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第五章 我要拍的是 ...
-
安颐跟着导航,找到了最近的药店。
药店灯开得通亮,都快把货架上的药品照成艺术品了。
安颐直奔外用药专区,针对敏感肌和炎症肿胀的药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她一箩筐把碘伏、消炎药、止血药、酒精、舒缓肌肉劳累的膏药揣了一兜,去前台结账。
她结账时的余光瞟到药店的玻璃橱窗,看到一个怯生生的小孩蹲在门口,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。
是她。
是刚才趴在她肩头、看清小丑的眼泪后哭得发抖,最后朝她鞠了一躬、扎进人群里的流浪小女孩。
安颐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以为女孩走了,以为她会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歇脚,却没想到,她没地方去,竟一路默默跟着自己到了药店门口。
她那么小,失去了父母,在街头流浪,唯一的念想就是看小丑能不再难过,可最后却发现,小丑和她一样,都在偷偷的哭泣。
她该有多难过啊。
安颐拎着满满一袋药品快步走出药店,便看见橱窗旁的小巷拐角,那抹褪色的小红裙缩成小小的一团,脑袋埋紧膝盖,正努力把自己藏进墙根的阴影里,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发顶。
她走过去,刻意压重了脚步。带着点轻快的玩笑调子,轻声喊:“别躲啦,我都看见你啦。”
拐角处的小身子猛地一僵,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姐姐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......”
安颐连忙轻轻摆了摆手,打断她带着惶恐的道歉。
她把沉甸甸的塑料袋塞进小女孩冰凉的小手里,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。
“不用道歉呀。”
她看着小女孩泛红的眼眶,问:“你一定很心疼她吧?”
小女孩攥着手里的药,指尖微微发颤,眼泪又忍不住砸在手背上,用力点了点头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“这些药,是给小丑姐姐的,她的脸被油彩伤了,膝盖也摔破了,很疼。”
安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帮姐姐送过去好不好?你比谁都懂她的难过,你送去的心意,她一定会觉得很暖很暖。”
小女孩攥紧怀里的药袋,眼泪还挂在下巴上,抬起胳膊肘用力把眼泪蹭掉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没等安颐再多说一句,她转过身,颠颠地就朝着马戏团的方向跑了出去。
安颐微笑着跟在她身后。
安颐放轻脚步,远远跟在小女孩身后,保持着一段不会惊扰到她的距离,看着那抹小小的红色身影在路灯下一颠一颠地奔向马戏团的方向。
小女孩跑到那顶最小的帐篷前,停下脚步,先是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朝里望了一眼,才轻轻掀开半扇门帘。
听到动静,小丑条件反射地又要扯出那副夸张的笑脸,转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站在门口。
没等她开口,小女孩已经快步走了进去,把怀里紧紧护着的药袋用力塞到她手中,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声音软软的,带着哭后的沙哑。
“姐姐,药…… 涂了,就不疼了。”
小丑低头看着怀里干净温暖的药品,再抬头看着眼前同样瘦小、满眼心疼的小女孩,脸上那层训练了无数次的小丑笑容,终于彻底垮了下来。
她抱着小女孩失声痛哭。
哭声是会传染的,哭了一半,小女孩也开始哭了。
安颐在帐篷外听着里面你来我往的嗷嗷哭嚎,都有些震惊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篷里压抑的哭声渐渐轻了。
流浪小女孩先缓过神,小脑袋转了转,猛地想起还在外面等着的安颐。
她轻轻放开小丑的怀抱,冲着小丑比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她踮着脚尖,小心翼翼地掀开帐篷帘子。
一眼就看见站在路灯阴影里的安颐,她安安静静地守着,还没注意到有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她看。
她往前走两步,一把抓住了安颐的手腕,不等安颐反应过来,就把她往帐篷里扯。
安颐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半步,跟着小女孩踏进了这顶窄小的帐篷。
昏黄的微光里,小丑也抬起头,脸上没了那层刻意伪装的夸张笑容,只剩通红的眼眶和局促的温柔,看着被拉进来的安颐,声音哑哑的,轻轻说了一句:“谢、谢谢姐姐……”
小丑问:“姐姐,我看你一直拿着一个相机,请问你是记者吗?”
安颐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对呀,差不多是记者呢。姐姐来记录你啦。你要和你新交的好朋友一起拍张合照吗?”
“不、不用了…… 我还没化妆,画一次要挺久的呢,姐姐对不起呀,你明天来采访吧,我下台之后等姐姐。”
安颐更心疼她了。
她早已经被规训得根深蒂固,只有涂满厚油彩、挂着夸张笑脸的小丑,才配站在镜头前,才会被人喜欢。
而这个素面朝天、带着伤痕、连笑都不敢放松的真实模样,她觉得丑陋、狼狈,根本不值得被拍下来。
或许,她可能都忘了,她自己是谁。
安颐轻轻蹲下身,与她平视,一字一句认真地说:“我不拍油彩,也不拍面具,我拍的是你呀。”
“是摔倒了会疼、哭了会委屈、会把温柔分给新朋友的你,是不用咧着嘴强装开心、不用把自己藏在滑稽戏服里的你。这样的你,比任何涂满油彩的样子都好看,都值得被好好拍下来。”
那双被油彩掩盖了太久的眼睛,终于慢慢露出了属于十几岁女孩的清澈。
安颐又放轻了语调,轻声问道:“对了,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。你叫什么呀?不是‘小丑’,是你真正的名字。”
“姐姐,我叫陈桃华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的流□□孩像是被点亮了的小火苗,小小的身子猛地一蹦,差点撞到帐篷顶。
她攥紧陈桃华的手,仰着沾着泪痕却亮晶晶的小脸,脆生生地大喊:“我叫于明珠!”
她用力把两人的手扣在一起,晃了晃,骄傲又认真地宣告:“陈桃华和于明珠是好朋友!!”
“好朋友要一起拍照!”
陈桃华被于明珠逗笑了。
“好!于明珠和陈桃华是好朋友!”
安颐拿起挂在颈间的银色相机,指尖轻轻调好了参数,又悄悄催动了光影控制的异能。
一缕极淡、极柔的暖光从她指尖漫开,恰好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,驱散了帐篷里的昏暗,把她们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,连脸上未干的泪痕都变得亮晶晶的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举着相机轻声说:“来,手拉手,看这里 ——”
于明珠立刻攥紧陈桃华的手,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,眼睛弯成两颗小月牙,笑得毫无保留。
陈桃华轻轻笑着,眼底盛着久违的、属于一个小女孩的柔软与欢喜。
“咔嚓 ——”
这是她来到瀛海星后,拍下的最动人的一张照片。
于明珠。
她叫明珠啊。
她的爸爸妈妈得有多爱她,给她取了这个名字。
可掌上明珠,怎么蒙尘了呢?
陈桃华望着安颐手里的相机,突然有些心疼安颐,小声问:“姐姐,你们当记者…… 是不是也要到处跑、四处漂泊呀?”
她跟着马戏团一场接一场巡演,从一座城市漂到另一座城市,没有固定的家,在她眼里,总是在路上的人,大抵都是这样辛苦漂泊的。
安颐内心有些想笑:姑娘,你看我这么珠圆玉润,还是先不用心疼我了。
“姐姐不是在漂泊,姐姐是在旅游呀。是去看不一样的风景,遇见像你们这样可爱的人。”
陈桃华轻轻抿了抿嘴,小声道:“我跟着马戏团跑了好多地方,可每天只看得见帐篷、舞台,还有催我上场的人…… 从来没见过真正不一样的风景。”
她的 “四处奔波”,从来不是看世界,只是从一个后台,换到另一个后台。
安颐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向往,心尖一软,伸手轻轻勾住她的小手指。
“那我们拉钩约定好不好。”
“等姐姐去别的城市旅游,会把那里好看的晚霞、热闹的小街、开得最旺的小花,全都拍下来洗成照片。下次再见面时,我把照片全都带给你,让桃华看看不一样的世界。”
夜深了,安颐离开了帐篷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安颐跟两个小家伙轻声道别,又反复叮嘱陈桃华记得按时涂药、别再用粗糙麻布蹭脸,才轻轻掀开帐篷帘,走进微凉的夜色里。
马戏团的灯光渐渐被抛在身后,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不知不觉拐到了一座立交桥下。
安颐的脚步忽然顿住。
桥洞的角落里,卷着一团破旧的铺盖。发黑的薄布、皱巴巴的旧毯子,胡乱揉在一起,孤零零地缩在墙角,还有一个满是灰尘的洋娃娃,一看就是有人长期睡在这里。
会不会,于明珠晚上就睡在这里?
她叫于明珠,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,可此刻,却连一个安稳的落脚处都没有。
安颐不再前进,而是站在桥下,看着自己来时的道路。
她在赌。
看等一下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,会不会出现在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