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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三个朋友 黄德贵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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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德贵第二天一早来借船。
沈望把船钥匙给他,说了句“两天,自己出油钱”,黄德贵接过去,满脸堆笑:“放心放心,就两天,保证完璧归赵。”
他站在沈家门口,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笑,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瞟。院子里,沈望的母亲正在晒鱼干,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“婶子身体还好?”黄德贵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沈望挡在他面前,“船在东边码头,你自己去。”
黄德贵点点头,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这才走了。
沈望看着他的背影,皱起眉头。这两年,黄德贵越来越喜欢往他家跑。借东西、串门、打听事,理由一个接一个。沈望不是小心眼的人,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,借点东西不算什么。但黄德贵看人的眼神,让沈望觉得不舒服——那种眼神,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,算计算计这东西能值多少钱。
那天下午,沈望去山上砍柴。岛上的山不高,但很陡,长满了灌木和茅草。他沿着那条走了一千遍的小路往上爬,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沈望!沈望!”
是董济世。他穿着那双已经磨破的皮鞋,站在一棵松树下,手里提着一把镰刀,也在砍柴。
“你也来砍柴?”沈望问。
董济世笑了笑:“家里没柴烧了。收购站那边今天没什么事,我就出来弄点。”
两人一起往山上走。董济世走得慢,皮鞋在碎石上打滑,几次差点摔倒。沈望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你这鞋,爬山不行。”
董济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,苦笑:“就这一双,将就吧。”
他们走到一处崖壁前,这里的柴最干,最好烧。沈望挥起柴刀,一棵棵砍倒,董济世在后面捡,捆成捆。干了一会儿,董济世忽然问:“沈望,你在这岛上住了一辈子,没想过出去?”
沈望手下不停:“出去干什么?”
“外面世界大。”董济世靠在树干上,摘下眼镜擦了擦汗,“我老家宁波,比这岛上热闹一百倍。楼房、电灯、汽车,什么都有。你年轻,有力气,出去闯闯,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。”
沈望停下来,看着他:“你出来了,怎么不留在那边?”
董济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?我是没办法。家里穷,读不起大学,在这边好歹有份公家的事做。你不一样,你有力气,有船,还能打鱼——”
“打鱼怎么了?”沈望打断他,“打鱼能养活人。”
董济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但沈望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羡慕,又像是不屑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两人挑着柴下山。走到村口,碰见了陆敬堂。陆敬堂刚从学校回来,手里夹着几本书,看见他们,停下脚步。
“砍柴?”他问。
沈望点点头。董济世放下柴担,擦了擦汗:“陆老师下班了?”
陆敬堂嗯了一声,目光落在沈望身上。那眼神和昨天一样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沈望,”陆敬堂说,“你那个事,我后来又打听了一下。那个人,确实走了,没人知道他去哪了。你放心吧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他不知道陆敬堂为什么又提这事,而且当着董济世的面。
董济世果然问:“什么事?”
陆敬堂摆摆手:“没什么,一点小事。”
但董济世看着沈望的眼神变了,变得有些奇怪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,但有一种沈望说不出来的东西——像是好奇,又像是警觉。
那天晚上,沈望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海风声一阵紧似一阵,像有什么东西在逼近。
他想起那三个人:
黄德贵,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,如今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。
董济世,从宁波来的文化人,说话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陆敬堂,岛上的小学老师,穿着中山装,别着钢笔,满口“组织”“政策”,却一次次提起那个雨夜的事。
他们都是他认识多年的人。他们都叫他“朋友”。
但沈望忽然觉得,他不认识他们。
三十二天。他告诉自己。还有三十二天,娶了阿芹,好好过日子。别的,不去想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怀里那块手帕,硌得胸口有点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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