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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  大盘鸡 ...

  •   大盘鸡端上来的时候,齐殊也眼睛都直了。

      不是没见过大盘鸡,是没见过那么大的盘。那盘子几乎有脸盆那么大,堆得冒尖的鸡肉和土豆块浸在红亮的汤汁里,青椒和红椒切成大块点缀其间,宽面条垫在底下,吸饱了汤汁的精华。热气腾腾地往上冒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    “吃吃吃,别客气!”巫驰拿起筷子,先给齐殊也夹了一块最顶上的鸡肉,那鸡肉浑圆,连骨头都没有,“这是我们自己养的鸡,你尝尝,跟城里买的不一样。”

      齐殊也咬了一口,肉很紧实,但一点都不柴,炖得刚刚好。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。

      古丽娜尔坐在旁边,笑盈盈地看着他吃,时不时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一推。巫牧为坐在对面,低着头吃饭,不怎么说话,但偶尔会抬眼看他一下,很快又移开。

      阿赫和阿提趴在门口,眼巴巴地盯着桌子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,发出轻微的“噗噗”声。

      “这俩家伙,”巫驰笑骂了一句,“就知道吃。小齐你别管它们,狗不会挑骨头,把鸡骨头扔给它们会把肠子划破的。”

      齐殊也笑了笑,继续埋头吃饭。

     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
      在北京的时候,吃饭是一件很孤独的事——他通常是点了外卖坐在电脑前,一边修图一边往嘴里扒拉,吃完了也不记得吃了什么。有时候忙起来,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吃饭,等想起来的时候,已经半夜了,合胃口的外卖都叫不到。

      但在这里,吃饭是一件热闹的事。

      桌子上的菜很多,大盘鸡、手抓羊肉、凉拌沙葱、烤馕、奶茶,摆得满满当当。齐殊也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低下头,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面条。

      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古丽娜尔收拾碗筷,巫驰出去看羊圈,毡房里又剩下两个人。

      炉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空间照得暖烘烘的。齐殊也坐在花毡上,靠着叠好的被褥,觉得有点困。他今天开了车,教了拍照,又吃了这么多,整个人都放松下来,眼皮开始发沉。

      “困了?”巫牧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      “嗯,有点。”齐殊也揉了揉眼睛,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他看了看时间,快九点了。从这里开车回营地,差不多要一个小时。如果现在走,十点左右能躺在床上。

      他站起来,准备去拿放在角落里的登山包。

      “太晚了。”巫牧为也站起来,“山路不好走,不安全。”

      齐殊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今晚住这儿吧。”巫牧为说,“明天再走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着他,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,仿佛只是客套的关心。

      “方便吗?”

      “有什么不方便的。”巫牧为转身去拿被子,“又不是没住过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
      是啊,又不是没住过。

      古丽娜尔听说他要住下来,高兴得不得了,又将前天齐殊也睡过的那床被褥抱了出来,把被子拍得蓬松柔软,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
      临睡前,齐殊也去了一趟外面。

      晚上的草原很冷,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他站在毡房门口,抬头看天。

      星星很多,比昨晚更多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,有些亮一些,有些暗一些,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银河横亘在天顶,是一条淡淡的、发光的带子,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,直到手脚都冻得有点发麻,才转身回去。

      毡房里很暖和,炉火烧得比刚才暗了一些。巫牧为已经躺下了,背对着他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阿赫和阿提卧在他旁边,听见动静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把脑袋埋下去。

      齐殊也轻手轻脚地躺进被窝,被子很厚,压在身上有点重,但很热乎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,听着炉火里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:“睡吧。”

      是巫牧为。

      齐殊也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知道他还醒着,还是只是说梦话。但他觉得心里很安定。

      很快,他就睡着了。

      这一觉睡得比昨晚还沉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齐殊也是被阳光照醒的。不是被狗舔醒,是阳光。毡房的顶上有几块透明的塑料瓦,阳光从那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
      他睁开眼睛,愣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。

      毡房里很安静,炉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,铜壶在咕嘟咕嘟地响。但人不在,阿赫和阿提也不在。

      齐殊也坐起来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穿好衣服出去。

      门一推开,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
      外面白茫茫一片。

      不是雪,是霜。整个草原都被一层白色的霜覆盖着,草尖上挂着细细的冰晶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远处的山坡也是白的,雪山更是白得发亮。天蓝得不像话,没有一丝云,蓝得让人有点心慌。

      巫牧为站在毡房不远处,手里拿着那台老相机,正对着远处的雪山。阿赫和阿提在他脚边跑来跑去,追着几只早起的小羊。

      齐殊也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
      “在拍什么?”

      巫牧为放下相机,回头看他:“拍你刚才看见的。”

      “拍到了吗?”

      巫牧为把相机递给他。齐殊也接过来看,屏幕上是一张雪山的照片,构图很正,曝光也还行,但就是……怎么说呢,就是一张普通的雪山照片。

      “拍不出来看见的样子。”巫牧为说。

      齐殊也想起他昨天说的话,忽然有点懂他的意思了。

      他拿着相机,调了几个参数,然后递回去:“你试试这个,光圈调小一点,感光度调低,再拍一张。”

      巫牧为接过来,按照他说的调好,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

      他低头看照片,然后抬起头,看着齐殊也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
      “清楚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齐殊也笑了:“是吧。”

      巫牧为看着他,没说话,但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
      吃完早饭,齐殊也终于要走了。

      他把登山包扔进车里,回头看了看那片毡房。巫驰和古丽娜尔一直朝他招手,巫牧为倚在他的摩托车上,没什么动作。

      “下次再来玩啊小齐!”古丽娜尔扬着手,“想住多久住多久!”

      “好,谢谢阿姨。”

      巫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路上小心,有事儿打电话。”

      齐殊也点点头,钻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那个人还靠在摩托车上,没有动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,他的脸看不太清,但齐殊也知道他在看这边。

      他踩下油门,车子开出去。

      后视镜里,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山坡后面。

      齐殊也开着车,沿着那条颠簸的牧道往外走。阳光很烈,照得路面有些晃眼。他眯着眼睛,专心开车,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。

     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古丽娜尔忽然问他:“小齐啊,你一个人在北京,不孤单吗?”

      他当时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习惯了。”

      古丽娜尔看着他:“习惯可不代表不孤单。”

      他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,现在也不知道。

      齐殊也忽然有点想掉头回去。

      但他没有。继续往前开,上了盘山公路,经过那些昨天和前天经过的地方。风景还是那些风景,但他看到这些风景的时候,心里第一次想的不再是构图和光线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      一个小时,他回到了禾木村的房车营地。

      陈老板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哎,小兄弟,你昨晚没回来啊?”

      “嗯,在朋友那儿住的。”

      “朋友?巫牧为吗?”陈老板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,“你们关系很好哦。”

      齐殊也没解释,只是笑了笑,把车停好,回了自己的木屋。

      关上门,世界安静下来。

      他坐在床上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把相机拿出来,导照片。昨天的,今天的,一共三百多张。他一张一张地看,一张一张地删。风景照,删;雪山的照片,删;白桦林的照片,删。

      翻到最后,他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那张照片里,巫牧为坐在花毡上,背后是模糊的毡房内景。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微的光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往下翻,又看见一张。

      这张是他今天早上拍的——巫牧为站在毡房前面,手里拿着那台老相机,对着远处的雪山。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,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,他的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     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拍的。

      他没有删。

      齐殊也把相机放在一边,躺下来,盯着木屋的天花板发呆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有点像一只趴着的狗。他看着那块水渍,想起阿赫和阿提,想起它们舔他手时那种温热的触感,想起它们追着小羊跑时那种傻乎乎的样子。

      手机响了一声。

      他拿起来看,是一条微信。

      陌生的号码,头像是空白,名字是一个简单的“W”。

      消息只有两个字:“到了?”

      齐殊也看着那两个字,愣了好几秒,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加了巫牧为的微信。

      然后他坐起来,打字:“到了。”

      “在干嘛?”

      “放羊。”巫牧为的回答很简短。

      齐殊也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
      他想象那个人站在山坡上,周围是成群的羊,阿赫和阿提在旁边跑来跑去。他手里可能拿着那台老相机,试着拍那些他“拍不出来”的东西。

      “拍到了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

      “慢慢来。”

      那边没有再回。

      齐殊也放下手机,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      窗外的阳光把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。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,可能是陈老板的声音,还有别的游客,叽叽喳喳的,讨论明天的行程。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很遥远。

      他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。

      对话框里只有那几句简单的对话。

      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明天我还能去你家吗?”

      发出去之后,他立刻后悔了。

      齐殊也的脸有些发烫。这是什么意思?人家只是客气一下,你就当真了?你一个外来的人,跟人家非亲非故的,凭什么老往人家跑?

      齐殊也正想把那条消息撤回,那边回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只有一个字。

      但齐殊也看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。或许不是落下去,而是落定了。

      他躺回床上,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窗外,太阳正当空,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色。远处,友谊峰静静地立着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

      早上起得有点早,齐殊也觉得自己的眼皮有点沉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      但他知道,睡着之前,他一直在想那个人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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