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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巫牧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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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牧为从马上下来,走到他旁边站着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,只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清香。过了很久,齐殊也才想起来,自己今天带了相机。
他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,开机,调参数,然后举起相机,对着湖面按下快门。
拍了一张,不满意。又拍了一张,还是不满意。
他放下相机,看着那片湖,有些无措。
巫牧为轻声说:“拍不下来吧,看见的样子。”
是啊,拍不下来。这片湖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不忍心用快门声去打扰。那种安静不是死寂,是活的,是有生命的,是能让人心也跟着静下来的。于是齐殊也把相机收起来,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“不拍了?”巫牧为问。
“不拍了。”齐殊也说,“就这样看着挺好。”
巫牧为侧过头看他,表情看上去像是有点意外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又转回头,继续看着湖面。太阳慢慢往头顶移动,光线越来越强,湖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,又从浅蓝变成亮得晃眼的银白。齐殊也找了块石头坐下,巫牧为也坐下来,两个人离得不远,但也不近。
“你以前经常来这儿?”齐殊也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齐殊也想了想那个画面——巫牧为一个人骑着马,赶着羊群,来到这片湖边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没有网络,没有人说话,只有羊、狗、马和这片湖。
“不闷吗?”
“还好啊,这么多羊陪着我,还有阿赫阿提,”巫牧为说,“有它们在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的羊群,又指了指趴在旁边的阿赫和阿提。
齐殊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阿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追着自己的尾巴玩,转了一圈又一圈,傻得要命。阿赫趴在那儿,看着它,眼神里有一种无奈。
齐殊也笑了。
“阿提多大了?”
“两岁。”
“阿赫呢?”
“三岁。”
“塔拉呢?”
巫牧为想了想:“八岁。”
齐殊也看了一眼那匹栗色马,它正站在湖边喝水,安安静静的,确实很乖。
‘‘那匹黑马叫什么?’’
‘‘春天。’’
‘‘春天?怎么叫这个,’’齐殊也有些诧异,‘‘它这么黑。’’
巫牧为噗嗤笑了出来,‘‘啊,因为春天出生的时候,是春天啊。’’
“你从小就在这儿长大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出去过?”
“去过,”巫牧为说,“乌鲁木齐,待了半年,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回来?”
巫牧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太吵了,不习惯。”
齐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生活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被各种信息轰炸,被各种人包围。他想,如果让巫牧为去北京,可能一天都待不下去。
“你呢?”巫牧为忽然问,“为什么来新疆?”
齐殊也愣了一下。
为什么来新疆?
因为林铮结婚了、因为他想逃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北京的意义是什么。但这些话,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说。
“散心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出来走走。”
巫牧为看着他,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。但最后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又转回头去看湖。
齐殊也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下午的时候,太阳开始往西斜。羊群还在湖边吃草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巫牧为站起来,走到春天旁边,从它身侧的箩筐上解下一根长长的刷子。
“干嘛?”齐殊也问。
“刷马。”巫牧为说,“它们在湖边待了一天,身上脏了,洗完再回去。”
齐殊也看着那匹黑马春天,它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,看上去挺干净的。但巫牧为已经开始动手了,沾了湖水,一下一下地刷着。
“塔拉呢?”他问。
“也刷。”
巫牧为看了他一眼,从箩筐里拿起另一根刷子递过来。
齐殊也了然,伸手接过刷子,走到塔拉旁边。塔拉看了他一眼,继续低头吃草,对他手里的刷子毫无兴趣。齐殊也学着巫牧为的样子,沾了水,开始刷。刷子划过马背,带下一层灰,水珠顺着皮毛往下流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刷得不快,但很认真。塔拉偶尔会动一下,甩甩尾巴,但大部分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站着,任由他刷。巫牧为在旁边刷着春天,动作很轻,很熟练。他刷得很仔细,从马背到马肚子,从马脖子到马腿,每一处都不放过。春天舒服得眯起眼睛,一动不动。
刷到一半,齐殊也的手有点酸了。他停下来,甩了甩手腕,继续刷。
巫牧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手法啊,”巫牧为接过他手里的刷子,“你这样刷,马不舒服。”
他示范了一遍,刷子贴着马身,顺着皮毛的方向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塔拉晃了晃耳朵,像是在表示满意。
“看懂了吗?”
齐殊也点点头。
巫牧为把刷子还给他,站在旁边看着。
齐殊也开始刷,这回照着巫牧为教的手法,果然顺手多了。塔拉也不晃了,安安静静地站着,任由他刷。刷完马背,刷马肚子。刷到马肚子的时候,齐殊也弯着腰,有点费劲。塔拉的肚子圆滚滚的,刷子划过去,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了一眼巫牧为。那个人正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和塔拉,脸上是那种淡淡的表情,但很柔和。
齐殊也低下头,继续刷。
太阳又往下掉了一点,湖水的颜色从亮白变成淡金。两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湖边,正在喝水,舌头伸得老长。羊群散落在周围,有的在吃草,有的在打盹,几只小羊羔挤在一起,脑袋挨着脑袋。
两个人刷完马,收拾好东西,赶着羊群往回走。回去的路走得比来的时候慢,羊群像是知道要回家了,走得更加不紧不慢。齐殊也骑在塔拉背上,已经比来时放松多了。他随着马步微微晃动,偶尔看看远处的山,偶尔看看前面那个人的背影。
巫牧为骑在春天背上,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不会弯的树。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头发也被吹乱了,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。齐殊也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那五张照片,想起那句“是你好看”,想起今天在湖边的时候,那个人站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湖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,只知道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。
回到毡房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古丽娜尔照例站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回来,脸上笑开了花。巫驰也在,正蹲在毡房门口修理什么东西,看见齐殊也从马背上下来,眼睛亮了。
“哟,小齐会骑马了?”
齐殊也笑了笑:“塔拉乖,没把我摔下来。”
“那是,”巫驰哈哈大笑,“塔拉可是我们这儿最温顺的马,比小为温顺。”
巫牧为在旁边喊了一声:“爸。”
巫驰摆摆手,笑得更欢了:“行行行。进去吧,你阿妈炖了羊肉,就等你们回来吃呢。”
晚饭还是一样丰盛。齐殊也吃着吃着,忽然有点恍惚。这已经是他第几次在这张桌子前吃饭了?第三次?第四次?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每次都很香,每次都吃得很饱。吃完饭,齐殊也要帮着收拾,古丽娜尔还是不让。他只好坐在花毡上,看巫牧为进进出出,端盘子、洗碗、烧水。
巫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,走的时候把巫牧为也叫走了。毡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齐殊也靠在被褥上,有点困。他今天骑了一天的马,刷了马,走了那么长的路,身体很累。
古丽娜尔收拾完,坐到他旁边。
“小齐啊,”她说,“阿姨想跟你聊聊天。”
齐殊也坐直了身子:“好。”
古丽娜尔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,她转过头,看着齐殊也,脸上是那种温和的笑,但眼睛里有一点认真。
“小齐,”她说,“你觉得巴图尔这个人咋样?”
齐殊也愣了一下:“挺好的。”
“哪儿好?”
“他……”齐殊也想了想,“他话不多,但人很好。那天晚上要不是他,我可能真的会在车里冻一晚上。”
古丽娜尔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齐啊,”她说,“阿姨跟你说件事。”
齐殊也看着她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巴图尔这孩子,”古丽娜尔的声音低下来,“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”
齐殊也没说话。
“他不太会表达感情。”古丽娜尔说,“小时候就这样,别的孩子哭了笑了闹了,他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看着。我和他爸带他去乌鲁木齐看过医生,医生说没啥问题,就是性格这样,感情淡漠。”
齐殊也愣了一下。
“后来长大了,还是这样。”古丽娜尔说,“他很少笑,很少哭,很少说喜欢什么、不喜欢什么。学校里交朋友,人家都热热闹闹的,他就一个人待着。我和他爸担心得很,怕他以后找不到对象,不会跟人相处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门外。
“但其实他不是没有感情。”古丽娜尔说,“他只是不会表达。他心里有什么事,从来不说,都憋着。但他对在意的人,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对人家好。你看他对阿赫阿提,对塔拉和春天,对那些羊,从来不打不骂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。”
齐殊也听着,忽然想起今天在湖边,那个人站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湖,什么都没说,但就那么站着。
“阿姨跟你说这些,”古丽娜尔看着他,“是因为阿姨觉得,巴图尔对你不太一样。”
齐殊也怔住。
“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,更不会主动去找人家。”古丽娜尔说,“但你来的这几天,他天天往外跑。昨天一大早起来就在外面等,今天也是,天不亮就起来收拾,说要去湖边放羊。”
她看着齐殊也,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。
“阿姨不知道你咋想的,”她说,“但阿姨想让你知道,巴图尔他不是不喜欢和你相处,他就是那样的人,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表达。你要是觉得他冷淡,别往心里去。”
齐殊也坐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古丽娜尔拍了拍他的手:“好了,阿姨就说这些。你早点休息,明天要是没事,就再待一天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笑了一下。
“小齐啊,”她说,“你来这几天,巴图尔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。”
然后她掀开门帘,出去了。
毡房里只剩下齐殊也一个人。
炉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空间照得暖烘烘的。齐殊也坐在花毡上,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脑子里全是古丽娜尔说的话。
感情淡漠。不会表达。
但他对在意的人,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对人家好。
齐殊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,直到门帘被掀开,巫牧为走进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奶茶,走到齐殊也旁边,递给他:“喝点,暖和。”
齐殊也接过奶茶,抬头看他。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窝很深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,但齐殊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齐殊也说。
巫牧为“嗯”了一声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炉火在烧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声音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接一声,不知道是谁家的牧羊犬在叫夜。
齐殊也喝着奶茶,忽然开口:“今天拍的那几张照片,能发给我吗?”
巫牧为侧过头看他。
“都发?”
“都发。”
巫牧为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低头操作了一会儿。齐殊也的手机响了,他拿起来看,是巫牧为发的微信,好几张照片。
他点开第一张,是那片湖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湖面上,水波粼粼,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第二张,是羊群。它们散落在湖边,有的低头喝水,有的抬头张望,几只小羊羔挤在一起,画面很安静,很温柔。
第三张,是阿赫和阿提。
第四张,是塔拉。它站在湖边,低着头喝水,阳光照在它的皮毛上,亮晶晶的。
第五张……
齐殊也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张照片里,是他自己。他坐在湖边的那块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湖面,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,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第六张,还是他。这回是正面,他坐在那儿,怀里抱着相机,眼睛眯着,像是在发呆。
第七张,第八张,第九张……
一共十几张,全都是他。
齐殊也抬起头,看向巫牧为。那个人坐在旁边,低着头。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齐殊也看着他,忽然想起古丽娜尔说的话。
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你好。
“拍得真好。”齐殊也说。
巫牧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。”齐殊也笑了笑,“拍的特别好。”
巫牧为没说话,但他的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那个笑很浅,但他看见了,而且觉得那个笑很好看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炉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毡房烤得暖烘烘的。外面起了风,吹得毡房门一下一下地动,但里面很安静,很暖和。
齐殊也喝着奶茶,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