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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编号一七三 第二天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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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门开了。
“出来!吃饭!”
沈望跟着前面的人走出去。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看见了这地方的全貌:
一个院子,四面是灰房子。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,几个人正围在那里洗脸。院子的一角,有一个用芦席搭的棚子,棚子下面放着几张破桌子,几个人正蹲在那里喝粥。
“快走!”身后又有人推他。
他被推到井边,有人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、一条破毛巾。他打了水,洗了脸。水冰凉冰凉的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洗完脸,他被带到芦席棚下。有人递给他一碗粥、一个黑面窝头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窝头硬得像石头。他咬了一口,差点硌了牙。
他蹲在地上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旁边蹲着的人都在闷头吃饭,谁也不说话。偶尔有人抬起头,飞快地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吃完饭,有人喊:“集合!”
他们排成队,站在院子中央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但沈望觉得冷。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。不知道会被关多久。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。
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他站在队伍前面,开始点名。
“一零一!”
“到!”
“一零二!”
“到!”
……
“一七三!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一七三!”那人又喊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那人抬起头,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,落在沈望身上:“新来的,你是一七三。记住了?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说话!”
“记住了。”
那人继续点名。点完名,开始训话。训了些什么,沈望没听进去。他只在想一件事:一七三。他是第一百七十三个关在这里的人。或者,是第一百七十三个被关进来的人。前面的一百七十二个,不知道还有多少活着,多少死了。
训话结束,开始干活。
他们被带出院子,沿着一条山路往上走。路很陡,两边是黑色的礁石,礁石缝里长着一些灰绿色的草。走到半山腰,看见一个洞口。洞口很大,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“进去!”
他们走进去。里面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有人点亮了煤油灯,沈望这才看清,这是一个矿洞。洞壁上全是凿过的痕迹,地上堆着碎石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今天继续挖!”有人喊,“每人定额一担!完不成没有晚饭!”
沈望接过一把镐头,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。越走越深,越走越黑。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,四周全是黑暗。黑暗里传来镐头凿石的声音,叮叮当当,像有人在敲丧钟。
他抡起镐头,开始挖。
石头很硬,一镐下去,火星四溅。震得虎口发麻。他一下一下地挖着,不知挖了多久。汗水湿透了衣裳,手上磨出了血泡。他不敢停。完不成定额,没有晚饭。没有晚饭,明天就没力气。明天没力气,后天可能就死了。
他想起海上的日子。那时候,他也累,也苦。但那是自己的船,自己的海。累了,可以歇一会儿。苦了,可以看看天,看看海鸥。现在呢?
他抬起头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黑暗,无边的黑暗。
中午的时候,有人送饭进来。还是稀粥,还是黑面窝头。沈望蹲在地上,三口两口吃完。手上全是血,沾在窝头上,一起吃进嘴里。咸咸的,腥腥的,不知道是血还是汗。
下午接着挖。挖到太阳落山,终于凑够了一担。他把碎石挑出洞口,倒在山坡上。然后排队下山,回院子。
晚饭还是稀粥窝头。沈望蹲在芦席棚下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旁边蹲着的人忽然碰了碰他。
“新来的?”那人压低声音问。
沈望点点头。
“哪里人?”
“舟山。”
那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吃完了,起身走了。沈望看着他的背影,瘦得像一根竹竿,背微微驼着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那天晚上,沈望躺在木板床上,浑身像散了架。手上的血泡破了,黏糊糊的。他翻了个身,稻草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他想起阿芹。想起她的脸,她的眼睛,她的手。想起她绣的那对鸳鸯。那手帕还在他怀里,贴着胸口。他伸手摸了摸,还在。
窗外传来海浪声。一声接一声,像永远不会停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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