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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十三章 陆鸿年的故事 认识半年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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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半年后,陆鸿年开始讲自己的故事。
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。海风从那个小窗灌进来,冷得像刀子。沈望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还是止不住地抖。他敲墙问陆鸿年:冷吗?
陆鸿年敲回来:冷。但比这更冷的,我见过。
然后他开始讲。
我出生在上海。一九零零年。光绪二十六年。那一年,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。我父亲说,这是国耻。
我家是做生意的。开钱庄的。上海滩最早的一批钱庄。我从小在银元堆里长大,知道什么叫钱。但我父亲告诉我:钱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,是人。人没了,钱就是一堆废铁。
我十八岁那年,父亲送我去英国留学。坐船,走了三个月。到了伦敦,什么都跟上海不一样。那里的房子比上海的高,那里的灯比上海的亮,那里的人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只猴子。
我在英国待了八年。学会了英文,学会了做银行生意,学会了什么叫“信用”。回国那年,我二十六岁。上海变了。租界更大了,洋人更多了,钱庄开始被银行取代。
我接手了家里的生意。那时候,我们家有七家钱庄,三家当铺,还有几处房产。在上海滩,不算最富,也算得上中等。我娶了妻,生了子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
然后,日本人来了。
一九三七年,八一三。日本人打上海。我在外滩看着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飞,炸弹落在闸北,火光冲天。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跟我妻子说:我们得走。
走?走去哪里?她说。这是我们的家。
我说:家可以再建。命只有一条。
但她不肯走。她说父母老了,走不动。她说孩子小,受不了颠簸。她说上海总会守住的,中国人这么多,日本人打不赢。
我没能说服她。
我把一部分钱转到香港,把一部分钱藏起来。然后我留在上海,陪着她。
四个月后,上海沦陷了。
日本人进了租界,开始接管一切。他们要我们这些开钱庄的给他们“合作”。合作,就是给他们钱,让他们继续打仗。
我不肯。我把钱庄关了,把伙计遣散了,带着一家人躲进法租界。但日本人还是找到了我。他们要我当汉奸,给他们管钱。我说:我姓陆,不姓汪。
他们把我抓进去,关了三个月。出来的时候,我妻子死了,孩子死了。日本人的炸弹,炸了那一片。
沈望听着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自己的母亲。想起她站在门口,看着自己被带走的样子。想起阿芹信上写的:你娘在你走后的第十天,走了。一直站在码头上等,等到最后一口气。
他问陆鸿年:后来呢?
后来?陆鸿年敲回来,后来我活下来了。我把孩子埋了,把妻子埋了,然后去了香港。在那里重新开始。做银行,做贸易,做一切能做的事。我想,这辈子就这样吧。一个人,过完算了。
但老天不让我一个人。一九四九年,上海解放。我以为可以回去了。但有人举报我,说我是“官僚资产阶级”,说我是“帝国主义走狗”。我被抓起来,审了半年。最后,被送到这里来。
沈问:谁举报的你?
陆鸿年敲回来:我以前的伙计。一个我一手带起来的人。他后来当上了什么主任。
沈望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黄德贵,陆敬堂,董济世。他们也是他认识的人。也是他曾经相信的人。
他问:你恨他吗?
陆鸿年敲回来:恨过。刚进来的时候,天天恨。恨得睡不着,吃不下。后来,不恨了。
为什么不恨?
因为恨没有用。恨不能让我出去,恨不能让我的妻儿活过来。恨只能让我变成另一个人。一个我不想成为的人。
沈望说:可是他们害了你。他们毁了你的家。
陆鸿年敲回来:是的。他们害了我。但毁了我的家的,不是他们。是战争,是时代,是这个乱了套的世界。他们只是被这乱世裹着走的小人物。和我一样。
沈望说:我不明白。
陆鸿年敲回来:你会明白的。等你活得够久,想得够多。
那天夜里,沈望第一次失眠了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陆鸿年的话。
他想起那三个人。黄德贵,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。陆敬堂,穿着中山装别着钢笔的小学老师。董济世,从宁波来的文化人,说话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他们害了他。他们毁了他的家。他们让他娘死在码头上,让阿芹一个人等。
他恨他们。恨得牙痒痒的。
但陆鸿年说,恨没有用。
那什么有用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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