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铁慕群岛》追逐与平凡

8、第八章 陈傻子 第三天

　　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沈望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。每天天不亮起床，洗脸，喝粥，集合，点名，上山，挖矿，下山，喝粥，睡觉。日复一日，周而复始。

　　他开始认识一些人。

　　睡在他隔壁的，是一个老头，编号一三六。大家都叫他陈傻子。据说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，因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，被关进来了。关了几年，人就傻了。每天就知道笑，嘿嘿嘿地笑，笑得人心里发毛。

　　陈傻子喜欢跟他说话。

　　“新来的，你叫什么？”陈傻子凑过来，嘿嘿笑着。

　　沈望没理他。

　　“你不说我也知道，”陈傻子压低声音，神秘兮兮的，“你叫一七三。我叫一三六。咱们是邻居。邻居好，赛金宝。”

　　沈望还是没理他。

　　陈傻子不生气，继续嘿嘿笑：“你知道吗？这座岛，以前是日本人修的。鬼子在这儿建了炮台，修了工事，想守一辈子。结果呢？鬼子走了，咱们来了。炮台还在，工事还在，就是人换了。”他指着周围，“这些房子，就是鬼子当年的兵营。这个院子，就是鬼子当年的操场。你脚下的地，鬼子踩过。你住的屋，鬼子睡过。嘿嘿嘿，有意思吧？”

　　沈望心里一动。他想起刚上岛时看见的那座灯塔。那是日本人修的？那现在呢？谁在用？

　　陈傻子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：“灯塔？那上面也有人。不过不是咱们这样的。是看守。他们站在上面，什么都看得见。谁想跑，一枪就打死。海里有鲨鱼，岛上有机枪，跑不掉的。嘿嘿嘿，跑不掉的。”

　　他笑着走了，留下一串嘿嘿嘿的声音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沈望躺在木板床上，看着窗外那一点光。那是灯塔的光。每隔几秒钟闪一下，一圈一圈地扫过海面。那光很亮，能照出很远。但在沈望眼里，那光是黑的。黑得像墨，像血，像死人的眼睛。

　　又过几天，他认识了另一个人。

　　那人编号一零一，是队里资历最老的。据说关了快十年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不说话，从来不说话。每天就是挖矿、吃饭、睡觉。像一台机器，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　　沈望有一次问他：“你是怎么进来的？”

　　他不说话，只是看着沈望。那眼神空洞洞的，什么也没有。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挖矿。

　　旁边的人碰碰沈望：“别问他。他不会说的。他老婆孩子全死了。他自己把自己关在心里，出不来了。”

　　沈望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，心里忽然一阵发冷。十年。关了十年。变成这样。那自己呢？能撑多久？

　　他不敢想。

　　那天收工的时候，出了一件事。

　　一个编号一二八的人，因为完不成定额，被看守打了。打得真狠，皮鞭抽在身上，啪啪响。那人趴在地上，一开始还叫，后来不叫了。抽完了，被人拖回屋里。第二天，没有出来吃饭。第三天，也没有。第四天，有人把他抬走了。用一张破席子卷着，抬到海边，扔下去了。

　　沈望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卷席子被抬走。海风吹过来，咸咸的，腥腥的。他忽然想起爹说的话：海鸥是人变的，是那些淹死在海里的人变的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飞的海鸥。很多，一群一群的，在岛上空盘旋。

　　他想：这里面，有多少是这座岛上的人变的？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海鸥，在天上飞。他飞过大海，飞过那座岛，飞回东极。他看见阿芹。她站在码头上，穿着红嫁衣，等着他。他拼命地叫，想让她听见。但他发出的声音，只是一声海鸥的鸣叫。阿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她不认识他。

　　他醒了。满脸都是泪。

　　窗外，灯塔的光还在闪。一圈一圈，像死人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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