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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走进毡 ...

  •   走进毡房的那一刻,热气扑了齐殊也满脸。

      毡房的中央生着炉子,炉火烧得正旺,铜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地上铺着色彩鲜艳的花毡,靠墙堆着叠得整齐的被褥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——类似于羊肉、牛奶和奶茶、柴火什么的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说不上多好闻,但感觉很暖和。

      一个女子从炉子旁边站起来,快步走向他。她穿着长裙,外面罩着绣花的马甲,围着一条头巾。她看着齐殊也,表情有些呆滞,又有点莫名。

      “巴图尔,这是你的朋友吗?”她的口音听上去比巫牧为更重一些,似乎说得不是很熟练,“哎,你这孩子带客人回来也不早点说啊,冻坏了不?”

      齐殊也愣了一下:“巴图尔?”

      “哎,你们都叫他牧为嘛,他阿爸给他起的,他阿爸是汉族。我叫古丽娜尔,你喊我古丽阿姨就行啊,是哈萨克族,我单独给他起的乳名叫巴图尔,勇士的意思嘛。他小时候身体不好……我怕他长不大。”

      他回头去看那个男人,那人站在门口,正在把外套往门后的挂钩上挂,听见母亲的话,动作顿了一下。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齐殊也清楚地看见,他耳尖有些微红。

      “阿妈……”

      古丽娜尔怔了怔,随即笑道:“哎,他不好意思嘛,不乐意听我唠叨。你叫啥?”

      齐殊也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过自己,连忙微微欠了欠身子:“古丽阿姨,我叫齐殊也,来新疆旅游的。哦,我不是巴图……巫牧为的朋友,我的车刚刚在牧道上抛锚了,天太晚了,是巫牧为路过救了我。”

      “噢,我说嘛,这小子从小到大没见带什么朋友回来过……”古丽娜尔看上去有点惋惜,但也没多说什么。

      这时,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。他的脸晒得有些黑红,看到齐殊也同样一怔:“哟,小为带朋友回来了?那今天晚上你的奶茶就给客人喝了啊。”

      “喏,喝点热的,小心烫啊。”他将手中的一个碗递给齐殊也,笑得很热情,“你打哪来的?”

      “北京。”

      “哎,北京来的啊!”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亮,“好地方好地方,我年轻的时候可想去了,攒了半年钱,结果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古丽娜尔,嘿嘿笑起来,“结果碰见他妈了,就没去成。”

      古丽娜尔端着另外一碗奶茶走过来,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,用哈萨克语说了句什么,齐殊也没听懂。中年男人揉揉后脑勺,脸上挂着笑,对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一旁的巫牧为说:“嘿,你看你妈,还不好意思,老夫老妻了……”

      “喝奶茶,喝奶茶。”古丽娜尔有些羞赧,随便转移话题道,“你喝点驱驱寒,这边晚上冷,你别感冒。”

      齐殊也喝完那碗奶茶就已经不怎么觉得冷了。新疆的奶茶是咸口的,牛奶的香气钻进鼻子里,奶香和茶香在舌尖滑开,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。在北京的时候总是忙得忘记吃饭,就算吃饭也是点外卖,外卖送到的时候总是半温不热的,他也懒得去热,早就习惯了。

      中年男人这会儿开口说话了,他看上去十分健谈:“我叫巫驰,安徽阜阳人,是巫牧为的爹。我来新疆这边好几十年了,这片山好水好,对身体也好,哈哈哈哈,欢迎你来新疆玩啊。”

      他这会儿已经知道了齐殊也只是巫牧为半路“捡”的外地游客,不是什么朋友。

      古丽娜尔坐在齐殊也另一边的椅子上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:“我刚看你是不是带了相机啊,你来拍照的?我们这儿可好看,雪山、草原、羊群,拍出来肯定好看。明天让巴图尔带你去转转啊,他之前也捣鼓相机,买了个二手的,买回来好长时间了还是只会按快门,别的啥也不会,你教教他……”

      “阿妈。”巫牧为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很平淡,没有下文。

      古丽娜尔淡淡地笑了笑,那张看得出岁月痕迹的脸上还是能看见年轻时美丽的样子:“哎好好,不说了。”她压低声音对齐殊也说,“他平时也是这样嘛,没什么耐心听我们唠叨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了一眼巫牧为,那人依旧坐在门边,低着头,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趴在脚边的那条叫阿赫的黄狗。阿赫的尾巴轻轻摇着,阿提趴在另一侧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
      巫驰又去端上来一盘馕和一碗羊汤,羊肉炖得很烂,汤上飘着一层油花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他把碗推到齐殊也跟前:“吃吧,多吃点。”

      齐殊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羊肉放在嘴里。肉很嫩,没有外地一些地方羊肉的膻味,咸鲜入味,带着一股草原上特有的野气。他嚼着羊肉,忽然发现自己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,到这会儿才觉得有点饿。

      巫驰坐在旁边和他唠嗑:“一个人来的?没和朋友一起?”

      “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嘿,不愧是大城市来的小伙子,胆子不小。”巫驰说,“我们这儿的路不太好走,尤其是牧道、山路,外地人容易迷路。要不是牧为碰见你,那今天晚上可遭老罪喽,肯定冻感冒。”

      齐殊也想起那几声狼嚎,后背又有些发凉。

      “他晚上经常出去?”

      “不经常。”巫驰摇摇头,“今天晚上降温比较大,羊群那边有动静,他不放心去看了看。这才碰到你了。”

      齐殊也又看了一眼巫牧为。那人还是低垂着脑袋,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吃完饭,古丽娜尔在毡房一角铺了厚厚的褥子,又抱来一床新被子,棉花的,压得很实:“哎,小伙子你别嫌弃,这些都是新的。”

      齐殊也在上飞机之前就在网上订好了房车营地,倘若不是车抛锚,这会儿可能都到了。从阿勒泰市区出来,过了布尔津,离禾木村不过一百多公里,到这里,距离可能又缩了一大半。

      他回神:“不嫌弃,谢谢阿姨。”

      “早点睡,我们不知道会有客人来,没准备多的毡房,你就先在巴图尔这边住,地方也够大。我和你叔叔在另一个,有啥事你来找我们噢。”

      “哎,行。”

      古丽娜尔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。巫牧为躺在毡房另一侧的褥子上正在看手机,阿赫和阿提一左一右地卧在他身侧,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起伏不定,颇有点像哼哈二将。齐殊也勾了勾唇角。

      炉火渐渐暗了下去,毡房里只剩下红彤彤的余烬。齐殊也躺在陌生的被褥里,闻着羊毛和柴火的味道,有些恍惚。

      毡房里一应俱全,他刚到的时候就立马给手机充上电,现在差不多快充满了。齐殊也拔掉充电线一看,十一点多。外面起了点风,呜呜地响,吹得毡房门一下一下地动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接着一声,不知道是谁家的牧羊犬在叫夜。

      手机有了点信号,齐殊也想了想,给他妈发了条微信:

      ——妈,我到新疆这边散散心,山里信号不强,不过一切安全,不用担心。

      齐殊也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失眠。

      到新疆的第一天,他想起晚上在戈壁滩上听到的狼嚎。那时候他怕得要死,缩在车里不敢动。现在躺在柔软的被褥里,仿佛一切变得很遥远,像一场梦。但他知道不是梦,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的手,记得自己砰砰的心跳,记得巫牧为漫不经心又面无表情的脸,记得在那个瞬间他想起的一切。

      想起林铮的话,想起永远明亮的北京城,想起他妈。

      有点丢人,他想。

      “早点睡吧,明天早上早点出门。”

      位于毡房另一侧的手机屏幕终于熄灭,整个毡房归于黑暗和寂静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齐殊也是被牧羊犬舔醒的。他睁开眼瞅了眼手机,十点半。那只黑狗阿提趴在他的褥子边上,舌头伸得老长,一下一下地舔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——在外面放了一夜,手冷得像冰。阿提的尾巴摇得像风车,阿赫则卧在门边,脑袋枕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
      毡房里空荡荡的,炉子上的铜壶还在冒着热气,旁边摆着一碗奶茶和半盘馕。齐殊也稍微呆滞了两分钟,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巫牧为的家里。他坐起来去摸那碗奶茶,还是热的,一饮而尽之后,晨起的寒意终于被驱散。

     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,是巫牧为的声音,低低的,有些沙哑。

      齐殊也稍微整理了一下被褥,推开吱呀的木门走出去,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。

      北疆山里的早晨真的很冷。但天蓝得不像话,没有一丝云,像一整块宝石,蓝得让人想哭。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山顶的积雪白得发亮,近处的山坡是成片的绿色,草尖上挂着露珠,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
      巫牧为背对着他站在毡房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杆,身边围了一群小羊羔。门一推开,阿赫阿提乐颠颠地跑过去围着小羊转,时不时凑上去闻。

      齐殊也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平静,很舒适。他思索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毡房,从相机包里拿出相机。

      画面定格的一瞬间,巫牧为转过身来,仍然垂眼逗弄着几只小羊,但他的脸上带着并不明显的笑意,仿佛很开心。齐殊也盯着取景器,有些怔愣。

      原来会笑啊。

      回过神来的时候,巫牧为已经走到了他身前站定。

      他瞥了一眼齐殊也手里的相机,什么感言也没有发表,也不知道刚刚有没有看到他偷拍。要不是手里有照片,齐殊也几乎要怀疑刚刚的那个笑只是他的幻觉。

      “去吃饭。”

      毡房内,古丽娜尔早就摆好了早饭。她招呼齐殊也坐下,看着他吃,脸上一直挂着笑:“你叔叔一大早就去县里叫人了,这会儿可能已经把你的车拖过去了,你不急噢。”她说,“你慢慢吃,吃完了让巴图尔带你去县里等。”

      在得知巫牧为家离布尔津县城只有四十多公里路途之后,齐殊也感到有些失落——昨天如果车没坏,他这会儿可能已经拍到想要的照片了。

      可能吧。

      古丽娜尔一直在一旁看着他吃饭:“哎,小齐,你一个人来新疆玩嘛,你家里人不担心啊?”

      “噢,我没什么家里人。”

      这话是真的。他爸妈在他高中的时候就离婚了,齐殊也跟他爸。老齐整天忙公司的事不回家,身边的女人也没落下;白女士更是离婚不到半年就再嫁,直接定居去了加拿大,有了新的孩子,几年见不了一面。

      确实是没什么家里人。

      古丽娜尔没再多说,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:“哎,那就在我们这多住几天嘛,我们这儿啥都没有就是地方大,够你拍的。”

      “不用阿姨,我订了房车营地,就在禾木村边上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着她,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。他想起自己的母亲,最后一次见她是准备去上大学,在多伦多的机场,她送他到安检口,说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
      他发了,她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呢?就没有然后了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继续喝奶茶。

      吃完早饭,齐殊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巫牧为倚在一辆摩托车上,在毡房门口的空地上等他。齐殊也什么也没说,将相机包整个塞进登山包里,走过去跨上后座,双臂虚虚地抱着巫牧为的腰。

      “哎,下次再来玩啊小齐,一路顺风!”古丽娜尔跟出来,扬着笑盈盈的脸,朝他挥了挥手。

      “好,阿姨再见。”

      摩托车冲了出去,阿赫和阿提跟了约莫五十米就停了下来,一瞬间被甩在了后面。风呼呼地刮过耳畔,草尖擦过裤腿,远处的山连绵起伏。依着惯性,齐殊也只得紧紧贴住巫牧为的后背,就像昨晚紧紧贴着那匹马一样。

      巫牧为穿着一件旧外套,后背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,身上有股植物的沁香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挺拔的树。摩托在草原上颠簸了片刻,终于冲出了牧道,重新回到盘山公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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