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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
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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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往前走是一块平坦的草场,草原像一块被阳光熨平的绿绒毯,漫向天边。云很低,仿佛软的触手可及,远处雪山静立,天地辽阔无声,只有风掠过草叶的沙沙声,心在这里,仿佛一下子就安稳下来,只剩下一片干净平和。
“想跑吗?”巫牧为忽然问。
齐殊也扭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想跑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,“让春天跑起来。”
齐殊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低头看了看春天,那匹马安静地站着,像是在等他说话。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,草原那么开阔,那么平坦,跑起来一定很痛快。
但他有点怕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怕摔。”
“不会。”巫牧为说,“我带着你。”
齐殊也看着他。他骑在塔拉背上,离他很近,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,很认真,很专注。
“怎么带?”他问。
巫牧为没说话,翻身下马,走过来。他站在春天旁边,仰着头看着齐殊也。
齐殊也愣了一下,只见巫牧为转身重新翻上春天,动作还是那么轻,那么流畅。然后他坐在马上,坐在齐殊也身后,抓住了横在他腰前的鞍桥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传过来的热度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和那双浅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一起。”巫牧为说。
春天背上多了一个人,但它动都没动。空间不大,齐殊也只能紧紧贴着那个人的前胸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,悬在半空中,有点尴尬。
“抓好。”巫牧为的声音从面传来。
空间不大,齐殊也坐在前面,几乎是靠在巫牧为怀里。他的后背贴着那个人的胸膛,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,沉稳的,有力的,一下一下。
巫牧为的两条手臂从他身体两侧伸过来,几乎把他圈在怀里。他的呼吸就在齐殊也耳边,很轻,很均匀,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气息。
齐殊也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。他不知道是因为马,还是因为这个人,还是因为离这个人这么近。
“你放松,紧张什么又不把你扔下去,”巫牧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低低的,带着一点沙哑,“靠着我,别绷着。”
齐殊也试着放松,把身体往后靠了靠,靠在他怀里。那个人的胸膛很热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。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植物的沁香,混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,很好闻。
“走了。”巫牧为说。
春天开始往前走。
先是很慢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齐殊也坐在前面,视野比刚才更开阔,能看见远处的山在慢慢靠近。他能感觉到巫牧为的手就在他身体两侧,握着缰绳,偶尔动一下,调整方向。
然后春天开始加速。
从慢走变成快走,从快走变成小跑。齐殊也能感觉到风开始从耳边吹过,能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,靠得更紧,像是要躲进那个人的怀里。
巫牧为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把他圈得更稳。
然后春天跑起来了。
真正的跑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灌进领口里,冷得他一哆嗦。但他顾不上那些了。他只知道他们在跑,在这片草原上跑,在这片天空下跑。山在迎面扑来,又迅速往后退去。草原在脚下飞驰,像绿色的河流。马蹄声急促而有力,一下一下砸在地上,像心跳,像鼓点,像某种古老的节奏。
齐殊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前方。
他从来没这样看过草原——坐在前面,风直接打在脸上,视野没有任何遮挡。他看见山在移动,看见云在飘,看见阳光在草地上跳跃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前面,很短,被春天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。
巫牧为的呼吸就在他耳边,还是那么平稳,还是那么均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但他的手臂牢牢地圈着他,稳稳地护着他,让他感觉自己不会掉下去,永远不会。
齐殊也忽然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但就是忍不住。那种感觉太奇怪了——他在跑,在飞,在这个人怀里,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。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,从来没有。
春天越跑越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仿佛时间也跟着春天一起飞了起来,巫牧为忽然勒了勒缰绳,春天慢下来,从跑变成快走,又从快走变成慢走,最后停下来,喘着粗气,浑身冒着热气。
齐殊也也喘着气,心跳得很快。
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巫牧为没有立刻松开他,还是那么圈着他,过了几秒,才慢慢收回手臂。他的呼吸还在齐殊也耳边,很近,很热。
“怕吗?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低的。
齐殊也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怕。”
真的不怕。刚才跑起来的时候,他一点都没觉得害怕。他只觉得快,只觉得风,只觉得身后那个人的温度,只觉得被他圈在怀里那种安心的感觉。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希望春天就这么一直跑下去,跑到天边,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
巫牧为没说话,但齐殊也感觉到,他的胸膛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然后他翻身下马,站在地上,仰着头看着齐殊也,伸出手:“下来吧。”
齐殊也看着他,发现巫牧为在笑,第一次的、发自内心的、没有收敛的笑着。眼睛里有一点光,亮晶晶的,嘴角弧度略大,但很好看。
齐殊也握住他的手,滑下马背,站在他面前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齐殊也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一点阳光。
“还行?”巫牧为问。
齐殊也点点头:“还行。”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阳光很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羊群慢慢移动,阿赫和阿提在草地上打滚,互相咬着玩,几只小羊羔在它们旁边蹦来蹦去,完全不怕这两只大狗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点点春天的汗味。齐殊也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味道很好闻。
‘‘一起骑马。’’
巫牧为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齐殊也看见,他的耳朵尖红了。不是微微的红,是很明显的红,在阳光下几乎要烧起来。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上,红到领口里面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嗯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。
齐殊也看着他红透的耳尖,忽然笑了。
“哦。”他说,“这样一起。”
巫牧为抬起头看他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解,但看见他在笑,嘴角也跟着动了动。
“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齐殊也说,“就是觉得,挺好的。”
真的挺好的。这样一起跑。他坐在前面,那个人坐在后面,从后面环着他,带着他跑。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他的呼吸,他手臂的力量。他从来没想过,骑马还能这样骑。
巫牧为没再问,就那么看着他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很短,挨得很近,近到分不清哪个是他的,哪个是齐殊也的。阿赫和阿提跑过来,绕着他们转圈,尾巴摇得飞快,阿提甚至站起来扒了扒齐殊也的腿,被他笑着推开。
远处的雪山静静立着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近处的草原一望无际,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动,像绿色的海浪。
齐殊也忽然觉得,来新疆这一趟,值了。
下午的时候,他们赶着羊群往回走。齐殊也骑着塔拉,走在巫牧为旁边。他今天没再拍什么照片,相机一直放在毡房里没拿出来。但他觉得,今天看见的,比拍下来的都多。有些东西拍不下来,只能记在心里。
“明天还跑吗?”他问。
巫牧为侧过头看他:“你想跑?”
“想。”
巫牧为点点头:“好。还让你坐前面。”
齐殊也看着他,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但齐殊也觉得自己能看出来,他高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,就是知道。可能是他的嘴角比平时更放松一点,可能是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一点,可能什么都没有,只是他的错觉。
羊群走得很慢,齐殊也也不急,就那么坐在马背上,随着塔拉的步伐一晃一晃的,看着前面的那个人。
他想,自己大概是疯了。
回到毡房,古丽娜尔照例站在门口等。看见他们回来,她脸上笑开了花,但看见齐殊也,又愣了一下。
“小齐,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她问。
齐殊也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有点烫。
“晒的。”他含糊其辞。
古丽娜尔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旁边的巫牧为,忽然笑了。那笑有点意味深长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招呼他们进去吃饭。
“饿了吧?快进来,饭好了。”她说。
晚饭还是那些——羊肉、馕、奶茶,但齐殊也吃不腻。他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今天在山顶上的对话。
他低头笑了笑,继续吃饭。古丽娜尔在旁边看着他,脸上的笑越来越浓,但什么也没问。巫牧为坐在对面,低着头吃饭,偶尔抬眼看他一下,很快又移开。
吃完饭,齐殊也收拾完,坐在毡房里,也不急着走。炉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空间照得暖烘烘的。阿赫和阿提趴在他脚边,偶尔动一下耳朵,睡得很沉。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门帘掀开,巫牧为走进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奶茶,走到齐殊也旁边,递给他:“喝点。”
齐殊也接过来,抬头看他。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窝很深的眼睛照得发亮,把那本来就很浅的眼睛照得更浅了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,但齐殊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齐殊也说。
巫牧为“嗯”了一声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最开始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外面起了点风,吹得毡房门一下一下地动,但里面很安静,很暖和。炉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毡房壁上,挨得很近,近到分不清谁是谁。
齐殊也喝完最后一口奶茶,把碗放在旁边。他往后靠了靠,靠在叠好的被褥上,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。今天骑了那么久的马,跑了那么长的一段路,浑身都酸,但心里很满。
巫牧为也往后靠了靠,靠在他旁边,离他很近。两个人就那么靠着,看着炉火,谁也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齐殊也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:
“下次带你跑更远。你还坐前面。”
他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