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牧野沉星》瓷罪

7、第 7 章 回到毡

　　回到毡房的时候，太阳西沉。齐殊也只觉得在新疆的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快，像按了快进键一样。

　　古丽娜尔站在门口，看见他们回来，脸上笑开了花，‘‘小齐什么时候来的？我就说嘛，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快，原来是有人陪着呢。’’

　　‘‘阿妈。’’巫牧为喊了一声，语气里有一丝无可奈何。

　　古丽娜尔摆摆手，笑得更欢了，‘‘行行行，不说不说。进去吧，饿了没？我炖了羊肉汤，马上就好了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被她拉着往毡房里走，回头看了一眼巫牧为，后者站在门口，嘴角一直勾着，很好看。

　　晚饭很丰盛。羊肉汤、手抓饭、烤馕、凉拌菜，摆了满满一桌。巫驰也回来了，坐在旁边，一边吃一边和齐殊也唠嗑。

　　‘‘小齐啊，你这次来新疆，打算待多久？’’

　　‘‘半个月吧，’’齐殊也囫囵喝完了一碗羊肉汤，‘‘我订了半个月的房车营地。’’

　　‘‘半个月？’’巫驰笑着拍他的后背，‘‘那敢情好啊，多住几天，让小为带着你到处去转。阿勒泰这边好玩的地方多着呢，喀纳斯、白哈巴，够你拍的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　　古丽娜尔在一旁搭腔，‘‘对啊，让巴图尔带你去嘛。他从小在这边长大哪都熟。你教他拍照，他给你当导游，公平。’’

　　吃完饭，齐殊也要帮着收拾碗筷，古丽娜尔说什么也不让，把他按在花毡上坐下，说客人怎么能干活。他只好乖乖坐着，看巫牧为进进出出，端盘子、洗碗、烧水。

　　差不多收拾妥当之后，齐殊也打算起身回营地了。

　　他交了钱的。他不是这儿的人，只是个游客。他来新疆是来散心的，是拍照的，不是天天赖在别人家里的。而且...

　　他想起刚刚自己站在外面，心跳的那么快，想起那五张照片，想起自己看着那个红红的耳朵尖时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。

　　他需要一点距离。不是想逃，就是需要想一想。

　　‘‘阿姨，我今天...就不在这住了。’’

　　古丽娜尔准备收拾被褥的手一顿，‘‘啊？这么晚了急着回撒嘛。’’

　　‘‘不是，我是说，’’齐殊也想了想措辞，‘‘我订了半个月的房间，一直没怎么住，老在这儿打扰你们不太好。’’

　　‘‘有撒打扰的，’’古丽娜尔摆摆手，‘‘你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，巴图尔平时话都不说几句，你来了他话都多了。’’

　　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住的！

　　齐殊也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　　正说着，巫牧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。他看了齐殊也一眼，走到炉子边倒了一碗奶茶，坐下来慢悠悠地喝。

　　齐殊也看着他，忽然有点尴尬。

　　‘‘那个...’’他说：‘‘我走了，今天得回去。’’

　　巫牧为端碗的手一滞。

　　他想了一下，其实齐殊也晚上回营地的做法才是正常的，但是他就是觉得有点别扭。

　　‘‘营地那边，水电什么的都接着呢，而且我也该拍点照片，来了好几条，没拍几张。’’

　　他说的是实话，也不完全是。

　　巫牧为没说话，继续喝奶茶。

　　古丽娜尔在一旁打圆场，‘‘哎对对，你是来拍照的嘛，是该去拍。没事没事，想来了随时来，我们都在的。’’

　　‘‘哎，谢谢阿姨。’’

　　当齐殊也躺在木屋的床上时，天已经彻底黑透。手机屏幕在枕头旁亮了一下，他拿起来看，是巫牧为发来的微信。

　　五张照片。

　　齐殊也一一点了保存，又一张一张点开、放大，就这么盯着看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，看上去这么放松、这么安静、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似的。
　　齐殊也打字，‘‘收到了，谢谢。’’

　　那边很快回复，‘‘嗯。’’

　　-拍的真好。

　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，发来四个字，‘‘是你好看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盯着那四个字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前面说他太清楚那是怎样一种心跳，因为他刚开始和林铮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，动不动有时候忽然觉得心脏快的要死掉了，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心脏骤停。

　　巫牧为，到底是怎么想的。

　　对齐殊也一个早八百年就已经认清自己性取向，并且已经向家里出柜的人来说，这不对。难道你会突然夸你兄弟、或者跟刚认识几天的朋友说‘你真好看’吗？

　　他特别想忽然冲过去，坐在他身边，问他许多问题，但他没有。齐殊也只是打字，‘‘谢谢。’’

　　发完这句话，齐殊也便打算睡觉，不料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中，‘‘你明天，还来不来？’’

　　齐殊也想起今天下午，在夕阳西下的山坡上，这个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

　　‘‘你明天还来吗？带你转转。’’

　　他那时候没有回答，而是反问。‘‘你想我来吗？’’

　　他当时没回答，但现在却又问了一遍。齐殊也又等了一会儿，等到他觉得对面可能不打算回了的时候，微信忽然响了一声，‘‘嗯。’’

　　他希望我去。

　　齐殊也觉得自己的脸热的有些不正常，他猛地将手机向下扣住，坐起身来。他走出房门外，在木屋门口的台阶处，就这么沉默的站着。外面起了点风，有点冷，但齐殊也还是觉得浑身燥热。

　　这不对！这太不对了！齐殊也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怒吼。他抬头看天，星星还是那么多，密密麻麻的铺满整个夜空，他回想起来新疆的第一个晚上他一个人缩在车里，听着狼嚎怕的要死。

　　这才几天？有没有一个星期？就这么被人家牵着鼻子走？

　　万一呢，万一巫牧为只是亲切的询问一下呢？万一只是古丽娜尔和巫驰很喜欢他，想让他多去看看呢？或者，万一只是他的错觉呢？

　　齐殊也在门外站了很久，久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，才转身回到木屋里去。他躺回床上，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。齐殊也把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的看，最后定格在那个‘‘嗯’’字半晌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
　　最后他回道，‘‘明天去。’’

　　发出去之后，他像刚刚陷入甜蜜恋爱浑身冒泡泡的小女生一样，迅速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。

　　挺好笑的。

　　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事，那五张照片，那句‘‘是你好看’’，夕阳下红透的耳尖，还有自己的心跳。

　　他不是没谈过恋爱。和林铮在一起五年，他太清楚自己心动是什么样子。可问题是，他和巫牧为才认识几天？四天还是五天，他怎么就能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有这样的感觉。

　　齐殊也翻了个身，将脸埋在枕头里。

　　可能因为这里太不一样了。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太害怕，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像是救世主，让他产生了错觉，可能是因为———你心里只有镜头，没有人。

　　林铮其实一点也没说错，他确实不懂得怎么爱人，残缺的家庭对他的生活和恋爱观确实产生了一定的影响，但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懂，那他现在这些心跳加速的瞬间、这些胡思乱想、这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，又算什么呢？

　　齐殊也忽然想起阿赫和阿提，想起它们舔他手时的那种湿漉漉的触感，想起它们追着羊跑时的那种洒脱的样子。

　　齐殊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入梦乡的，等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打开一看时，已经九点半了。一条微信，巫牧为发的。

　　-什么时候来。

　　-刚醒，一会儿就出发。

　　那边几乎秒回，‘‘嗯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动作迅速的起床洗漱、吃早饭、换衣服。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，又折回去，把相机包背上了。

　　今天齐殊也不打算给自己放假了，他想拍点什么，拍什么不知道，但他想拍。

　　十点半，开车出发。
　　盘山路还是很安静，阳光洒在大地上，远处的山脉若隐若现。齐殊也开的比前两天慢了些，不是因为山路不好走，是因为他有点紧张。车开到巫牧为家附近时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，在等他。

　　齐殊也停好车，刚下来阿提就扑上来，用舌头舔他的手，尾巴差点甩到天上去。阿赫比起它显得稍微矜持一点，但也凑过来，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
　　‘‘好了好了。’’齐殊也笑着摸它俩的脑袋，然后抬起头。

　　巫牧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，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。

　　风从山坡吹下，带着青草的味道。

　　‘‘今天去哪儿？’’齐殊也走近他身边，低声问道。

　　‘‘放羊，’’巫牧为说：‘‘但是换个地方。’’

　　‘‘哪儿？’’

　　‘‘那边，’’巫牧为抬手指了指稍远处的一片山，‘‘有片湖，很漂亮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那片山看起来不近，走过去少说两个小时。

　　‘‘走过去？’’

　　‘‘骑马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愣了一下，实话实说：‘‘我不会骑马。’’

　　‘‘我带你。’’

　　巫牧为转身往毡房后面走，齐殊也跟上去。那边有一个简易的马棚，里面拴着两匹马，一匹是那天晚上他骑过的栗色马，另一匹是黑色的，个头更大一些。

　　巫牧为解开两匹马的门锁，将它们都牵了出来，牵到毡房门前的空地上，‘‘上去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看着巫牧为分给他的那匹栗色马，咽了口唾沫。那天晚上天太黑，他什么都看不清，趴在马背上动都不敢动。现在是白天，马显得更高了，他站在旁边，感觉自己像个小矮人。

　　‘‘我真的不会.......’’

　　‘‘你不是都骑过吗。我带着你不会摔的，’’巫牧为说：‘‘别怕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没办法了，只得踩着马镫往上爬。这回比那天晚上好一些，但还是很狼狈，巫牧为在下面扶了他一把，踩空了两次才坐上去。

　　齐殊也跨上马背的那一刻，整个人还是僵的。

　　马太高了，他坐在上面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肚子，手死死攥着缰绳，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钉在马上。

　　“放松。”巫牧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　　齐殊也扭头，看见那人已经利落地翻上了那匹黑马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流畅，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。黑马打了个响鼻，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，那马就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齐殊也张了张嘴，“你骑那匹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这匹呢？”

　　“给你。”巫牧为看了他一眼，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，“放心，它很乖，叫塔拉。”

　　齐殊也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马，它正低着头啃地上的草，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。

　　“它……不会把我摔下去吧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巫牧为说，“它比我还稳，走吧，你身体往前倾，腿夹紧，塔拉会自己走的。”

　　巫牧为已经骑着马往前走了，黑马的步伐很大，走得稍快，齐殊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，塔拉确实很乖，不用他怎么指挥，就自己跟着前面的马走。

　　两只狗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，阿提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，阿赫尽职尽责地跟在羊群旁边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，像是在确认队伍有没有掉队。羊群走得慢，一路走一路吃，完全没有赶路的意思。齐殊也坐在马背上，渐渐放松下来，开始能分出心思看周围的风景。

　　今天的天气很好，阳光明媚，天蓝得透亮。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，近处的山坡是成片的绿色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
　　“好看吗？”巫牧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齐殊也由衷地说。

　　大概走了快两个小时，他们终于到了那片湖。

　　湖不大，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，像一块被遗忘的镜子。水很清，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湖边的草长得很高，都快没到马膝盖了，风吹过的时候，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动，像是湖水的延伸。

　　齐殊也看呆了。

　　他小心翼翼的马上滑下来，腿有点软，走了两步才缓过来。然后他站在湖边，看着那片水，看着远处的山，看着天空的云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巫牧为骑着马慢慢走过来，停在他旁边。他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在马上，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湖。羊群散落在湖边，低头喝水、吃草，偶尔有几只小羊羔跑来跑去，发出咩咩的叫声。阿赫和阿提终于老实了，趴在草地上，舌头伸得老长，喘着粗气。

　　“好看吗？”巫牧为又问了一遍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齐殊也说，“比照片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