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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渔汛 接下来的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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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半个月,渔汛来了。
整个东极岛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人人都在忙。男人们天亮出海,天黑回港,一网接一网地往岸上运鱼。女人们从早到晚蹲在码头上刮鳞剖鱼,手上全是血口子,用盐水一洗,第二天接着干。孩子们也不上学了,帮着晒网、送饭、跑腿。连岛上的狗都忙得团团转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抢那些被扔掉的鱼下水。
沈望家的船天天出海。阿贵当帮手,两人天不亮就走,天黑了才回。一舱一舱的黄鱼、带鱼、鲳鱼,换成一叠一叠的钞票。沈望把钱交给母亲,母亲把它们压在床底下的瓦罐里。
“够了。”母亲说,“够办婚礼了。”
沈望点点头,第二天照样出海。
那天傍晚回港,码头上的人比平时多。沈望把船靠好,跳上岸,就听见有人在喊:“抓到了!抓到了!”
他挤进人群,看见两个穿灰制服的人,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。那男人满脸是血,衣服撕破了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他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什么人?”沈望问旁边的人。
“说是那边的特务,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从嵊泗那边跑过来的,船翻了,在海上漂了两天,刚上岸就被抓了。”
沈望的心猛地一缩。
那边。特务。船翻了。在海上漂了两天。
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雨夜,那个他救起来的人。
那两个人押着俘虏往村里走,人群跟在后面,越聚越多。沈望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阶的尽头。
“望哥。”阿贵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,“回家吧,天黑了。”
沈望点点头,转身往家走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头,看见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。
是陆敬堂。
他站在收购站的门口,手里夹着书,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望。天快黑了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刺眼。
沈望加快了脚步。
那天夜里,沈望没睡着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海浪声,听着偶尔传来的狗叫声,心跳得很快。
那个被抓的人,他认识吗?他不知道。但那张满脸是血的脸,总在他眼前晃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,那个被他救起的人,临走时说的话:“小兄弟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他想起陆敬堂看他的眼神,一次比一次奇怪。
他想起黄德贵最近总往他家跑,借这借那,眼睛却一直在院子里转。
他想起董济世问他“外面世界大不大”时的那种眼神。
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系。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生长,像礁石缝隙里的海草,平时看不见,等你看清了,已经缠住了脚。
第二天,他照常出海。
海上的太阳很大,海鸥跟在船后面飞。沈望撒下网,等着。阿贵在旁边摇橹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望哥,”阿贵忽然说,“我昨天晚上看见德贵哥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:“在哪看见的?”
“在村公所那边。他一个人,鬼鬼祟祟的,不知道干什么。”阿贵摇着橹,“我叫他,他没理我,走得飞快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海面,盯着那些浮子,盯着那条正在收紧的网。
网里有鱼。很多鱼。
但他忽然觉得,那些鱼不重要了。
那天晚上,沈望去了阿芹家。
阿芹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来,眼睛一亮:“怎么今天有空?不是忙着打鱼吗?”
沈望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还是那么白,眼睛还是那么亮,和他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。
那年他十七,她十五。她在礁石上挖海蛎子,一铲一铲,专心致志。他从旁边经过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就那一眼,他知道这辈子跑不掉了。
“怎么了?”阿芹走过来,仰头看他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望摇摇头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很软,有一股肥皂的味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阿芹笑了,嘴角弯弯的:“天天见,还想?”
“天天见,也想。”
阿芹的脸红了,低下头,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沈望,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海,“怕你哪天出海,就不回来了。”
沈望把她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。”
他在心里数了数日子。
十八天。
还有十八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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