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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齐殊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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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殊也放下相机,坐在山坡上,看着那片晨雾发呆。
雾在慢慢地散,从山谷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。
他想起林铮说过的那句话:“你心里只有镜头,没有人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林铮不懂他,现在想想,也许林铮说得对。他的心里确实只有镜头,只有构图,只有光线,只有那些技术完美的照片。他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,也不知道怎么去被一个人爱。
他爸妈离婚的时候,他上高中。他们吵了很多年,终于吵累了,签了字,各走各的。后来他一个人在北京生活,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工作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。他以为自己习惯了,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。
但昨晚躺在毡房里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习惯。
那个地方很陌生,那些人他都不认识,但他睡得很沉。
山坡上起了风,吹得白桦树的叶子哗哗作响。齐殊也站起来,把相机收好,往回走。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他看见一辆摩托车从远处开过来。
摩托车在他旁边停下,骑车的人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他不是很陌生的脸。
巫牧为看着他,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。
“你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齐殊也愣在那里,看着那个从摩托车上下来的人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把巫牧为的头发吹乱了几缕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锁骨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还是那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齐殊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陈老板说的。”巫牧为把头盔放在摩托车上,走过来,“他说有个北京来的小伙子住他那儿,一早出门往禾木村这边来了。”
齐殊也想起昨晚入住时那个话多的四川老板,忽然有点哭笑不得。这地方的人际关系网也太密了,这才一上午,消息就传遍了。
“你……找我有事?”
巫牧为站在他面前,比昨天更近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更浅了,像两块透明的琥珀。
“阿妈让我给你送这个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块馕,用干净的布包着,还带着微微的热气。
“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,肯定不好好吃饭。”巫牧为的声音还是那样,没什么起伏,但齐殊也不知怎么的,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他接过那块馕,布包的触感很软,很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然后又加了一句,“替我跟阿姨说谢谢。”
巫牧为点点头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雪山,看着那片白桦林,脸上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,像是看了无数遍,但还是愿意再看一遍。
齐殊也站在他旁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,只有风从耳边吹过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过了一会儿,巫牧为开口了:“拍照了?”
“拍了。”齐殊也晃了晃手里的相机,“但拍得不好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齐殊也愣了一下,然后打开相机的回放模式,递给他。
巫牧为接过相机,低着头,一张一张地翻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按在相机按钮上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。
翻到那张有他的照片时,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齐殊也的心忽然提了起来。
但巫牧为什么也没说,只是继续往下翻,把所有的照片都看了一遍,然后把相机还给他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齐殊也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客套或者敷衍的痕迹,但什么也没找到。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说的那三个字,像是真的觉得挺好的。
“你之前也拍照?”齐殊也问。
“拍过,后来不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巫牧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拍不出来。”
齐殊也没听懂:“拍不出来什么?”
“拍不出来看见的样子。”巫牧为看着远处的雪山,声音很轻,“山在那儿,林子在那儿,天在那儿,拍下来就不是那个样子了。”
齐殊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拍了这么多年照片,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在追求技术上的完美——构图要标准,光线要合适,参数要准确。他以为把这些都做到了,就是一张好照片。
但巫牧为说的好像也对。
山在那儿,林子在那儿,天在那儿,拍下来就不是那个样子了。
那他在拍什么呢?
“你阿妈说你想学拍照。”齐殊也忽然想起古丽娜尔的话。
巫牧为转过头看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,像是没想到他阿妈连这个都说了。
“我可以教你。”齐殊也说。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巫牧为也愣了一下,然后,他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那个笑很浅,浅到如果不是齐殊也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一起去了禾木村。
巫牧为说带他去吃饭,摩托车在前面带路,齐殊也开着越野车在后面跟着。两辆车穿过村子,拐进一条小巷,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。
店门面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图瓦人家”四个字,汉文下面还有一行哈萨克文的注释。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。巫牧为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羊肉、孜然和烤馕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,这会儿过了饭点,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老人,正在慢慢地喝奶茶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巫牧为,脸上露出笑容,用哈萨克语说了句什么。
巫牧为也用哈萨克语回了一句,然后带着齐殊也在靠里的桌子坐下。
“你哈萨克语说得挺好的。”齐殊也说。
“从小在这儿长大,会一点。”
“你不是汉族吗?”
“我爸是,我妈是哈萨克族。”巫牧为倒了杯茶推给他,“两边的话都会说。”
齐殊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是砖茶,有点苦,但很解渴。
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走出来,看见巫牧为,眼睛亮了,快步走过来,用哈萨克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。巫牧为一一回答,脸上难得的有一点笑意。
女人说完,看了齐殊也一眼,又对巫牧为说了句什么,然后笑着回了后厨。
“她说什么?”齐殊也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巫牧为低下头,端起茶杯喝茶。
齐殊也看着他的耳朵尖,那上面又有一点微微的红。
饭很快端上来了。一大盘手抓饭、一碗清炖羊肉汤、还有一盘凉拌的皮辣红——洋葱和辣椒切成细丝,浇了醋和盐,看着就清爽。
“吃吧。”巫牧为说。
齐殊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羊肉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。他又吃了一口抓饭,米饭粒粒分明,浸透了羊肉的油脂和胡萝卜的甜味,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巫牧为没说话,只是把他面前的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吃完饭,巫牧为要结账,齐殊也抢着付钱。
“是我要请你吃饭。”齐殊也说,“昨晚你收留我,今天又给我送馕,还带我来吃饭,该我请。”
巫牧为看着他,没争,把手机收回去。
走出店门,阳光正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齐殊也眯着眼睛,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。他原本的计划是来新疆拍照的,拍完就走。但现在,他忽然觉得那些计划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
“你下午干嘛?”他问巫牧为。
“回去,帮阿妈干活。”
“哦。”
巫牧为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说:“你要不要一起?”
齐殊也愣了一下:“一起?”
“你不是要教我拍照?”巫牧为说,“我家那边也能拍,比县城好看。”
齐殊也想了想,房车营地那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,明天再来拍禾木村也来得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摩托车和越野车又排成一列,往山里开去。
出了村子,路就变得颠簸起来。齐殊也开得不快,跟在摩托车后面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。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,像是永远也不会弯下去。
四十分钟后,他们回到了那片毡房。
远远地,齐殊也就看见了古丽娜尔的身影。她站在毡房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看见两辆车开过来,她扬起手,使劲挥了挥。
车停稳,齐殊也刚下车,古丽娜尔就迎了上来。
“哎呀,小齐又回来了!”她的脸上笑开了花,一把抓住齐殊也的手,“我就说嘛,让巴图尔去送馕,说不定能把你带回来。来来来,进屋坐,渴了吧?饿了吧?”
“阿姨,我刚吃过饭……”
“吃过饭也得喝奶茶,来来来,别客气。”
齐殊也被她拉着往毡房里走,回头看了一眼巫牧为。那人站在摩托车旁边,嘴角又有了那个很淡的笑。
毡房里还是那个样子,炉火烧得正旺,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古丽娜尔把他按在花毡上坐下,端来一碗奶茶,又端来一盘馕和一碟果酱。
“吃,你干啥嘛,别客气。”
齐殊也只好端起奶茶喝了一口。
古丽娜尔坐在他对面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,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小齐啊,我听巴图尔说,你要教他拍照?”
“嗯,他说他之前拍过,但不太会。”
“哎呀,那太好了!”古丽娜尔一拍大腿,“他那个破相机买回来好几年了,就会按快门,拍出来的照片糊得很,我说他他也不听,就自己瞎琢磨。你来教教他,说不定他能学会。”
正说着,巫牧为掀开门帘走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落灰的相机包,走到齐殊也面前,递给他。
齐殊也接过来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一台老款的佳能单反,机身有些磨损,镜头是套机头,不是什么值钱的设备,但保养得还算仔细。
“能用吗?”巫牧为问。
“能用。”齐殊也把相机拿出来,开机试了试,“快门还正常,就是有点老了。”
“能用就行。”
古丽娜尔在旁边看着,忽然站起来:“你们聊,我去看看羊。”说完就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毡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炉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毡房烤得暖烘烘的。齐殊也坐在花毡上,拿着那台老相机,巫牧为坐在他对面,等着他说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齐殊也忽然有点紧张,“你想学什么?”
巫牧为想了想:“怎么拍清楚。”
“拍清楚是最基础的。”齐殊也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他,“你看,现在是自动模式,相机会自己调节参数。但如果你想拍清楚,得先知道什么是光圈、快门、感光度。”
巫牧为看着他,没说话,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。
齐殊也被那种认真看得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。
他从光圈讲起,讲大光圈小光圈的区别,讲景深,讲背景虚化。然后讲快门速度,讲怎么拍运动的物体,讲怎么拍流水。最后讲感光度,讲噪点,讲光线不足的时候怎么调。
巫牧为一直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问一句。他的问题不多,但每个都问在点子上,不像是一个只会按快门的新手。
“你以前学过?”齐殊也忍不住问。
“没有。”巫牧为说,“就是自己瞎琢磨,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悟性挺高的。”
巫牧为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炉火的光。
齐殊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,继续摆弄相机。“我给你示范一下。”他说着,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巫牧为,“你看,现在光圈开得大,背景就会虚化。”
他按下快门,看了一眼回放,然后把相机递给他。
巫牧为接过来,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。
那张照片里,他坐在花毡上,背后是模糊的毡房内景,只有他一个人是清晰的。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微的光。
“好看吗?”齐殊也问。
巫牧为看着那张照片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嗯。”
齐殊也不知道他是在说照片好看,还是在说别的什么。
傍晚的时候,巫驰回来了。
他看见齐殊也,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哟,小齐又回来了?这是打算在我们这儿长住啊?”
“爸。”巫牧为喊了一声,语气里有一点无奈。
巫驰摆摆手,笑得更欢了:“行行行,不说了不说了。那个,你阿妈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我去找她。”巫驰说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小齐啊,晚上留下来吃饭,让你古丽阿姨给你做大盘鸡!”
说完就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齐殊也坐在那里,忽然想起什么,看了一眼时间。快六点了,太阳已经开始落山。他本来只是想教巫牧为拍照,教完就回营地的。
但现在,好像走不了了。
不是走不了,是不太想走。
他看了一眼巫牧为,那人正低着头,摆弄那台老相机,试着调光圈和快门。他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有点红,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齐殊也忽然很想拍他。
但他没有拿起相机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