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铁慕群岛》追逐与平凡

6、第六章 东海深处 船往东

　　船往东开。

　　沈望站在舱里，透过巴掌大的舷窗往外看。天已经大亮了，太阳照在海面上，金光闪闪的。海鸥跟在船后面飞，时而俯冲下去，叼起一条小鱼。

　　他想起小时候，爹带他出海，也是这样跟在船后面飞的海鸥。爹说，海鸥是人变的，是那些淹死在海里的人变的。他们舍不得离开海，就变成鸟，永远跟在船后面。

　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但他现在有点信了。

　　舱门开了，一个人走进来。穿着灰制服，腰间别着枪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
　　“沈望。”他念了一遍名字，抬起头，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？”

　　沈望摇头。

　　那人笑了笑，笑得不冷不热：“不知道？慢慢就想起来了。”他在本子上记了什么，又抬起头，“你的事，有人举报了。举报信写得清清楚楚，什么时候，什么地点，救了什么人，藏了几天，送去了哪里。你说你不知道？”

　　沈望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想起陆敬堂看他的眼神。想起董济世那句“上面来了指示”。想起黄德贵笑得特别欢的那张脸。

　　“我不认识那个人。”他说，“我只知道他船翻了，在海上漂了一夜。我救他，是看他快死了。换了谁都会救。”

　　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又笑了：“换了谁都会救？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。你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吗？是那边的特务。是人民的敌人。你救他，就是帮他。帮他，就是□□。”

　　沈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那人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弯下腰，盯着他的眼睛：“沈望，我也不为难你。你把那个人的长相、口音、说过什么话，都交代清楚，写下来。写清楚了，也许能宽大处理。写不清楚——”他直起腰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舱门哐的一声关上。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，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
　　沈望靠着舱壁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他想起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。阿芹应该已经穿上红嫁衣了。她站在镜子前，脸一定红红的，眼睛一定亮亮的。她一定在等他。等啊等，等到太阳升高，等到中午，等到下午。等到最后，有人告诉她：沈望被抓走了。不回来了。

　　他不敢想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。

　　船走了一天一夜。

　　第二天傍晚，船速慢了下来。沈望从舷窗往外看，看见了一座岛。

　　那岛不大，黑乎乎的一团，浮在海面上。岛的四周是悬崖，海浪拍打着崖壁，溅起高高的白沫。岛的最高处，有一座灯塔，灰白色的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
　　船靠近了。他看见码头，看见码头上的岗楼，看见岗楼顶上架着的机枪。几个穿制服的人在码头上等着，手里都拿着枪。

　　船靠岸了。舱门打开，有人喊：“出来！”

　　沈望走出来。海风很大，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这座岛。

　　岛上的石头是黑色的。黑色的礁石，黑色的悬崖，黑色的山路。太阳正在西沉，最后的余光照在岛上，把那些黑色染成了暗红，像血。

　　“走！”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。

　　他往前走。沿着石阶往上爬，一级一级，爬了很久。石阶的尽头，是一道铁丝网。铁丝网后面，是一排低矮的灰房子。房子的窗户很小，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。

　　有人打开铁丝网的门，让他进去。他经过那排灰房子，看见门上的编号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一直数到十七，停下了。

　　“就这间。”开门的人说，“进去。”

　　他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。黑暗一下子涌过来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　　他站在原地，等眼睛适应。慢慢地，他看见了一点光，是从墙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的。借着那点光，他看见了这间屋子的样子：

　　一张木板床，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。一个木桶，散发着刺鼻的臭味。墙上用木炭画着一些道道，横一道竖一道，密密麻麻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他走到床边，坐下。稻草湿湿的，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那扇小窗。窗外，天正在黑下去。最后一点光消失了，一切都沉入黑暗。

　　他听见海浪声。一声接一声，像永远不会停。

　　他想起阿芹。想起她站在石榴树下，说“我怕”。想起她眼里噙着泪，说“怕这是一场梦”。

　　他想说：阿芹，这不是梦。这是真的。真的不能再真了。

　　但他只能对着黑暗说。

　　黑暗没有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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