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 3 章 摩托车 ...
-
摩托车在盘山公路上轰鸣,齐殊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。巫牧为的腰很瘦,但能感觉到衣服下面结实的肌肉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把两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像两面旗帜。
“冷吗?”巫牧为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,从头盔里传出来。
“还好。”齐殊也喊回去。
其实有点冷,但他不好意思说。
公路沿着山势蜿蜒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齐殊也侧头看了一眼,谷底有一条细得像线的河流,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。远处,友谊峰静静地立在天边,山顶的积雪和白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雪,哪是云。
一路骑行大概半个小时,摩托车终于在一个弯道处慢下来,最后停在一个观景台边上。巫牧为单腿支地,回头看他:“下来歇会儿。”
齐殊也跳下车,腿有点麻,走了两步才缓过来。观景台不大,几块石头垒成的矮墙,上面刻满了“到此一游”之类的话。他走到矮墙边,掏出相机,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了几张。
巫牧为没有跟过来,他靠在摩托车上,点了根烟。烟雾很快被风吹散,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齐殊也随便拍了几张,走回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抽烟?”
“偶尔。”
“昨天没看你抽。”
“昨天没抽。”巫牧为把烟头在摩托车的排气管上摁灭,弹进路边的草丛里,“走吧,还有二十公里。”
齐殊也看了一眼那个烟头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摩托车重新上路,这回齐殊也没再抱那么紧。他试着放松下来,随着摩托的节奏微微晃动,果然舒服多了。风还是很大,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二十分钟后,他们进了布尔津县城。
布尔津不大,但很干净。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树木,俄式风格的建筑点缀其间,尖顶、彩色墙面,让人有种置身童话小镇的错觉。街上游客不少,背着相机,操着各地的口音。
巫牧为把摩托车停在一家修理店门口。
一个穿工装服的年轻人正蹲在一辆越野车旁边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,看见巫牧为,咧嘴笑了:“哎,巴图尔,你终于来了!”他看了看齐殊也,又看了看那辆越野车,“噢,这是你家的那个客人吧?车已经拖过来了,没啥大事,换个轮胎就行,就是轮毂有点变形,得敲一敲。”
齐殊也凑过去看,果然是自己的车。右后轮的轮胎已经换了新的,轮毂上有几处凹痕,那个年轻人正在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敲。
“谢谢啊。”齐殊也说。
“谢啥,你给钱我干活,应该的。”年轻人笑得很实在,手上的活没停,“你是北京来的?那地方老远了吧?我听巴图尔他爸说,你一个人开车过来的?不错嘛。”
齐殊也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回头找巫牧为,发现那人没有跟进修理店,而是靠在门外的墙上,又点了根烟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窝很深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,瞳孔的颜色很浅,是那种淡淡的琥珀色。
修理店的年轻人动作很利索,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轮毂敲好了,又检查了一遍其他三个轮胎,确认没事之后才收了钱。齐殊也付完账,回头看见巫牧为还靠在墙上,姿势都没变过。
“那个……”齐殊也走到他面前,“今天谢谢你。还有昨晚,谢谢你收留我。”
巫牧为点点头,算是接受了这个道谢。他站直身子,往摩托车那边走。
“哎,你等等。”齐殊也叫住他。
巫牧为回头。
“我……”齐殊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本来想说,我请你吃饭吧,或者,我送你点什么吧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这些都太轻了。昨晚要不是这个人,他可能真的会在车里冻一晚上,也可能被狼吓死。
“还有事?”巫牧为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齐殊也摇摇头,“就是想说,你们家人都挺好的。”
巫牧为看着他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,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动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又点了点头,然后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。
摩托车轰鸣着开出去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齐殊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钻进自己的车里。他发动车子,打开导航,输入房车营地的地址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路线,到禾木村还有六十公里,大约需要一个小时。
他把车开出去,经过刚才巫牧为消失的那个街角时,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。街角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家卖馕的店,门口排着几个穿长裙的女人。
齐殊也踩下油门,往禾木方向开去。
房车营地在禾木村东边,挨着一片白桦林。老板是个四川人,姓陈,来新疆十几年了,操着一口川普,很能聊。他帮齐殊也办好入住,又领着他去房间,接上水电,然后站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哪里拍照最好看,哪条路不能走,哪个时间点能看见最美的晨雾。
齐殊也一边听一边点头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“哎,小兄弟,你一个人来的?”陈老板终于讲完了,最后问了一句。
“一个人。”
“胆子大哦。”陈老板竖起大拇指,“不过你放心,这儿安全得很,有什么事儿你就找我,我二十四小时都在。”
齐殊也谢过他,关上房门,终于安静下来。
说是房车营地,但其实也有木屋这种别的房型,只不过价格不同。
齐殊也当然不差钱,直接定了最舒适的木屋,定了半个月。
房间不大,但什么都有。一张床,一个简易厨房,一个卫生间,还有一扇很大的窗户,正对着远处的雪山和白桦林。齐殊也把登山包扔在床上,把相机和笔记本掏出来,开始导照片。
昨晚拍的,今天早上拍的,一共两百多张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,删掉那些明显拍糊了的,留下构图还行的。翻到后面,忽然停住了。
那张照片里,巫牧为面对镜头,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长杆,身边围着一群小羊羔,他的头微微低着,嘴角有一点点弧度,像是不经意间露出的笑。
齐殊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古丽娜尔说的话:“他之前也捣鼓相机,买了个二手的,买回来好长时间了还是只会按快门,别的啥也不会。”
他又想起那个靠在墙上抽烟的背影,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删掉它。
因为拍得挺好的,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。
齐殊也把相机放在一边,躺到床上,盯着房间的天花板发呆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,慢慢地移动。他想起昨晚躺在毡房里的时候,也是盯着某个地方发呆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失眠,结果很快就睡着了,一觉睡到被狗舔醒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沉了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他妈回的微信:“好,注意安全。”
齐殊也看了一眼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窗外,太阳开始往下掉,雪山的颜色从白色变成金色,又变成粉色,最后变成暗紫色。他爬起来,拿着相机出去,拍了几张远处的雪山,又拍了几张暮色中的白桦林,然后回到木屋,泡了一碗方便面。
面吃完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洗了碗,洗漱完,躺回床上,发现自己又睡不着了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怕,但就是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机拿过来,点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该睡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有一匹马,一个人,和两只狗。
第二天早上,齐殊也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九点半。睡了整整十个小时。
他坐起来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洗漱、吃早饭,背着相机出门。
今天的目标是拍禾木村的晨雾。他在网上看过很多照片,清晨的禾木村被薄雾笼罩,白桦林若隐若现,美得不真实。
他开着车往村里走,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就看见那片熟悉的木屋了。禾木村很美,木屋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谷里,一条小河从村边流过,偶尔有水鸟掠过,天地开阔又安静。
齐殊也把车停在村外,背着相机走进去。
他爬到村后的山坡上,找角度,构图,调参数,按快门。
拍了十几张,回放,都不满意。
不是构图的问题,也不是光线,还是他自己。
取景框里的画面很美,但他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。他说不清缺什么,只知道看着这些照片的时候,脑子里总会冒出别的东西——昨天那个修理店门口靠在墙上抽烟的背影,那个把他托上马背时很热的手,那双在阳光下显得很亮的琥珀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