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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  齐殊也 ...

  •   齐殊也这一觉睡的相当好,醒来的时候,只剩他一个人,又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身上盖着被子,是一床厚实的棉被。他记得自己昨晚是靠着被褥睡着的,没躺下,所以是谁给他盖的被子,答案不言而喻。

      他套好外套出去,外面阳光正好,洗漱完他看见巫牧为在毡房不远处,正蹲在地上摆弄什么东西,阿赫阿提趴在一旁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了齐殊也一眼。

      ‘‘醒了?’’

      ‘‘嗯,’’齐殊也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‘‘你这是在干嘛呢?’’

      巫牧为低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东西——是一段木头,已经被削出了一点形状,旁边散落着木屑和一把小刀。

      ‘‘做点东西。’’他说。

      ‘‘做什么?’’

      巫牧为想了想,‘‘水槽,给羊喝水的东西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那截木头大概有他腰身粗细,已经被削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,边缘很光滑,看得出用了心。

      ‘‘你还会做这个。’’

      巫牧为手上的动作没停,刀锋贴着木头,一片一片薄薄的木屑卷起来,落在地上,‘‘从小就会,阿爸教的。羊、阿赫阿提、塔拉和春天,吃饭喝水的都要自己做,木头的话用的久一点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蹲在旁边看着,看他削完外面,开始磨里面。巫牧为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刀的姿势很稳,一下一下,很有耐心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把那双手照的有些发亮。

      ‘‘哎,让我试试。’’齐殊也突然来了兴趣。

      巫牧为侧头看他,表情有点意外,然后他把刀递了过来,‘‘你小心一点这刀不钝,受伤了我可不给你报工伤啊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哈哈笑了两声,接过刀来学着巫牧为的样子开始削,但刚削了两下他就发现这活儿看着简单,做起来可一点都不简单——刀完全不听他使唤,削下来的木屑薄厚不均,凹槽的边缘坑坑洼洼。

      ‘‘你这样不对。’’巫牧为说。

      齐殊也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‘‘你这样过不了多久木头就会裂开的,’’巫牧为将刀拿回去,示范给他看,‘‘你得顺着纹路来,不能硬来。’’

      他又削了两下,然后把刀还给齐殊也,这回他顺着木头往一个方向削,果然顺手多了。削了半刻,他抬头看巫牧为,发现那人正看着他,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。

      ‘‘这样,成吗?’’齐殊也问。

      ‘‘还行。’’

      ‘‘哦,只是还行啊。’’齐殊也佯装失落。

      ‘‘齐师傅,’’巫牧为笑了,‘‘你就削了五分钟木头,连个形都没整出来,还指望我把你夸上天啊?’’

      ‘‘哟,你现在都会打趣我了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也笑。阿提凑过来,闻了闻地上的木屑,打了个喷嚏,又退回去趴着。阿赫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耳朵偶尔动一下,表示它还醒着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齐殊也手有点酸,他停下来,甩了甩手腕。

      ‘‘累了?’’巫牧为问。

      ‘‘有点。’’

      ‘‘那歇会儿。’’

      他站起来往毡房走,齐殊也跟上去。进了毡房,巫牧为倒了两杯热水,递给他一杯,自己端着一杯坐下。齐殊也接过来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

      ‘‘你每天都做这些,会不会觉得没意思啊?这样每天都一样的生活。’’

      ‘‘哪些?’’

      ‘‘放羊,喂马,做这些东西。’’

      巫牧为看着他,像是在琢磨这个问题,过了一会儿,他说,‘‘还好吧,你在北京上班上学的话,不也是每天做一样的事吗?’’

      齐殊也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日子,虽然说不上多有意义,但好像...确实是这样。

      ‘‘你在北京干嘛?’’

      齐殊也愣怔了一下,‘‘拍照。自由摄影师,就是接活儿,拍各种东西。’’

      ‘‘赚钱吗?’’

      ‘‘还行吧,’’其实自由摄影师在行业内不是特别景气,但齐殊也还是说,‘‘反正,够活了。’’

      巫牧为点点脑袋,没再问。他喝了一口水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      齐殊也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:‘‘你当时去乌鲁木齐,是干嘛去啊?’’

      ‘‘上学还是打工?’’

      巫牧为沉默了一瞬,‘‘上学。’’

      ‘‘上大学?’’

      ‘‘对,’’巫牧为的声音淡淡的,‘‘当时考上了新疆农业大学,学动物科学,畜牧的。’’

      ‘‘诶,一本啊,你成绩这么好?’’齐殊也看着他,有些意外。他没想到巫牧为上过大学——不对,应该说,他没想到巫牧为考上了大学却没去上。

      ‘‘那你...怎么回来了?’’他斟酌着措辞。

      巫牧为没立刻回答,他端着那杯水,看着杯里的水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‘‘去了,待了半年,然后退学了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怔住,‘‘退学?’’

      ‘‘嗯。’’

      “我能考上了乌鲁木齐的大学。阿妈很高兴,觉得我能出去念书是好事。阿爸也高兴,说大城市机会多,让我好好念,以后挣大钱”

      他喝了一口奶茶,眼睛看着炉火的方向,但眼神有点飘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      “开学的时候,阿爸送我去。坐了一天的车,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天都黑了。学校在城里,周围全是楼,全是灯,全是人。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些东西,忽然不想进去了。”

      齐殊也没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
      “但我还是进去了。”巫牧为说,“宿舍六个人,一个克拉玛依的一个乌鲁木齐本地的,还有三个从外地来的,都很高兴。晚上他们聊天,聊游戏,聊明星,聊城里的事。我躺在那儿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他们说什么我都不懂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不是听不懂汉语,是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东西。什么网吧,什么KTV,什么商场打折。我听懂了每个字,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”

      齐殊也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,每天和同学讨论游戏、电影、哪个明星又出了新歌。他从没想过,有人会因为听不懂这些而感到孤独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后来就上课。”巫牧为说,“教室很大,人多,吵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听老师讲课。老师讲的东西我能听懂,但一走出教室,外面那些声音就涌过来,把我淹了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碗。

      “晚上睡不着。太吵了,窗外永远是车声,人声,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声音。躺在床上,听着那些声音,脑子里嗡嗡的。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,半夜又醒,醒来还是那些声音。”

      齐殊也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新疆的那天晚上,在车里听着狼嚎,怕得要死。但他现在忽然明白了,对巫牧为来说,乌鲁木齐的那些声音,可能比狼嚎更让他害怕。

      “我待了半年。”巫牧为说,“第二学期开学,我没回去。”

      “你爸妈同意?”

      巫牧为抬起头,看着他:“阿妈哭了。阿爸没说话,抽了一晚上烟。第二天,阿爸说,不想去就不去了,回来吧。家里有羊有马,有草场,够我活的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琢磨每一个字。齐殊也听着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自己当年考大学,填志愿的时候,如果不是老齐拦着,他恨不得填到最远的城市,离开家,离开北京,离开那些让他窒息的东西。他从没想过,有人会因为害怕离开而放弃。

      齐殊也能想象到,古丽娜尔和巫驰做这个决定的时候,一定是很心疼的,但他们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劝,只是说‘‘回来吧。’’

      ‘‘你后悔吗?’’

      ‘‘后悔什么?’’

      ‘‘退学,没读完大学。’’

      巫牧为摇摇头,‘‘不后悔。’’

      ‘‘为什么?’’

      ‘‘在那呆着,我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,’’巫牧为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很平静,‘‘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自己要干嘛,但是在这儿不一样。在这儿,我知道早上起来要去放羊,要喂塔拉和春天,要帮阿妈和邻居的阿恰干活。太阳出来了,太阳落山了,一天就过去了。羊活着,狗活着,马活着,我也活着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没说话。

      巫牧为扭头看他,‘‘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?’’

      齐殊也愣了一下,‘‘什么?’’

      ‘‘城里人应该都会这样觉得吧,’’巫牧为说,‘‘考上大学了不去上,只知道逃避,跑回山里放羊,没出息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不知道怎么说。如果是他在北京的那些朋友、那些同行,每天为了那点活儿为了赚钱拼得头破血流。他们要是知道有人考上大学却因为这种原因就退学跑回山里放羊,肯定会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。

      但巫牧为的眼睛很安静,没有一丝躲闪或不甘,只是平静的看着他,等一个答案。

      ‘‘我不觉得。’’

      ‘‘不是为了安慰你,我真不觉得。我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,都没有摸清那里的生存规则,更别说你从县城考到了大城市,’’齐殊也弯了弯唇角,‘‘我在北京也睡不好,每天晚上都是,为了工作忙得焦头烂额,所以才会来新疆散心。’’

      ‘‘你回来是对的,巫牧为,没必要觉得难堪。人至少得活着,不是光喘气的那种活着。’’

      巫牧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‘‘你是第一个怎么说的。’’

      ‘‘不会吧。’’

      ‘‘骗你干啥呢,以前也有人问过,’’巫牧为说,‘‘老师、朋友、亲戚,都问过。他们都说可惜了,浪费了,说我拎不清,以后肯定后悔。你是除了我爸妈之外,第一个没那样说的。’’

      齐殊也觉得有些心酸。他看着巫牧为,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很难想象这些年被人明里暗里用那种不理解的眼神看着,他都是怎么过来的。

      “那你现在还想出去吗?”齐殊也问。

      巫牧为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炉火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有时候想。”他说,“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。不是乌鲁木齐那种外面,是更远的,像你说的北京那样的地方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齐殊也,“但也就是想想,我知道我待不住。”

      “北京也挺吵的。”齐殊也说。

      巫牧为看着他。

      “比乌鲁木齐还吵。”齐殊也说,“人多,车多,楼多,声音也多。如果是那种老的小区,晚上睡觉,甚至能听见楼上走路,隔壁看电视,楼下有人吵架。有时候我站在窗前往外看,外面永远是亮的,不知道是路灯还是车灯还是霓虹灯,反正没有真正的黑夜。”

      巫牧为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来新疆那天晚上,”齐殊也继续说,“车爆胎了,停在牧道上。天黑了,没有灯,什么都看不见。然后我听见狼嚎。”

      “怕吗?”巫牧为想起那个场面,低笑了两声。

      “当然怕啊,北京哪有狼啊,”齐殊也也笑,“怕得要死,缩在车里,心想完了,今晚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
      巫牧为笑得更开心了。

      “你别笑啊,然后你来了,”齐殊也说,“骑着马,从山坡上下来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这人肯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你把我带回家了,”齐殊也说,“给我吃的,给我地方睡,第二天还送我去县城修车,巴图,好人啊。”

      巫牧为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,很亮。

      “所以你看,”齐殊也说,“我来新疆之前,也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,但遇见了就是遇见了。”

      巫牧为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会走。”

      齐殊也愣了一下,他握杯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    “当然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巫牧为没抬头。

      休息的差不多了,他们又出去。巫牧为继续干他的活,齐殊也在旁边看着。时间过得很慢,也很快。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,影子从短变长,温度从暖变凉。齐殊也坐在那里,看着巫牧为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头。

      这个人本来可以出去,去上大学,去更远的地方,去过另一种生活。但他选择留在这里,放羊,骑马,给羊做喝水的工具。不是因为懒,不是因为没出息,是因为他试过了,知道自己的不足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巫牧为把削好的木头举起来看了看,然后递给齐殊也。

      齐殊也接过来看。木头中间被挖空了,形成一个凹槽,边缘打磨得很光滑,没有一丝毛刺。拿在手里,能感觉到木头本身的温度和重量。

      “做工不错啊师傅。”

      “当然,”巫牧为看上去很得意,“放在羊圈里,羊渴了自己会喝。”

      齐殊也看着那截木头,忽然问:“你给它们做这个,它们知道吗?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它们知道这个是你做的吗?”

      巫牧为想了想,摇摇头,“不知道。它们没那么聪明,只知道有水喝。”

      齐殊也笑了。他看着那截木头,忽然有点羡慕那些羊。有人给它们做喝水的工具,做得这么用心,这么仔细,而它们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有水喝。

      “下次我帮你做。”齐殊也说。

      巫牧为看着他,“你会了?”

      “不会,”齐殊也老实地说,“但你可以教我。”

      巫牧为没说话,但他的嘴角又动了动,露出那个很淡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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