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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齐殊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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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殊也说“当然会走”的时候,巫牧为觉得自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很轻,轻得像风掠过草尖,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。
毡房里很安静,炉火烧得正旺,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阿赫翻了个身,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,又沉沉睡去。
过了一会儿,巫牧为抬起头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表情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齐殊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羊肉?”
“天天吃羊肉不腻?”
“不腻啊,新疆的羊肉真好吃啊,一点膻味也没有。”
巫牧为嘴角动了动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齐殊也一眼,然后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,巫驰从县里回来了。他带回来一大包东西,有蔬菜,有水果,还有一兜子活蹦乱跳的鱼。
“布尔津河里捞的!”巫驰把鱼拎起来给齐殊也看,“晚上让你古丽阿姨做鱼吃,换换口味!”
古丽娜尔从毡房里出来,接过鱼,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买这么多东西?”
“嘿嘿,小齐在嘛,得吃点好的。”巫驰拍了拍齐殊也的肩膀,“小齐,我们有句古话说祖先留下的财产有一半是给客人的,你多住几天,叔叔天天给你弄好吃的!”
齐殊也笑着点头,心里却忽然有点复杂。
多住几天。
他能住几天呢?
晚饭很丰盛。鱼炖了汤,奶白色的汤汁,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巫驰还带回来一瓶酒,说是从县里买的,非要和齐殊也喝两杯。
“来来来,男人嘛,喝点酒!”
齐殊也本来想推辞,但巫驰已经把酒倒上了。
巫牧为在旁边提醒他说在哈萨克习俗里说长辈递来的酒或食物,是必须要双手接过的不能拒绝,否则会被视为看不起主人家,至此齐殊也只好端起杯,和巫驰碰了一下。
酒是本地酿的粮食酒,度数不低,入口辣辣的,但回味有点甜。齐殊也喝了一口,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烧起来。
巫牧为坐在对面,看着他喝,没说话。但齐殊也注意到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“小齐啊,”巫驰喝了几杯,话匣子打开了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跑,家里人放心啊?”
齐殊也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爸……不怎么管我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我妈在加拿大,很少联系。”
古丽娜尔轻轻推了巫驰一下,后者一愣,然后叹了口气,“唉,不容易不容易。来来来,喝酒喝酒,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!”
齐殊喝了一杯又一杯。
酒过三巡,巫驰的脸已经红了,说话也开始大舌头。古丽娜尔在旁边直摇头,把他拉起来往外推,“行了行了,别喝了,回去睡觉!”
巫驰被推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还回头对齐殊也喊:“小齐啊,多住几天啊!”
齐殊也笑着摆手。
毡房里又剩下两个人。
齐殊也坐在那里,端着酒杯,看着杯里剩下的半杯酒发呆。他的脸有点红,眼睛也有点红,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。
巫牧为坐在他旁边,“别喝了。”他说,然后伸手去拿齐殊也手里的杯子。
齐殊也躲了一下,“没事,我酒量还行。”
巫牧为的手停在空中,然后收回去。他坐在旁边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齐殊也,齐殊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把最后半杯酒喝完,放下杯子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惨的?”他忽然问。
巫牧为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家里人不管我,一个人跑出来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齐殊也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惨的?”
巫牧为没说话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不觉得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有钱。”巫牧为说,“有车,有相机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自由。”
齐殊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自由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你知道我在北京过什么日子吗?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,修图修到半夜,第二天还得接着干。甲方一个电话,不管你在干什么都得放下手里的活。自由?我哪有自由。”
巫牧为听着,没说话。
“我来的前几天,”齐殊也说,“收到前男友的结婚请柬。五年,在一起五年,他娶了别人。我连他什么时候谈的新恋爱都不知道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人说这个。跟林铮分手的时候,其实工作也不太顺利,好半个月没接到什么活,他一个人扛着,谁都没说。他妈发微信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朋友约他出来喝酒,他说忙。他就那么一个人扛着,跑到新疆来。
但现在,他坐在这间毡房里,对着一个才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,把这些话说了出来。
前男友...
巫牧为看着他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,很深,很静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齐殊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这里。”巫牧为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疼吗?”
齐殊也看着他的手,那只手离他的胸口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温度。他想说不疼,早就不疼了,但话到嘴边,忽然说不出来。
疼吗?
当然,疼的。
那个半夜收到请柬的时刻,那个看着手机屏幕发愣的时刻,那个一个人缩在车里听着狼嚎的时刻,都疼的。但他没说。他只是看着巫牧为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巫牧为的手收回去,放在自己腿上。
“疼就说疼,”他说,“没什么丢人的,你这人安慰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,怎么自己这么别扭。”
齐殊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之前修图时不小心被美工刀划的,早就不疼了,但痕迹还在。
“你也这么疼过吗?”他有点醉了,说出来的像是胡话。
巫牧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疼过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摔过,从马上摔下来,腿断了。阿妈抱着我哭,我不哭。医生接骨的时候,我也不哭。但晚上睡觉的时候,一个人躺在那里,疼得睡不着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疼可以忍,但不会消失。”
齐殊也抬起头看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腿好了,”巫牧为说,“但有时候还会疼,下雨天,变天的时候,会隐隐地疼。医生说正常的,摔断过的地方,一辈子都会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心里的疼也一样。”他说,“会过去,但不会消失。有时候天气变了,还会疼一下。”
齐殊也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炉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毡房照得暖烘烘的。阿赫和阿提睡得很沉,偶尔动一下耳朵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
过了很久,齐殊也开口了。
“如果有机会,你跟我去北京看看吧。”他说。
巫牧为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不是说想看看外面什么样吗?”齐殊也说,“跟我去北京,住几天。吵是吵了点,但有些地方也挺好的。故宫、长城、胡同,还有我常去的那几条街,晚上亮着灯,其实也挺好看的。”
巫牧为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齐殊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,低下头。
“我就是随便说说,”他说,“你不想去就算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齐殊也抬起头。
巫牧为看着他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,亮晶晶的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齐殊也愣在那里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“你……愿意去?”
巫牧为点点头,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齐殊也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刚才那句话,其实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,说完就后悔了。人家在这山里待得好好的,凭什么跟你去北京?北京那么吵,那么乱,那么多人,他肯定待不惯。
但现在巫牧为说愿意。
“那……等我走的时候?”齐殊也说,“半个月后?”
巫牧为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好。”
齐殊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巫牧为看着他的笑,嘴角也动了动。
“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齐殊也说,“就是觉得,挺好的。”
真是挺好的。他来新疆之前,没想到会遇见这个人。没想到会在山里迷路,会遇见狼,会被一个陌生人带回家。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待这么久,会教一个牧民拍照,会和他一起骑马,会坐在这间毡房里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。
更没想到,这个人愿意跟他去北京。
巫牧为站起来,走到炉子边,又倒了一碗奶茶,端回来递给齐殊也。
“喝点,醒酒。”
齐殊也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奶茶还是那个味道,咸的,暖的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捧着碗,看着炉火,忽然想起古丽娜尔说的话。
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你好。
递奶茶,带他跑马,听他说话,答应跟他去北京。
这些都是他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