃东西。

      “你不吃?”

      “吃过了。”

      齐殊也点点头,继续吃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你阿妈呢?”

      “去邻居家了。”

      “你爸呢?”

      “县里。”

      齐殊也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吃。毡房里很安静,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。吃完饭,他收拾碗筷,巫牧为在旁边看着。等他收拾完,两个人又出去,站在毡房门口。

      阳光很好,风不大,是个难得的暖和天。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,近处的草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动,像绿色的水纹。羊群在山坡上散着,白的,灰的,偶尔有几只黑的,在绿色里特别显眼。

      “今天干嘛?”齐殊也问。

      巫牧为想了想,“你想干嘛?”

      齐殊也愣了一下。他想干嘛?他也不知道。他以前出门拍照,总有计划——几点到哪儿,拍什么,用什么参数,待多久。但现在站在这里,他忽然觉得那些计划都没什么意思。

      “随便。”他说,“你平时干嘛就干嘛。”

      巫牧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去牵来塔拉和春天,转身往山坡上走,齐殊也跟上,阿赫和阿提也跟上,四只脚,两只狗,两匹马,往山上走。

      山坡比看起来陡,走起来有点费劲。阿赫阿提如履平地就算了,塔拉和春天这种大马居然也走得很轻松。齐殊也跟在巫牧为后面,踩着他踩过的地方,还是觉得累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停下来喘气,巫牧为也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      “累?”

      “有点。”

      巫牧为没说话,等他喘匀了,继续往上走。这回走得慢了些,齐殊也知道他是故意的。

      又走了十几分钟,他们到了山顶。

      山顶很平,视野开阔,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远处是连绵的雪山,近处是起伏的山坡,再近处是那条他们来时的路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羊群在另一侧的山坡上,看起来像一小片移动的云。

      齐殊也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巫牧为在他旁边站着,也不说话。阿赫和阿提趴在脚边,喘着粗气,舌头伸得老长。

      过了很久,齐殊也才开口:“你经常上来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一个人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他们在山顶待了很久。

      太阳慢慢往头顶移动,光线越来越强。羊群慢慢往这边移动,边走边吃,偶尔有几只抬起头,往山顶看看,然后又低下头。齐殊也找了块石头坐下,巫牧为也坐下,两个人离得不远,但也不近。阿赫和阿提趴在他们中间,脑袋枕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
      “你以前带人上来过吗?”齐殊也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我是第一个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齐殊也不知道为什么,听见这个答案,心里忽然有点高兴。但他没说出来,只是看着远处的山,假装在发呆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巫牧为忽然开口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      齐殊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订了半个月的营地。”巫牧为说,“半个月之后呢?”

      齐殊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来新疆的时候,只想待半个月,拍点照片,散散心,然后就回北京。但现在站在这里,他忽然觉得半个月好像有点短。

      “哦,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回去,可能多待几天。”

      巫牧为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      齐殊也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什么也没看出来。他还是那副样子,淡淡的,没什么表情,看着远处的山。

      ‘‘你带我上来,不会就是在这坐着吧,和前两天一样?’’齐殊也问。

      ‘‘不啊,’’巫牧为忽然笑了,他拍了拍塔拉,‘‘带你骑马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浑身一僵,扭头看他:“我不是会骑了吗?”

      “会骑,但骑得不好。”巫牧为也扭头看他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认真,“教你骑好。”

      齐殊也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。”

      巫牧为转身走向那两匹马,齐殊也跟上。春天抬起头看着他,塔拉则完全不在意,继续啃它的草。

      “你还是骑塔拉,”巫牧为说,“先走着,习惯了再说。”

      齐殊也点点头,心里有些发怵,但还是走到塔拉旁边,踩着马镫往上爬。这回比之前顺多了,虽然还是有点笨拙,但至少一次就上去了。他跨上马背,坐稳,低头看巫牧为。

      那人站在下面,仰着头看他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把那双眼窝很深的眼睛照得发亮。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等我一下。”

      他翻身上了春天,动作很轻,很流畅,像一片云落在马背上。春天甩了甩尾巴,被巫牧为一下一下抚着脖子,温顺得像一只大号的狗。

      “走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两匹马慢慢往前走,阿赫和阿提跟在旁边,一会儿跑前面,一会儿落后面,兴奋得很。齐殊也现在骑马已经没有第一次紧张了,他坐在塔拉背上,随着它的步伐一晃一晃的,比之前放松多了。他试着松了松缰绳,塔拉就自己走,不紧不慢,乖得让人放心。

      “不错。”巫牧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      齐殊也扭头看他,那人骑着春天和他并排,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。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,移开视线,假装看远处的山。他们走得很慢,往山坡上走。羊群在前面散着,白的灰的,在绿色的山坡上慢慢移动,像一小片会走的云。阿赫和阿提跑过去,绕着羊群转圈,把几只走散的小羊赶回队伍里,尽职尽责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,巫牧为忽然勒住马。

      齐殊也也停下来,看他。

      “下来。”巫牧为翻身下马。

      齐殊也跟着下来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巫牧为走到他旁边,看着他,说:“骑春天。”

      齐殊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春天跑得快,”巫牧为说,“塔拉太稳了,你骑它学不会跑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着那匹黑马。春天比塔拉高一点,也壮一点,站在那儿,浑身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缎子一样。它的眼睛黑亮亮的,很有神,正看着他,耳朵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,像是在琢磨这个人是谁。

      齐殊也咽了口唾沫:“它……不会把我甩飞吧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巫牧为抿嘴,看上去有点想笑,“它很乖,比看起来乖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着他。他眼睛里有一点很认真的光,不是敷衍,是真的觉得不会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走过去,站在春天旁边。它比塔拉高,马镫也高,他踩着马镫往上爬,爬得有点费劲,蹬了两下都没上去,身子一直往下滑,最后总归是上去了,没让巫牧为扶他。

      春天站在原地,动都没动,只是不断的用蹄子磨着土地,像是在等他放松下来。

      “放轻松。”巫牧为站在下面,仰着头看他,“腿别夹太紧,缰绳别攥太死,它知道你紧张。”

      齐殊也试着放松,但不容易。春天比塔拉高,比塔拉有劲,坐在它背上,他能感觉到它身体里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,像一根绷紧的弓弦,随时都可能弹出去。

      巫牧为翻身上了塔拉,骑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慢慢走,让它习惯你,你也习惯它。”

      两匹马又开始往前走。这回齐殊也没那么放松了,坐在春天背上,整个人都绷着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。但春天好像完全不在意,就那么稳稳地走着,步伐比塔拉大一点,但也很稳,稳得让齐殊也慢慢松了半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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