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牧野沉星》瓷罪

6、第 6 章 齐殊也

　　齐殊也醒的很早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手机，才堪堪过了七点，外面只有一点蒙蒙亮，总体还是黑的。

　　远处的雪山还笼罩在晨雾里，灰蓝色的影子若隐若现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翻身起床。

　　洗漱、收拾东西，随便吃了两口饼干。八点，他开着车出发了，什么也没带。

　　齐殊也这次去巫牧为家少见的没有带相机。他刚刚收拾包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巫牧为说的话‘‘山在那儿，林子在那儿，天在那儿，拍下来就不是那个样子了。’’

　　他来新疆的这三四天，几乎相机不离身，走到哪带到哪，拍了少说几十上百张照片，能看的过去的成片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。他来新疆的目的是放松心情，又不是拍什么影集，他忽然觉得该给自己放放假，松松弦。

　　清晨的盘山公路很安静，偶尔会有一两辆拉货的大卡车经过，轰隆隆地带走一片尘土，很快消失在弯道后面。齐殊也开的不快，驾驶室车窗摇下来一半，冷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吹的他有点清醒，又有点不清醒。

　　齐殊也其实不知道自己这么早出发干什么，一个人出来旅行，明明可以多睡一会儿。明明昨天微信里说的是‘明天’，没有确定具体的时间，那个人可能一天到晚都在放羊，他什么时候去都行。但他就是睡不着，躺不住，就是想早点走。

　　一个小时后，越野车停在了那片熟悉的山坡下。

　　远远的，齐殊也看见了那俩摩托车。巫牧为站在摩托车旁边，还是穿着昨天那件衣服，手里还是那根长杆。阿赫和阿提在他脚边跑来跑去，追着几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旱獭。

　　听见车声，那人抬起头，看向这边。

　　齐殊也把车停好，下车走过去。

　　‘‘这么早。’’巫牧为说，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
　　‘‘睡不着了。’’

　　‘‘你没带你的相机？’’

　　‘‘啊，给自己放放假吧，反正也拍不到什么满意的照片...’’

　　巫牧为看着他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，但很快就消失了。他把手里的长杆递给齐殊也，转身往山坡上走。

　　‘‘放松点吧，走，带你放羊去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愣了一下，然后跟了上去。

　　山坡很陡，他走的有点吃力，脚底下全是碎石和草根，还带着清晨的露水，稍不注意就可能滑倒。但巫牧为走的很稳，像是在平地上一样，偶尔回头看他一眼，如果慢的话，会停下等一等。

　　阿赫和阿提在前面开路，两只狗兴奋得很，一会儿冲上山坡，一会儿又冲下来，绕着两人不停的转圈，尾巴摇的飞快。

　　爬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天光大亮，齐殊也终于看见了羊群。

　　那是一片会移动的白，散落在绿色的山坡上，像是天上的云投在地下的分身。大概有二三百只，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。有的低头吃草，有的抬起头四处张望，有几只小羊羔挤在母羊身边，咩咩的叫唤。

　　巫牧为走到羊群边上，打了个呼哨。这些羊好似听懂了似的，慢慢地往一个方向聚拢，但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，不紧不慢地嚼着草。

　　‘‘你刚刚不在这附近，没事吗？’’

　　巫牧为扭头看了他一眼，‘‘当然没事。这些羊都是家养的，知道我在附近，会本能的待在有人在的安全区，根本不会乱跑。这边有人住的话，野兽也不敢来，而且我只离开了一小会儿，根本没影响。’’

　　‘‘你知道怎么放羊吗？’’

　　‘‘不知道。’’

　　‘‘那就看着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人在羊群中穿行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很自然，像是属于大自然似的，那些羊也不怕他，有几只甚至还凑上来，用脑袋蹭他的手。巫牧为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羊的耳朵，那只小羊羔眯起眼睛，发出满足的咩咩声。

　　齐殊也忽然很想拍这个画面，但他没带相机。

　　有些东西可能真的拍不出来，只能就这样看着。

　　他看着那个人，看着这些羊，看着远处在阳光下慢慢变亮的雪山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，带着青草和羊粪的味道，不太好闻。

　　‘‘你每天都这样放羊？’’

　　‘‘冬天不用，但夏天、秋天，天天都要。’’

　　‘‘不腻吗？’’

　　巫牧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‘‘羊不会腻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

　　是啊，羊不会腻。每天都是吃草、走路、睡觉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但人不一样，人会腻，会烦，会想逃跑。

　　齐殊也想起在北京的生活，每天过着忙的脚不沾地的日子，永远有要应付的甲方，永远有回不完都消息。有时候他站在天桥向下看，都不知道自己在那的意义是什么。

　　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儿了。

　　在一座不知道名字的小山坡上，看着一群不知道名字的羊，和一个才认识三四天的人。

　　挺奇怪的。

　　中午的时候，他们在山坡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了下来。

　　巫牧为从他随身携带的大挎包里拿出馕和奶茶，还有一小包牛肉干。馕是古丽娜尔早上才烤好的，用袋子小心包着，撕开的时候还有股泛着热气的麦香。奶茶装在保温壶里，还是温的。
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吃着馕，喝着奶茶，看着远处的羊群。

　　阿赫和阿提趴在旁边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两人手里的食物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
　　‘‘它们吃这个吗？’’齐殊也撕下一小块馕，问道。

　　‘‘不吃，给它们牛肉干。’’巫牧为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牛肉干，两只狗立刻凑上来，一口叼住，跑到一边慢慢啃，‘‘牛肉干有点硬，够它们啃一阵子，等吃完了再给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笑了笑，继续吃馕。

　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。他靠在一块石头上，眯着眼睛，忽然感觉很困。

　　‘‘困了？’’巫牧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　　‘‘嗯，有点儿，早上起太早了。’’

　　‘‘那就睡一会儿。’’

　　‘‘羊呢？’’

　　‘‘我看着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觉着自己确实有些撑不住了。今天起的早，这会儿又吃饱喝足，眼皮开始打架。他往后靠了靠，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他这几天在新疆一天比一天睡得好，相比较在北京的睡眠质量完全不够看的。

　　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植物的气息和远处的咩咩声。他听见巫牧为的呼吸声，很轻、很均匀。他听见阿赫阿提在旁边啃肉干的声音，咔嚓咔嚓的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。

　　然后齐殊也睡着了。

　　醒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往西走了一大截。

　　齐殊也睁开眼睛，坐起来，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，是巫牧为的。

　　那人坐在不远处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拿着那台老相机，正在对着羊群拍照。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，巫牧为的侧脸很安静，很专注。

　　齐殊也就这么坐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巫牧为放下相机，回过头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。

　　‘‘醒了？’’

　　‘‘啊。’’

　　齐殊也站起身来，把外套递给他，‘‘谢谢。’’

　　巫牧为接过来，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，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动。

　　齐殊也被他看的稍微有点不自在，低下头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
　　‘‘拍到了吗？’’他问。

　　‘‘什么？’’

　　‘‘羊群。你刚刚，不是在拍羊群吗？给我看看。’’

　　巫牧为沉默了，空气有些凝滞，就在齐殊也以为他不愿意的时候，巫牧为将相机递给了他。

　　齐殊也接过来看，屏幕上是很多张羊群的照片。阳光从后面照过来，它们的影子被拉的很长，落在绿色的草地上，画面很干净，很安静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。

　　齐殊也抱着学生终于出师的欣慰感一张一张的看了下去，刚想夸两句进步了，手指下意识地往后翻了一页，然后他愣住了。

　　屏幕上是一个人的睡脸，是他自己。

　　照片里，齐殊也靠在那块石头上，身上盖着巫牧为的外套，眼睛闭着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的阴影。阳光从侧方打过来，给整个人披上一层柔和的光，他的嘴唇微微抿着，睡的很沉，很宁静。

　　构图很好，光线很到位，焦点也很准。

　　但让齐殊也愣住的不是这些，而是角度。

　　从那个角度来看，巫牧为应该是坐在他旁边，很近的地方，劲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，然后举起相机，按下快门，拍下他睡着的样子。

　　齐殊也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
　　他继续往后翻，又一张。

　　还是他。这回换了个角度，从正面拍的，他歪着头靠在石头上，外套滑下来一点，露出半截脖子。

　　再往后翻。再一张。

　　这张更近了，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，近到能看见他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眼皮。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他的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，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
　　齐殊也的手停在相机上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翻下去。

　　一共五张，全都是他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向巫牧为。

　　那个人站在那儿，脸上的表情少见的显得有些心虚，总体还是淡淡的，没什么起伏。但他的耳朵尖红了，红得很明显，在夕阳下几乎要烧起来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　　齐殊也看着他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风从山谷里吹过来，吹得草尖沙沙作响。远处的羊群还在慢慢地移动，阿赫和阿提在旁边跑来跑去，追着几只蝴蝶。一切都很正常，一切都很安静。可齐殊也的心跳一点都不正常，与男友恋爱长跑五年，他太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异响。

　　“那个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“拍得挺好的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他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鬼评价？

　　巫牧为看着他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，然后他低下头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：“嗯。”

　　不是“谢谢”，不是“我删掉”，只是一个“嗯”。

　　齐殊也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也有点热。他把相机递回去，巫牧为接过来，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，很短的一瞬，但齐殊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——比他的手热，和那天晚上托他上马时一样热。

　　“走吧，”巫牧为转过身，往羊群那边走，“该回去了。”

　　齐殊也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喊了一声：“哎。”

　　巫牧为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
　　“那个照片……”齐殊也说，“能发给我吗？”

　　巫牧为愣了一下，然后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那个笑比之前更明显一点，浅得几乎看不见，但齐殊也看见了，而且觉得那个笑很好看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傍晚的时候，他们赶着羊群往回走。羊群走得很慢，一路走一路吃，完全没有回家的紧迫感。阿赫和阿提在后面来回跑，把那些掉队的羊赶回队伍里，尽职尽责。

　　齐殊也跟在巫牧为旁边，走得不快，也不慢。

　　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橙红色，远处的雪山是粉色的，近处的草是金色的。羊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在他们前面晃来晃去。

　　齐殊也走在那个人旁边，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照片。

　　那个角度，那个距离，那个光线。

　　那个人拍他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

　　他不知道，也不敢问，他只知道，自己心跳很快。

　　“你明天还来吗？”巫牧为忽然问。

　　齐殊也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你想我来吗？”

　　巫牧为没有回答。

　　他走在前面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，落在齐殊也脚边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。齐殊也看着那个背影，忽然加快脚步，走到他旁边。

　　“来。”他说。

　　巫牧为侧过头看他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
　　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