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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举报信 四月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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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二,离婚礼还有六天。
那天早上,沈望照常出海。天还没亮,他和阿贵就把船推下了海,摇着橹往东边去。海上起了一层薄雾,看不太远,但沈望熟悉这片海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鱼群。
撒下网,等着。阿贵在旁边啃番薯,吃得满嘴都是。沈望靠着船舷,看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礁石。
“望哥,”阿贵咽下一口番薯,“你说,嫂子以后会不会不让你出海?”
沈望瞥他一眼:“为什么不让?”
“女人都这样。”阿贵一本正经,“我娘说了,嫁了人,就不想让男人冒险。你看我爹,现在出海,我娘天天在码头上等着,回来还要念叨半天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他想起阿芹昨晚说的话——“怕你哪天出海,就不回来了。”
他笑了笑,对着雾气说: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那天中午,他们满载而归。沈望把鱼挑到收购站,董济世拨着算盘珠子记账,脸上带着一贯的笑。
“沈望,你这一季挣了不少吧?”董济世说,“够娶媳妇了。”
沈望点点头,接过钱。董济世忽然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,最近风声有点紧。上面来了指示,要严查那边的特务。你——小心点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,脸上没露出来:“我小心什么?我又不是特务。”
董济世笑了笑:“不是就好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光,“对了,前两天陆老师跟我打听你来着。问你这几年都去过什么地方,认识过什么人。”
沈望盯着他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能怎么说?”董济世摊摊手,“我说你一直在岛上打鱼,没出过远门。怎么,有什么事吗?”
沈望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收购站,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海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眼睛疼。但他觉得身上发冷。
他往家走,走到半路,碰见了黄德贵。
黄德贵从对面走过来,看见他,脸上堆起笑:“望哥,恭喜恭喜啊,听说要当新郎官了?”
沈望点点头,想绕过去。黄德贵却拦住他:“哎,望哥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,你结婚那天,能不能让我当伴郎?”黄德贵嘿嘿笑着,“咱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结婚,我总得沾点喜气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,堆满了笑。但那双眼睛,却一直在躲闪。
“行。”沈望说。
黄德贵笑得更欢了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。”
他走了。沈望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走得很急,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。
那天晚上,沈望躺在床上,怎么都睡不着。
他在想那三个人。陆敬堂。董济世。黄德贵。
他们都是他认识的人。都是他曾经以为的“朋友”。
但他现在不知道了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,那个被他救起的人。想起那人临走时说的话:“小兄弟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他想起那个被抓的特务,满脸是血的样子。
他想起陆敬堂看他的眼神,一次比一次奇怪。
他想起董济世刚才说的话:“上面来了指示,要严查那边的特务。”
他想起黄德贵今天笑得特别欢的样子。
窗外,海风一阵紧似一阵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一声声闷响,像有人在敲门。
沈望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他告诉自己:还有五天。五天之后,娶了阿芹,好好过日子。什么事都不会有。
但他错了。
那天夜里,在村公所的一间屋里,有三个人坐在一起。
一盏煤油灯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忽左忽右。
桌上放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。最上面是两个大字:举报信。
坐在左边的那个说:“我亲眼看见的,他救了那个人,还把他藏在家里三天。”
坐在中间的那个说:“我也听说了。这事,咱们得报告上面。”
坐在右边的那个说:“可是……他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,这么干……”
左边的那个说:“你懂什么?这是立场问题。咱们不举报,万一他真是那边的人,到时候连咱们一起抓。”
中间的那个点点头:“说得对。这事不能拖。”
右边的那个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黑暗里,只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,一声比一声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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