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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婚礼前夜   四月十 ...

  •   四月十七,离婚礼还有一天。

      那天早上,沈望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——海浪声,海鸥叫,远处传来的狗吠,还有母亲在院子里扫地的刷刷声。

     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
      他起床,吃了早饭,然后去码头把船检查了一遍。明天他要结婚,船要停三天。他得把网收好,把锚下好,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。

      阿贵在船上等他,看见他来,跳上岸:“望哥,我都帮你弄好了。你看看行不行?”

      沈望跳上船,检查了一遍。网收好了,锚下好了,船舱里打扫得干干净净。他点点头:“行,回家吧。”

      阿贵跟着他往家走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望哥,明天我能不能多喝几杯?我娘说了,就让我喝三杯,三杯哪够啊……”

      沈望没听他说什么。他脑子里全是阿芹。明天这个时候,阿芹就是他的媳妇了。他们会住在一起,每天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,一起过日子。他出海回来,她会在码头上等他。她给他生儿子,生闺女,一家人,一辈子。

      想到这里,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
      “望哥,你笑什么?”阿贵问。

      沈望没回答,只是走得更快了。

      中午的时候,秦师傅来了一趟。他提着一只鸡,一块肉,一篮子鸡蛋,放在沈家院子里。

      “明天的事,都准备好了?”秦师傅问。

      沈望点点头:“准备好了。”

      秦师傅看着这个准女婿,忽然叹了口气:“小沈,我把阿芹交给你了。她从小没娘,是我一手拉扯大的。她脾气倔,有时候不懂事,你多担待。”

      沈望说:“叔,您放心。”

      秦师傅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
      下午,村里的女人们来帮忙。她们在院子里搭起灶台,洗菜切肉,忙得热火朝天。沈望的母亲坐在屋檐下,指挥着一切,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容。

      沈望站在一边,不知道干什么好。有女人打趣他:“新郎官,站在这儿干什么?去换身新衣裳,明天好看点!”

      沈望这才想起来,他还有一件新衣裳。那是母亲用攒了一年的布票买的布,请村里的裁缝做的。深蓝色的中山装,四个兜,笔挺笔挺的。他还没试过。

      他进屋,找出那件衣裳,穿上。站在镜子前一看,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。

      镜子里那个人,脸晒得黑黑的,但眼睛亮亮的,穿着新衣裳,像个城里人。

      他笑了笑,镜子里那个人也笑了笑。

      那天傍晚,他去阿芹家。

      阿芹家比他们家还热闹。女人们进进出出,忙着准备明天的酒席。阿芹被她们围在中间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,脸一直红着。

      看见沈望来,女人们哄笑起来:“新郎官来了!新郎官来偷看新娘子了!”

      阿芹的脸更红了,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
      沈望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一个婶子把他拉进来:“进来进来,怕什么?明天就是一家人了!”

      他被推到阿芹面前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周围全是笑闹声。

      阿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      沈望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轻声问。

      阿芹摇摇头,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拉起他的手,把他拉到院子里,拉到那两棵石榴树后面。

      “沈望,”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      沈望点点头。

      阿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咬着嘴唇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出来:

      “我怕。”

      沈望握住她的手: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……怕这是一场梦。”阿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怕明天醒过来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      沈望把她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像一只受惊的鸟。

      “不是梦。”他说,“明天是真的。后天也是真的。以后每一天都是真的。”

      阿芹不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。沈望感觉到她的眼泪,湿透了衣裳。

      他们在石榴树后面站了很久。直到有人喊他们吃饭,才分开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沈望在阿芹家吃的饭。一桌子人,热热闹闹的。阿芹坐在他旁边,一直给他夹菜。秦师傅喝了不少酒,话越来越多,讲起阿芹小时候的事,讲她怎么淘气,怎么不听话,怎么让他操碎了心。

      “这丫头,”秦师傅红着眼圈说,“我把她交给你了。你要对她好。你要是不对她好,我饶不了你。”

      沈望端起酒杯:“叔,您放心。我会对她好。一辈子。”

      他喝了那杯酒。

      夜深了,沈望告辞回家。阿芹送他到门口。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像海边的贝壳。

      “明天。”阿芹说。

      沈望点点头:“明天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家走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阿芹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他挥挥手,走了。

      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,很久很久睡不着。他在想明天的事。想阿芹穿着红嫁衣的样子。想拜堂时要说的话。想以后的日子。

      窗外的海风轻轻地吹着。海浪声一阵一阵,像催眠曲。

      他终于睡着了。

      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走,找不到方向。他喊阿芹的名字,没有人回答。他拼命地跑,拼命地跑,但怎么也跑不出那片雾。

      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
      “沈望!沈望!”

      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      天还没亮。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声音很急,很响。

      他坐起来,心跳得飞快。

      “沈望!开门!”

      他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,打开门。

      门口站着两个人。穿着灰制服,背着枪。他们身后,还站着几个人,手里拿着绳子。

      “你是沈望?”第一个人问。

      沈望点点头。

      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      沈望的心一下子凉了。他听见身后有声音,回头一看,母亲站在屋门口,脸色煞白。

      “妈……”他说。

      “别说话。”那个穿制服的打断他,“穿上衣服,跟我们走。”

      沈望穿上衣服。他经过母亲身边时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母亲拉住他的手,手在发抖。

      “没事的。”他说,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      母亲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。她想说什么,但嘴唇一直在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沈望被带走了。

      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天还没亮,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,在晨风里微微发抖。

      他想起了阿芹。今天,是他们结婚的日子。

      他想喊一声什么。但还没喊出来,就被推着往前走。

     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。码头一点一点靠近。海面上,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
      他看见一艘船停在码头上。不是渔民的船,是大船,灰扑扑的大船,船头站着拿枪的人。

      他被推上船。

      船开了。

      他站在船尾,看着东极岛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。

      太阳升起来了。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个燃烧的火球。

      他想起阿芹绣的那对鸳鸯。想起她低着头一针一针绣的样子。

      那块手帕还在他怀里。贴着胸口,温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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