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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齐殊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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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殊也在阿勒泰租到那辆越野车的时候,租车行的老板盯着他的身份证看了半天,最后问: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往哪儿开?”
“禾木村。”
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将身份证还给他,说那条路弯多路窄,外地人不熟悉容易出事。齐殊也说我知道。老板又说山上信号不太好,有些地方压根没信号,齐殊也说我知道。老板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,那你自己小心。
齐殊也动作麻利地把行李扔进后备箱,说是行李,其实也没什么东西,一个大型登山包,半箱水,相机包和摄影箱。准备好之后,他和老板招呼了一声,发动车子往北边开。
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跑这么远的意义。
齐殊也是一名自由摄影师,几天前他还在北京,凌晨三点多修完最后一组图,收到林铮发的微信。不是分手那条,那条是两个月前的旧账,是新的。一张电子请柬,林铮要结婚了。
他当时盯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,久到电脑屏幕自动熄灭了,整个房间重新归于一片黑暗。北京凌晨的夜不是夜,是橙红色的,被路灯和霓虹灯染透了,像一锅煮烂的番茄汤。他坐在那锅汤底下,看着和自己在一起五年的人发来的电子结婚请柬,新娘是一个他压根不认识的姑娘。
有点可悲。
G217国道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。
齐殊也开得不快,沿途停了好几次,一进山就每隔几段路有一个观景台,以供来往的游客拍照休息。
乌尔禾魔鬼城在右手边,土丘林立,像一座废弃的古城,他下车拍了半小时。艾里克湖的水蓝得晃眼,像一捧颜料,他又拍了半小时。继续往北,远处的雪山开始显现,齐殊也蹲在路边等了四十多分钟,才等到云层散开,露出友谊峰的峰顶。
快门按了上百次,回放的时候却一张满意的都没有。不是构图的问题,也不是光线,相反,北疆的景美得很刺眼。
是他自己。
取景框里的画面都是技术完美的废片。他看着那些山那些水,脑海里一直在回放林铮说过的话“你心里只有镜头,没有人。”
他现在有镜头,也有风景,人呢?
齐殊也不知道。
下午四点,导航提示他如果继续走主路,到禾木村还要三个小时。齐殊也看了一眼地图,发现前面有一条牧道可以抄近路,能省一个多小时。
他拐进去了。
那条路一开始还好,虽然窄,但还算平整。两边是连绵的草场,偶尔能看见几团骆驼刺,灰绿色的,在风里抖。他开了四十分钟,路越来越破,车开始颠簸,他看了一眼导航,信号只剩一格。
又开了二十分钟,导航彻底没信号了。
这条牧道几乎没人,齐殊也把车停在路边,掏出手机——没信号,他看了看油表,还有大半箱,轮胎看上去也没事,他想了想,决定继续开。
太阳开始往下掉。
爆胎发生在六点十七分。
齐殊也记得这个时间,因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仪表盘。一声闷响,方向盘猛地往右偏,他踩死刹车,车滑行了一段,停了下来。
齐殊也下车查看。右后轮瘪得贴地,轮胎上豁开一道口子,边缘还嵌着半块锋利的石头。
他蹲在车旁,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,然后又有很多东西涌进来。租车行老板说的那些话,林铮那张请柬,他妈上个月发的微信说“你爸是不是根本不管你,我跟你讲,你要是待不下去就来多伦多。”
人在绝望的时候,会想起所有不重要的事情。
齐殊也默默地蹲在那里,直到腿有点麻了才站起来。
换备胎。他记得租车的时候老板特意嘱咐过这种情况,没想到真被他遇上了。老板当时教过他,千斤顶顶在什么位置,螺丝怎么卸。他打开后备箱,把千斤顶翻出来,研究了半天,终于把车顶了起来。
螺丝拧不动。
他用脚踹扳手,踹了十几下,一颗都没动。太阳又往下掉了一点。
齐殊也坐在车旁,看着那四颗纹丝不动的螺丝,忽然想笑。他干笑两声,笑声被风撕碎,他自己都听不出那是笑还是叹息。
最后他没再折腾,他把千斤顶收回去,把后备箱关上,坐进驾驶室,把车门锁死。
等天亮,等人来,等奇迹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北疆的天黑得很晚,但很快。齐殊也想不起来,自己有多久没看见过这么黑的夜了。
北京大约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三里屯的灯还在闪,东三环的车流还在淌,天桥上总有很多游客举着手机拍夜景。他在那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发现真正的黑夜原来是这样的——黑得没有一丝杂质,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黑得让人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。
他把越野车的引擎关了,车灯灭掉的一瞬间,世界彻底消失。月亮几乎淡得看不见,山里的星星倒是很多,没有城市的腌臜雾气,空气清新得很。
现在大概是九点?十点?他不太确定,手机早就失去了信号,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几,他关了机,不想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掉下去。
车窗大开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带着北疆特有的冷。白天有三十多度,太阳一落山就降到十度以下,温差大得像两个世界。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,领子立起来,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北京冬天的干冷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慢慢扎。
幸好车不是在高速公路上罢工,只不过现在在一条山间牧道上,压根见不到人。
他把车窗留下一条缝,又把座椅放倒一点,缩在驾驶座上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事——林铮结婚那天会是什么样子?他妈知道他现在在哪吗?明天如果还没有人来他该怎么办?包里还有几包饼干,后备箱还有半箱水,够撑几天。
远处传来一声狼嚎。
齐殊也猛地睁开眼睛,后背瞬间绷直了。
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。他屏住呼吸,侧着耳朵听,风从窗户缝里刮进来,几乎听不清。
又一声,近了一点。
齐殊也的心脏开始狂跳。他把窗户全关上了,检查了一遍车门锁,缩在椅子上,把自己团成一团。
他想起小时候看《动物世界》,赵忠祥说狼是群体狩猎的动物,它们会包围猎物,然后一点点缩小包围圈。他不知道这辆瘪掉一个轮胎的车能不能抵挡住狼,但这是他唯一的庇护所了。
第三声,不知是不是错觉,齐殊也感觉比刚才又近了些。
他手握方向盘,指尖发白。他忽然很想抽烟,但他不会抽;他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,但不知道打给谁;他忽然很想……
一声口哨。
那声口哨太突兀了,不是狼嚎,是人的口哨,调子很轻,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味道。齐殊也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抬起头,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。
天色太暗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又一声口哨,这回齐殊也听清了,是从左面的山坡传来的。
他把脸贴在车窗上,眯着眼睛使劲看。山坡的方向有一道黑影,比夜色更深,正在缓慢地移动。一匹马,马上骑了一个人。
那人骑着马,从山坡上慢慢下来,走得很慢,很稳,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。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很淡的一层银白,刚好能够让人看清轮廓。
那人走到离车几米的地方停下来,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,点头示意车里的人出来。
齐殊也从车里钻出来,腿有点软。他扶着车站好,月光下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——一个年轻的男人,五官很深,眼窝像被刀刻出来的,里面嵌着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。月光下看不清那眼睛是什么颜色,只觉得很亮,像两块碎玻璃。
“你咋了?车坏了?”那人问。
他的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还算流畅,声音低低的,没有起伏。
齐殊也点头,声音有些发紧:“有狼。”
那人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暗,说:“这附近有人住,会烧火,它们在那边不过来。”
他翻身下马,动作很轻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车旁蹲下,看了看那道豁口,又抬头看了看天,最后站起来。
“天太黑了,虽然狼不过来,但是也不安全。”他说,“我家在前面,先去,车明天再来。”
齐殊也看看他,又看看那辆被晚风刮得冰凉的越野车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有狗。”
齐殊也这才注意到,那人后方不远处蹲着两个黑影,依稀能辨别是两只差不多大的狗。
“那只黄的叫阿赫,黑的叫阿提。”那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看他,什么也没说,就这么等着。
齐殊也拉开副驾驶的门,把登山包拎了出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相机包也扛了出来。另一个摄影箱有二十多斤,他纠结了一下,最后还是关上了门。
他锁好车,走到那人跟前,站在马旁边。那匹马打了个响鼻,耳朵往后抿了抿。
“会骑马吗?”那人问。
“不会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,从齐殊也手里接过相机包,对他说:“上去抱好,我牵。”
齐殊也踩着马镫往上爬,马太高,爬了两次都没爬上去,姿势极其狼狈。那人伸手托了他一把,他的手很热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温度。齐殊也终于跨上了马背,视野一下子变高使他有点不知所措,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,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肚子,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“放轻松,腿别夹太紧,马也会难受。”
那人牵起缰绳,往山坡走。两只大狗从黑暗里跑过来,颠颠地跟在旁边,偶尔扭头看一眼马背上的陌生人。
齐殊也趴在马背上,还是有些惶恐,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,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滑下去。他想调整一下姿势,又害怕一动就掉下去,只能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,像一个紧巴的麻袋。
牵马的人走得不快不慢,偶尔回头看一眼,什么也不说。
“我叫齐殊也,整齐的齐,殊途的殊,也行的也。你叫什么?”齐殊也觉得自己会不会太心大了,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走,可转念一想,自己不就是一直等人来拯救他吗?
“巫牧为。”
奇怪的名字。
翻过山坡,齐殊也看见了光。
不算远的地方,几点昏黄的亮光散落在山坡上,像是从地底下透出来。那是毡房的光,支在外面的光太弱,几乎照不亮什么东西,只是在那一片黑暗中标出几个点,告诉夜归的人,家在哪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